《你忘记的时间》木棉白

17、Chapter5 秋寒，离殇(4) 湛蓝高远的

　　筱雨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江星庭在和医生确认过她的身体状况已经恢复正常后，又询问了一些注意事项，就拿着单子去缴费处办理了出院手续。
　　湛蓝高远的天，和萧瑟的风，缠绕着淡淡的桂花香，像是铺开了一层透明的忧郁。脚边零落的淡雅花瓣，芬芳依旧，只是不见了馥郁的美丽。这个季节，总是一场秋雨过后便生出一场寒。
　　筱雨站在住院部的大厅门外，漫无目的地看着路上的车水马龙，匆匆而过的热闹，明明有一幕该是自己的戏，却无端油然而生看客的荒诞。
　　江星庭把车开到了她面前停下，她打开车门，却迟迟没有上车。江星庭也没有催促她，极有耐心地静静等她。
　　医院门口，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她认真地盯着一处看了许久许久，该出现的人却始终没有出现。
　　这一周，她每时每刻都攥着手机，生怕错漏了消息。每一天，她都在为那个人找各种各样的借口来说服她自己。然而，到了这一刻，她发现自己再也找不到任何理由了，哪怕仅仅再多一个字，她也想不出那个可以安慰自己的字眼。
　　良久，一声欺霜赛雪的喟叹后，筱雨终于矮身坐进了车里。
　　一路上，江星庭专注开车，只是时不时侧头看一眼筱雨，却不曾开口打扰她。他知道，眼下她最需要安静，需要空间。他虽能竭尽全力去护她周全，予她安稳，但终究是要她自己愿意的。
　　车停在了楼前，江星庭倾身解开了筱雨的安全带，笑着说道：“回家好好休息一下，我把车停到后面车库就上去。”
　　筱雨似如梦初醒，强笑了笑，点头下车。
　　他们住的小区比较老旧了，因为低层的几个住户不同意，所以加装电梯的计划一直没有实施。所幸楼层也不高，筱雨走得比平常更慢了些，也不觉得累。等她到了家门口时，隐约听见里面传出争执声，其中一个是她爸爸，另外一个却很陌生。她心生狐疑，转动钥匙开了门，沙发上坐着的两个人听见响动同时转头。
　　筱雨看清了人，一个面色铁青的是她爸爸，那个满脸尖刻愤懑的年轻女子是她高中校友，也是……她脸色一变，有种不祥的预感瞬间冲上了头顶，脑袋便轰的一下炸开了，耳边只余了如雷的心跳声。
　　在场的三个人先俱是愣了愣，而后连墨率先反应过来，起身指着筱雨冷冷地说道：“叔叔，您的女儿现在就在这儿，如果您实在不相信我的话，那您就自己去问问她，看看我到底有没有冤枉她！”
　　筱雨见爸爸背对着她，没有说话，怯生生地喊了一句：“爸爸。”
　　“筱筱，你是不是真的怀孕了？”白爸爸终于站起来，转过身面对她，眼里有失望、恼怒和零星的期盼，他说：“你告诉爸爸，你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筱雨低头，不敢面对爸爸。那道眼神就像是尖刀，一刀一刀割在她的心头。她惨白着脸不敢回答，手紧紧揪着，进退无措。
　　连墨扬唇冷笑。
　　屋中一时弥漫着死寂，谁都没有再有只言片语。
　　不知道过了多久，短促的脚步声后，是“啪”的一声重重的耳光。力道之大，让筱雨猝不及防连连后退，险些摔倒，她忙下意识地用手护住肚子，一边扶着玄关站稳，嘴角一点腥红的血迹，泪眼朦胧。
　　“你怎么能做别人的第三者？居然还有了孩子？你怎么会做出这么不知廉耻的事情来？”白爸爸气得浑身直哆嗦，狠狠地瞪着筱雨，一连串的质问中尽是痛怒难分。
　　筱雨低着头不敢吭声。她想辩驳，她没有插足别人的感情，可事到如今，连她自己都陷在了困惑迷惘中，无力辩驳。千言万语一时间齐齐堵在了胸口，她紧紧抿唇，酸楚满身，苦苦难消。
　　白爸爸看着筱雨紧紧护着肚子的狼狈模样，一腔怒气不减反增，他顿了顿，转头对连墨郑重说道：“连主任，是我教女无方，发生了这样的事，我也没有颜面再继续在镇里呆下去了。您放心，只要书记和镇长一回镇里，我立刻和他们报告辞职，到时候还麻烦连主任盖章。”
　　毕竟是同一个乡镇工作的同事，论资历还是她的前辈，他那样义正言辞，让连墨突然醒觉自己公私不分，顿时颇为无地自容，“叔叔，我今天来并没有要逼您离开工作岗位的意思，我只是希望您能劝劝自己的女儿，不要继续破坏我和我男朋友的感情。”
