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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叹两相久别离 ...
修游一别,整整三年。
燕幼宁比她大一个多月,再有半年多,到十月,她就该走了,然后十一月,岑宜枝也要随汪师父修游。
新学舍很好,岑宜枝就是翻来覆去睡不着。
燕幼宁要走了。
三年整。
假如三年过后,她们再见面,燕幼宁已经和哪位师兄师弟好了怎么办?
岑宜枝终于还是怕这个,她已经15岁,同届师姐师妹们定亲的不少,都怕修游回来有什么感情波折。
明知道她们……希望是很渺茫的,可是师父明明也说过“那姑娘看你的眼神可不对劲……”
岑宜枝又把那画翻出来看。
——于是下定了决心。
燕幼宁走的那天一大早,岑宜枝悄悄跑来燕幼宁门前。
她要说出来,不能不说,总要对得起自己痴心的这好几年。她骂也好,恶心也好,都不管了。
抬手要拍门板,发现手居然是抖的。岑宜枝握起拳头,湿漉漉的。心咚咚咚咚,好像要从胸膛里炸出来。
真怂。
岑宜枝在心里嫌弃自己。
犹犹豫豫抬起头来看看这扇熟悉的门,要不还是在外面叫她一声?
岑宜枝张张嘴,声音也卡在喉咙里。细密的汗渗入脖子,痒痒的。咚咚咚咚,心还是跳,那种紧张感,就是在梦里也真真切切。
“阿嚏!!!”里面燕幼宁突然猛地来了一嗓子。
岑宜枝吓的魂都飞了,浑身一跳就扑进了屋子。
燕幼宁穿着雪白的中衣,披头散发,一脸惊愕的看着她。
岑宜枝心都崩了。
“……怎么啦?”燕幼宁拢拢头发,笑着问,“你来的好早。”
“嗯。”岑宜枝想不出来该说什么。燕幼宁这么巧笑倩兮,她脑子全乱了。
“你先穿衣服,我一会再跟你说。”岑宜枝深吸口气,拘谨地侧过身去。
衣料摩擦的声音,燕幼宁穿的很慢。
岑宜枝急着想说话,又想时间赶紧停在这里,一分一秒都别再动了。
燕幼宁终于开了口:“要说什么?——提前说好,不许煽情。”
岑宜枝转过来。
燕幼宁看着她。
都是女孩子,心里明镜似的,但是不敢说,不敢赌。
岑宜枝终于开口:
“燕幼宁,我喜欢你。”
索性彻彻底底:
“不是好朋友那种,是……想……娶你那种。”
燕幼宁僵住,心跳瞬间停了。
那层薄薄的、朦朦胧胧的、被小心护着的纸,让她轻轻的、坚决的打破了。
噗的一声,露出里面五光十色的、瑰丽的流淌着的东西。
岑宜枝突然一冲动,上去轻轻吻了她的嘴唇。
凉凉一触,却是蚀骨销魂。
就那一瞬间,岑宜枝心想,什么都值了。
她们笑起来,侧过头,只敢吻对方的脸颊。
她送燕幼宁走的时候,十指相扣。
岑宜枝不好意思看燕幼宁,侧着头,脸上却笑个不停。
怎么霄门的种种风物,突然间看上去,就是赏心悦目的不得了呢?
半上午,向诸位同届生话别。汪师父没来,早上喝酒去了。
突然破空爆出一声凄厉:“岑宜枝!”
岑宜枝的手从燕幼宁掌心滑下去,转过身,诧异道:“娘?”
是她娘,褐红色的衣裳,急匆匆的跑进来——督管都拦不住——满脸全是眼泪:“宜枝……你、你赶快跟我下山……你、你哥……啊呀……出事了……”
“什么?娘你别哭……你说什么?”
岑宜枝后来的事死活想不起来,莫非人在大喜大悲面前就容易失忆?
脑子里只剩下被母亲拉走时她回头看了燕幼宁一眼。
她的脸错乱在光影里,看不出表情。
后来的事碎成一块块。
在众人口舌之间,岑宜枝迷迷糊糊的听着:那天早上酒馆里坐了位微醉的白衣女子在喝酒……漂亮极啦……几个佩剑的年轻的小哥就起了调笑之心
……
岑家大哥坐一旁看不下去……吵着就拔了刀……越打越乱……那白衣服的女子钻来穿去的……刚到门口要走……
岑大哥刀一偏,正好削中她脖子……血喷的半块门板都是红的……那几个年轻人也不知道是谁杀了那个女的,就慌了……怕留活口惹到警司………
干脆连岑大哥也一块捅死了……哎呀……吓死人啦……那血都渗到地缝里了……我和老板娘要不是藏在后院……早没命了……
两具死尸,一具抬到岑家,一具没人认识,被警司抬去验了尸,现在放在附近的寺庙里。
白衣?
