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凌山仙隐录》决木

26、【05】

　　一时间想不出来，吟木也没去多想，起身拍拍孤北的肩，也就自回房间去。看了会子话本，也不知过去多少时候，却听见有人在敲门。
　　扬声喊一声进，便见元竟抱着枕头，小心翼翼地挤进门来，声音也小心翼翼：“对不住，我……我也不知是怎么了，忽然乱发脾气。”
　　吟木将书搁下，招呼她过来。
　　“遇着什么事了？同我说说？”
　　元竟便就钻上床来，仍旧是小声道：“也没有，我也不晓得为什么。对不住，我这样很讨厌吧？”
　　“怎么会这么想？”
　　元竟低头不语。
　　见她如此，吟木思量片刻，只觉还是先莫追问，便道：“要听故事么？”
　　元竟轻轻嗯了一声。
　　于是两人便并肩躺好，吟木想着上次的风神故事，才开了个头，元竟却打断她道：“讲讲你的事，好不好？”
　　吟木不禁一愣，“我？我没什么好讲的。”
　　元竟却很执着，“就讲讲你去过哪里，看过什么风景，经过什么事，都好啊。讲你最难忘的，好不好？”
　　去确实去过许多地方，可什么才算得上难忘？吟木思量半晌，方才开口：“曾有一次，昆仑山下，偶然发现了一处冰雪里的溶洞。那日阳光忽起，满山的冰忽然变得五彩纷呈，那大抵……是很难叫人忘记的。”
　　元竟跟着她的声音去想象，“我也真想瞧瞧。”
　　“会有机会的。”听她声音变低，吟木只道她是困倦，许久也没听她再讲什么，还道她已睡熟，便吹熄了灯，替她掖起被角，又摸起话本来瞧。

　　“吟木。”
　　吟木真个吃了一吓，一时倒不敢应声，不知她是醒了还是梦中呓语。却听她又接着道：“你真不喜欢顾县爷吗？”
　　“嗯？”
　　元竟盯着空洞洞黑黢黢的屋顶，声音很轻，“你喜欢他也没什么的，紫萝姐姐总是喜欢这个喜欢那个，你喜欢谁也不是不成，喜欢便喜欢了，又有什么说不得的？”
　　原来还是记挂这个么？吟木恍然想起前天的确没将这话说完，“我待顾兄，确实只有同窗之情。”
　　“那你……”元竟沉默了片刻，到底还是把话说了出来，“这次下山，你是不是，想替我寻个夫郎？”
　　“紫萝告诉你的？”
　　元竟没有立刻说话，吟木倒也不在意，“我不是有意瞒着你，我只是想着，若有合适的，瞧瞧也好。毕竟……总是可以先相处着。”
　　元竟仍然是沉默着，忽然纳罕起来，不晓得为何那屋顶如此低矮，如此贴近，如此压得她喘不过气。
　　“可若是我不想嫁人呢？”
　　吟木愣了一下，“为什么不想？”
　　“那你为什么想？”
　　吟木道：“我想让你快乐。”
　　元竟很快便道：“我现在便很快乐。”
　　吟木欲言又止。
　　元竟却似乎晓得她要说什么，“你是不是想说，我现在还小，我并不明白很多事，不要那么快做决定？”
　　吟木下意识点头。
　　感受到身边轻轻的震动，元竟倒是笑了起来，“那你活了那么久，你该是明白许多事，那为什么不明白，我为什么不愿意？”
　　“我……”吟木一时竟也思量起来，她为什么会觉得她愿意？
　　“我不想嫁人，若是我妨碍到你了，我可以走的。”
　　吟木恍然觉得自己发现了问题所在，“你怎会妨碍到我？”
　　元竟又沉默。
　　“阿竟。”
　　元竟嗯了一声。
　　吟木忽地坐起身来。
　　元竟便也挣动着要起身，却被她轻轻按了一按。少女向她俯过身来，她便再瞧不见那压人欲碎的屋顶，只觉她轻轻被人拥住，那人声音明明又清透又淡漠，可不知怎地却惹得她耳根发烫 ，“我没有一定要你嫁人。我只是觉得，也许你更愿意像寻常女孩儿一样，度过这一生。”
　　“你……”元竟但觉晕眩，一时也不知再用什么话去粉饰，“你对谁都这样好吗？”
　　身上一轻一空，吟木的声音很是讶异，“我怎就好了？”
　　“你……”元竟咬紧嘴唇，转过头盯住她，看那双清透的眼里当真只有单纯的疑惑，只觉心中百味俱陈 。
　　吟木眨了眨眼，“不过我确实还不错吧。 ”
　　元竟一时失语，瞪大眼睛愣愣看着她。
　　吟木干咳一声，“好啦，不早了，快些睡吧。”说罢便拉过被子率先躺下。
　　元竟又呆呆坐了一会儿，忽地扑哧一笑。
　　吟木听见她笑，一颗心这才彻底放下。虽不知是怎么回事，但到底是哄好了呢。哄好了就好。
　　忽然身上一沉，却是元竟忽地俯身隔着被子抱住了她，“那你不许再提嫁人的事了。”
　　“但是……”吟木还是觉得这事该从长计议，此一时彼一时，这些年里，她的想法便不知变过几回。
　　“我不管。反正我现在不想嫁人。”元竟倒耍起赖来，“你不答应，我便不起来了。”
　　“好好好，你说了算，几时想了……好好好，我不说了，我不说了。快睡吧，真的不早了。”