　　“这一点也请连主任放心，”白爸爸恨铁不成钢地看了女儿一眼，回头正色应承道：“我会好好管教我的女儿！”他说完，就在所有人都未及反应的间隙一把抓住筱雨的手往外大步走去，怒气冲冲地连拖带拽。
　　筱雨手上吃痛，又跟不上爸爸不顾一切急如流星的步伐，一边挣扎，一边问道：“爸爸，您要带我去哪儿？”
　　“去医院！”白爸爸头也不回地怒喝道：“难道你还想留着这个孩子让人在背后戳脊梁骨吗？还嫌不够丢人吗？”
　　筱雨惊愕，脑中忽然如触电一般，手下就挣扎地越发用力，“爸爸，爸爸……”她含着眼泪，一边使劲儿地推搡，一边哭着央求爸爸停下脚步。
　　“你要是还承认自己是我的女儿，你现在就和我去医院，打掉孩子，辞掉工作，从此和那个男人一刀两断！我绝不允许我的女儿是个没有道德底线的人！”白爸爸像是铁了心一般，语气冰冷生硬。
　　路上有熟悉的邻居看见这般情形，有在一旁交头接耳，有踟蹰不前，也有两三个或问询，或劝解，白爸爸只是拽着筱雨疾步往前，脸色青白交加，任凭筱雨如何哭求，他都一言不发。
　　江星庭停好了车后，又绕到马路对面的水果店买了些苹果，他结完账准备回去，转身却见筱雨被白爸爸拉扯着一路踉踉跄跄。他心中电念飞转，立时脚步敏捷地跑了过去。“叔叔，筱筱她身体不舒服，经不起折腾，您先放手好吗？”他走到中间，边温声劝着白爸爸，边松开他对筱雨的桎梏，“叔叔，有什么话，我们回家慢慢说。”
　　白爸爸毕竟上了年纪，拗不过江星庭的力气，他虽被迫松了手，脸色却更加沉冷，“小江，这件事你不要管，今天无论如何，我都不能让她留下肚子里的孩子！”
　　江星庭眉头紧皱，筱雨一脸哀切的神情让他大概明白了几分，他将筱雨护在身后，仍是软言劝抚道：“叔叔，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样，我们先上楼，您听我和您慢慢解释好吗？”
　　白爸爸此时正在气头上，自然听不进任何话，只觉得江星庭无非是胡搅蛮缠在拖延时间，盛怒之下，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推开江星庭，一把抓过了躲在后面的筱雨就埋头往前冲。
　　那力气之大，竟让江星庭冷不防趔趄了几步，他缓过神来慌忙追了上去。
　　“爸爸，求您不要这样……”筱雨凄凄地哀求，狠命地想要挣脱。可白爸爸却抵死般扣着她的手腕，不管不顾地拖着她径直疾走。
　　小区门口是一条马路，没有红绿灯，只有被岁月覆盖的斑马线。白爸爸和筱雨互相拉扯着，谁都没有注意到不远处那辆疾驰而来的小车。
　　那辆车显然是超速，携风呼啸迎面。等白爸爸和筱雨听见喇叭声再看过去，一时都惊骇地怔愣在原地，措手不及，束手无策……稍纵即逝的分秒间，车已逼至身前……
　　“筱筱！叔叔！”江星庭追上来，脸色骤变，只觉得浑身上下的血液瞬间被抽空。千钧一发之际，他只来得及凭着直觉本能地伸手试图把筱雨拉回来……
　　接下来所有的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间。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江星庭的那声厉喝，白爸爸幡然惊醒，毫不犹豫地松手，推了筱雨一把……一刹那，他就被撞飞到半空……然后画面像是电影的慢镜头，整个人在空中悬浮了很久，很久才重新落回地面。
　　顷刻之间，世界天翻地覆。筱雨呆若木鸡，失了魂魄般看着周遭的喧闹纷杂，人影憧憧。好像有人对她说了什么，可是她一个字都听不清。面前血泊中躺着一个人，她应该再熟悉不过的，可是她突然记不起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琐碎的片段在脑中拉锯，明明痛的锐切，她偏又丝毫感觉不到。
　　漫天细雨，撕扯着她的心。身后咫尺是万丈深渊，她静静地后退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