这怎么可能呢……
肯定是做梦吧……
岑宜枝拔腿就往庙里跑。
她看着那张熟悉的脸,拍拍她的脸,探探鼻息,——冰冷的,发白的。
“师父?
——师父?
师父!”
“师父……你别……你别闭眼……你看看……你看看我啊……”
腿一抖,她硬生生跪在粗粝的石地上,手死死抠着卷尸体的草席,眼泪恣意爬满了脸——她哭的嗓子撕烂,哭的上不来气,哭到干呕起来。
有什么东西塌下来,碎了,空了,再也补不回来了。
岑宜枝颤抖着,拳头砸在尖锐的石头上,鲜血横流,但她没了触觉,天地都没了。只
低头破涕大骂一句:“我去他娘的!”
“女想俏,一身孝。”师父早上去喝酒的时候一身白衣,笑嘻嘻的对她说。
“大早上喝什么酒?”那时岑宜枝还睡眼惺忪。
“早晨好溜。”师父狡黠的冲她眨眼。
“哥,我要吃龙须酥!”
“哎呀,大过年的上哪给你找龙须酥,你让宜礼歇会吧……”
“我不……我就想吃龙须酥……哥哥给我买……”小时候自己总是娇蛮不讲理。
“娘你别这样,我一年就见宜枝这么一次嘛,”宜礼抱起宜枝,刮刮她鼻子,“除了龙须酥,还想吃什么?”
“就要吃龙须酥!”岑宜枝很坚决,“哥哥……给我买……”
“好好好,宜枝等着。娘,我出去一下啊。”
“大晚上的……”
“娘,宜枝她想吃嘛,我一会就回来。”
她娘嗔怪一声,“早晚叫你给宠坏了。”
岑宜礼跑到邻镇去,买到了最好的龙须酥。
可惜那时岑宜枝已经闹腾不动,睡着了。
刚得知哥哥死讯的那几天,昼夜颠倒,家里白白黑黑吹吹打打。岑宜枝混混沌沌的,像半死的人一样活着。强打起精神跑去衙门询问,他们支支吾吾:“那几个年轻人是修武的人,衣服上印的花叶图纹嘛……像是……”
那人压低声音,“像是……云门的。”
“唉,这些人……也不是我们惹得起的……您还是……”
云门!
云门的人!
一股火焰烧上胸膛,岑宜枝攥紧了拳。
“岑宜枝,汪九楚只是霄门一个普通的枪修,她没有亲故,后事霄门会处理好。但你说此事与云门有关,仅凭一面之词,真假难断,霄门更不可能因此向云门宣战。”总督管平平淡淡,“我和赵总学管说一下,让他再给你安排一位师父。”
“那汪师父的事就这么算了?”岑宜枝瞪起眼睛,厉声喝到,“你们还是不是人?”
总督管怜悯又可笑的看她一眼,说,“岑小姑娘,你回去休息吧。”
这件事就这么给压下来了。
岑宜枝去汪师父房里收拾东西。
师父房间不大,很朴素。书架上挤满了书,床榻上方挂着她的《南芃山春景图》,她最得意的一幅,画框右角裂了条缝。床头摆着空空的酒壶,已经落了灰。
新买的砚台,巴掌大小一块,朱红在里面凝成一块,上面飘了层灰。笔架上挂着粗粗细细的毛笔,桌上凌乱地摊着宣纸,有一幅还没画完。岑宜枝轻轻展开,是自己,微仰着头,全神贯注的耍着枪。旁边的纸上,师父用好几种字体写着:
“爱徒宜枝”
大概是在试哪种字体题在画上好看吧。
岑宜枝再也忍不住,眼泪流下来,抬手去抹,怎么抹也抹不干净。
她的新师父,姓黄,肩宽腰圆,黑着一张大脸,是个话不多的汉子。岑宜枝一个人提着自己的枪随他走去校练场时,常觉凄凉。
以前有一次端午节,她陪汪师父包粽子,师父忽然就凄伤一叹,“宜枝,亲朋生离死别,不算痛苦,只有物是人非,才最是断肠。”
如今汪师父不在了,哥哥也不在了,燕幼宁修游,同届生大都修游去了,几排学舍都空空荡荡,独她一人,檐下秋雨叶落,真是今非昔比。她常常失眠,想燕幼宁,想汪师父,想以前的日子,想的泪落,想的要死。
后来的事她一辈子都不想提。
霄门的人是怎么议论的?“姓黄的那个枪修,哎呀,对他徒弟……一个女孩子……好像家里还刚死了人?动手动脚的……真是畜生……也不觉得晦气?”