　　吟木觉得自己大概真是累了，因为竟然真个睡着了。
　　早上醒来，都觉得不可思议。她已是多久不曾睡过一觉了。
　　若不然人都说儿女催人老，果不其然。
　　不过今日也不用上衙，倒也没事。
　　起身穿衣出门，元竟已在院子里浇花，孤北拎着水桶跟在她身后，听到动静都齐齐回过头来，瞧着倒是分外和谐。
　　吟木向两人笑了笑，伸了个懒腰，只觉神清气爽，才漱洗过，往摇椅里躺了一会儿，忽然有人在外叫门：“陆小官人，小官人在家吗？”
　　元竟听出她的声音，道：“是周大嫂。”便要过去开门。
　　“我去吧。”虽不晓得周大嫂来意如何，但指名道姓喊的是她，想来也是寻她来的。
　　吟木才站起来，元竟瞧她模样，忙提醒了一句，她点点头，便掐诀换了模样。
　　元竟瞧她又是全不避让地在孤北面前大变活人，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瞧孤北倒是低着头专注在瞧地板，才稍稍松一口气。

　　那边吟木已经将门打开，门外的人却不只周大嫂一个，还有几个男人，其中一人衣着富贵，隐隐为尊。又一个挨着周大嫂站着，满面陪笑。还有四个作仆役打扮，一人提了两只竹篮，跟在后头。
　　见她应门，周大嫂先笑了开来，一指那富贵中年男人，“小官人在家哈？这是我们张老板。”
　　中年人上前一步，满脸带笑，“不请自来，还望小官人莫怪。”
　　张老板？哦，米店张家，也是此处房子的东家，县上有名的大户员外。怎地突然倒来拜会房客了？
　　吟木把住门，回头瞧了元竟一眼，见元竟已带着孤北躲进房间去，倒也不忙，只道：“员外大驾光临，实是蓬……有失远迎，不知有何见教？”
　　张员外打了个哈哈，往门内扫了一眼，道：“见教不敢当，就是有一件事，想同小官人商议。”挥一挥手，那四个壮汉便举起手中竹篮，“这是一点薄礼。”
　　吟木心里疑惑更深，“您老也太客气，只是无功不受禄，这可万万收不得。”
　　见她并没有让客的意思，张员外只得道：“有几句要紧话，可容我同小官人细说么？”
　　周大嫂识趣，“家里还有些事，你们聊罢。”说完便拉着身边男人走了，想必那便是她家里掌柜。
　　吟木想了一想，到底是把张员外让进院里，自同他斟了杯茶，“寒舍简陋，怠慢之处，还望员外莫怪。”
　　“哪里话，哪里话，原是老夫不请自来。”张员外握着茶杯，四下扫了几眼，似是大有不好开口之意。
　　“员外有话，直说无妨。”
　　张员外仍有犹豫之色，眼神飘忽，“嗯……这事，说来实是冒昧，但……既为人父，也只好厚颜直说了。老夫此来，便是想为犬子，求娶小娘子。”

作者有话说

　　[垂耳兔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