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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二十,一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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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寥朱楼内烛光摇曳,掷落点点光辉,染的那浅淡垂帘的色泽也艳。
“心忧无灵兮,却盼君心启…”
青年侧身而立,声嗓飘渺婉转,柔媚多情却偏生又多出了凄凉意味,唇齿含字如珠,颗颗圆润动听。那副微敛眼睫目光流连的模样,配上身上朱红繁华的戏服,鸦发松散,些许滑落,却竟是一时间的风情万种。
只是当他唱罢这最后一句,抚了袖,倏忽抬眼时,才叫人看清那眼眸里漆黑若墨看不清晰的城府。
带着笑意,却反倒更惹人心惊。
真是如那山狐一般,乍看之下,皮毛艳丽娇媚,身姿风情。
近了才发觉,妖那瞳孔里的猩红色泽。
“问是…情郎何处?”
墨殷九慵懒散漫的念着那戏曲的词句,手腕抬起,柔若无骨般的捻起摘捡桃花的动作。
谁曾想到,那白皙漂亮的指尖,常常是沾着血腥,由人骨间抚摸。
“这大好春光…何故错肩落。”
这最后一个字完,半响,却是止了声。
青年不知在忽然想什么,神情平淡的望着某一处静默,就那般独独立在戏台中央,一步不移。
光辉摇曳里依稀一声烛花炸裂的轻响。
“少主。”
寂静了一盏茶时间,终于有人开口打破了这太过波涛无澜的楼内。
“七子之主已至北城。”
墨殷九笑的眯起眼,唇角弧度却实则毫无温度的凉。“他倒是已经迫不及待了啊…”
“白家大公子如何。”
朱红衣袖曳地,衣角滑过地面,步步而下阶梯,肩后墨发顺泻淌落。
“已知令牌,且登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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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从同官家那位小公子就此被拦在原地。
白祁鹤拿着那玉牌坐在墨家马车上,目光随之落在了不远处木台顶一盏精致熏香。
浅淡雾气缭绕,宛如朦胧虚梦,清淡芬芳入鼻。
只可惜,这并非什么给他清心安神的香料。白祁鹤默然皱了皱眉,暗道果真其实墨家就是这般。
温眠花。
约莫呼吸一根香时间,即会不由己困倦。
难道这一路,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吗。
白祁鹤并不清楚自己是何时昏睡过去的,只是醒来时,马车已经停了下来。
他坐在原地静默了一会,目光朝一个方向看了眼,果真那香炉早已熄灭,但这时辰把握竟是十分精准,分量恰好让他此时醒来。
车帘凝滞般垂在那里,外面的光线依稀透了进来,分不清是烛光还是白昼,外头人影绰绰,步伐杂着马蹄声同孩童笑闹,此起彼伏。像是停在了某处官道一侧,酒家小二的吆喝也隔着人群与风里扑扇的店铺布旗传来。
忽然那帘子被撩起一角,随后有淡淡香气传入。而那一刻白祁鹤也瞧见了外面天色的昏黄微暗。
他默然想了想,原是到了这个时辰了,那现在离墨家,大约还有两日半的路程才是。
相比,那食盒才更挑起他的目光。这是不同于香薰的气息,而是稻米的纯净,以及其他食物经过精心烹饪后才有的香气。黑色的食盒放在了马车的门帘旁,上方还有一张白色方巾。而后车帘撩起,又是一盏茶具被搁进来,用青瓷盘乘着,色泽澄澈,周遭雾气轻绕,茶香依稀。
“打扰白公子,请用。稍后会为公子安排客房,暂请屈栖马车片刻。”
一句恭敬平淡的话语罢,那人放下了帘布,随即无声离开。
看来这是赶路后,到了休息的时辰。
白祁鹤起身一一捧起它们,端到了马车内的桌案上。就在这时,他才忽然听见外头的依稀说书声,由马车远处一字一句的响起。那口齿清晰的似洒珠瓷盘,却不知为何特意含着独独几词辗转片刻,无意有意中引人耳入其中。
“据说,这野狐啊,守在那桃花溪千年有余,岁岁望山云回转,从未见过世人一面。”
“一日,有位游子旁溪而过,无意里入林折花,谁知野狐岸上窥见,叫那桃映人面的姿态乱了心弦,遂辗转痴迷,却窝藏胆怯。”
从旁侧倏忽走过一辆不知谁家的马车,顿时阻断了那说书的声嗓,车轮稳稳碾过官道,夹杂了马匹几道低低响鼻。马车渐远后,只剩方才语句的尾段轻飘飘的落了去。
“这一眼啊,就损尽命数,一念成劫。”
最后的四字似乎还长叹些微,不知是刻意惹那听的百姓感伤,还是说书者自己情已入戏。
“舟过水无痕,桃落人无意。游子离去后的日日月月,野狐都不能安定,期盼那人何时能再回来,难眠难欢,甚至常常化作桃枝一瞥,成千万繁花间最艳光景,也只是希冀着何时游子归舟,望它一眼,希冀着能落花一许,在心上人指尖。”
白祁鹤持筷的手无声停了停。
这似乎,是个关于人妖的传说。虽然曾经并未听闻完整的故事,但曾经游历学医时,也隐约听师傅提起过。
只是记忆里,本身却是以戏曲叙述的才对。
马车外,是人来人往的官道灯火明晰,阁楼之上有曲调婉婉辗转,卖艺的女子身着轻纱软绸,纤臂稍倾,木琴声声如溪水涓流动听。楼下过路的人们不禁止步而望,目光停滞这装横繁华的城中青楼。
说书人讲罢,不知何时就散了场子。
“先生,先生。”忽然一垂髫孩童走上前去小心翼翼扯了扯那人的袖口。“那最后游子,回去桃花林了吗?”
他双眼微烁,莫名认真的仰头看着说书人其貌不扬的眉目。似乎带有淡淡莫名的期盼。
街边的夜市此刻隐约热闹起来,灯笼排排落挂,叮铃作响的马车角陵在不远处摇晃,尊贵的官家公子开了折扇,一步步走下,姿态似是故做的清高。那方向直指那招摇高耸的青楼,毫不掩饰。
“最后”说书人垂眼唇角弯了弯,手头折收桌案的动作顿住。“自然是回去了啊。”
他说的轻描淡写。孩童却不假思索这语气是否惹人信服,立即眉开眼笑。
“嗯!”
而后转身跳蹦着跑远,去了另一堆的孩子圈内,嚷着打闹的笑语。
“我赢了我赢了…”渐远的嬉闹声同那些身影一点点被明耀灯火消弭于夜幕。
青楼的女子依旧恬静弹奏婉转琴音,葱白指尖力度平稳娴熟,撩拨琴弦却如挠人心口,声声柔情,直融魂魄。
说书人望着那孩子背影消失,脸上笑意无奈了些,随后附身将所有物品整理妥当,再心平气和的拢袖理衣,准备抬步离开。忽地却怔了一瞬,终于无法抑制般的,遥遥一抬目。
却是一扬间,立即对上阁楼台上弹琴的人。
不知是错觉抑或臆想,隔着千万人群灯火的四目相望,仅仅刹那,却如凝时此刻,再无旁物一分。
实际上,根本不是所谓的巧合与注定。从故事开始起,她的目光,就一直默然的凝望,从未停歇,从未离去。
琴音微微断了片刻。
‘这一眼啊,就损尽命数,一念成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