我这一辈子怎么就成这样了呢?
岑宜枝空睁着眼躺在床上想。
没有眼泪了。
眼睛干了,心也空了。
她常常想到死,又舍不得死。
人活着图个什么呢?
她不想在这待
着了。
“早晨好溜。”
岑宜枝把眼泪憋回去,深吸一口气,在一个初冬的早晨,提着枪走了。至少,至少她还剩一个燕幼宁。岑宜枝两指并起,召来一团冷风,御风走了。
她要去找她。
泪干在脸上,岑宜枝居然笑了。一笑才感觉到,脸上的肌肉都僵硬了,自己是多久没笑了?
霄门修游之地也是一座山,燕幼宁去之前对她讲过,叫乌山,在南芃山东面。是
霄门领地之一。
她从那团风上跳下来,踩着枯叶,向山脚下的几个学管问:“十月份刚来的剑修燕幼宁,在哪里修行?”
那几个人睐眼看看她,找了找说:“没有叫这个的导师。”
“她师父叫蒋汾安。”岑宜枝忘了,修游时师父们保持着对外基本联络,徒弟却是要真正避世的。
故而驻山学管也只会记录导师的名字。
“哦。”那人吐了口痰,记了岑宜枝的名字,在长方形的薄纸上画一下,“跟着指向符走。”
岑宜枝忍着恶心,道了谢就顺着符纸去了。
燕幼宁在乌山山泉发源的肃深处修行。
蒋师父盘坐在在外面,闭眼稳着气流。
岑宜枝站远一点,倚着树,满心羡艳——原来自己也有机会可以和师父这样的。
蒋汾安一抬眼,正好对上岑宜枝。
彼此都一愣。
岑宜枝正要张口解释,蒋汾安猛地站起身来制止她,拉她到一边:“你怎么在这?”
“我来找燕幼宁。”
找完就走。
“不行。她不能见你。你回去吧。”
“不行……蒋先生,我要见她,我就说几句话就走。”
蒋汾安看看她:“你师父的事,我听说了。我很抱歉。但她不能见你。”
“不是……蒋师父,我……就几句话,求求您了。”
岑宜枝这辈子没怎么求过人。
“我可以捎给她。两年以后她一修行完我就告诉她。”
下面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岑宜枝皱起眉头,闭一下眼。也不指望自己能跑多久,只是没想过居然这么快。
她睁开眼:“蒋师父!我求求您!拜托了……”
“师父?”燕幼宁在里面试探着问,“谁在外面?
”
“是——”岑宜枝刚开口就被蒋汾安一把捂住了嘴。
“你知道修行的时候心神被扰乱有多危险吗!”蒋汾安终于暴怒,“她要走火入魔了怎么办!”
“岑宜枝!”学管和霄门的人,深一脚浅一脚的上来了,“跟我们回去!”
“我不!”岑宜枝凄厉的喊出来,眼泪迸出来,“蒋师父!我求求你!让我见见她!就一眼!就一眼!”
“不行!岑宜枝,你赶紧回去!”
霄门的人上来拉她胳膊,扯她,她扭脱着,泪花飞溅:“蒋师父……燕幼宁!燕幼宁!你出来……蒋师父……我求求你,就见一面……就一面!燕幼宁!燕幼宁……”
“岑宜枝?”里面传来窸窸窣窣脚步声。
“燕幼宁!你他妈给我回去!定你的神!”
岑宜枝听见胳膊咔的一声,剧痛钻心,唰的一下浑身冒了冷汗:“蒋师父……我不见了……不见了……但我求你件事……帮我解下发带来……”
鲜红的一根,柔弱的飘着。
“帮我给她!帮我给她!你告诉她!红丝结发为誓!”
“红丝结发为誓!”
“啊!”岑宜枝空叫一声,猛地睁开眼。
“醒了,醒了。”
“岑宜枝!你怎么样?”
“宜枝?”
岑宜枝直着眼,愣愣的反应了一会。自己……好像躺在床上……床边三个人……
一个男人坐着……一个女人站一旁……还有一个男人站着……
没有她。
“燕幼宁呢?”她开口,惊讶于自己怎么只有一点气音。
随之而来的是心口的闷痛。
祝贺汪师父领便当成功!
岑宜枝:【躺尸】QAQ
燕幼宁:我仍未知道那天外面的人是不是岑宜枝。
下一章明天或者后天更。
提前高甜预警。
感谢你看到这里。笔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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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三章 叹两相久别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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