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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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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之期将至,无哀一直没有机会下手。
而此时南边起义军再次聚起,皇帝又下旨派宣鸿南下镇压。对无哀而言,宣鸿离开守卫森严的府邸,南下的路途遥远,路上的机会比相府里更多。
临行前一日无哀依旧在书房中练习,想了会还是开口道:“相爷,无哀想一同与您南下。”
宣鸿扬起眉梢,笑着将书放下道:“此去千里,危机重重,你不适合去。”
不允许他跟随他也不争,只回了一个“是”字。对他而言,不让明随他也完全可以暗跟,没必要浪费口舌。
无哀的模样看起来似乎是不怎么高兴,宣鸿伸手安抚性的揉了揉无哀的脑袋道:“不让你随行也是怕你无人保护。”
保护?娘亲死后他的世界里就再无被保护的时候,他一向都是自己保护自己。无哀看向宣鸿温润的笑容,心里仿佛被轻轻刺了一下,不重也不痛。他摆脱掉心中怪异的感觉,再次回道:“是,无哀明白。”
宣鸿离府带走的侍卫并不多,想要他性命的人太多,他也不想南下得太显眼,所以舍弃了舒服又安逸的马车。
大部分时候宣鸿都是绕开城镇的,若是能天黑前抵达驿站便住下,不能便野外将就一晚。
无哀与顾承交过三次手,深知顾承非等闲之辈,他跟随其后一直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南下行了六日,刺杀宣鸿的刺客就来了三次。
宣鸿是吴帝的股肱之臣,对起义军而言想要推翻吴王朝,最主要就是先拔除这个屏障。而对于其他王侯将臣而言,要争夺权势必先要宣鸿倒台。只有宣鸿不在了,他们才能得到他们想要的。
一个身居高位,担起保卫衰落吴国的重责,时刻身处险境的感觉,是否会很累?
连妻儿都失去了,除了名利孑然一身,到底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名利,为了效忠的皇室还是为了青史留名?
无哀胸口沉闷,不自觉的握紧了拳头。
第七日夜里,宣鸿抵达驿站住了下来,无哀一路跟到了驿站外,观察一番后跃上一棵大树,寻了高处的树枝,靠着主干坐下跟着闭目小憩。他需要好的休息才能保证自身的良好状态,只是每当他要静下入寐时,他总会想起那一直陪伴着他无数日夜的横刀。
他的刀看起来确实很朴素,没有任何的修饰,但据说是由名匠用陨铁锻造三年而出,那是他第一次出谷杀人时获得的武器。
寂静夜里响起了一阵鸮声,无哀将身子直起亦回了一声,不一会追风便循声而至。
无哀两手交胸,望着不远处的驿站问道:“你怎么也来了。”
追风站在枝头,将手中的刀丢给了无哀:“给你送武器,顺带帮你收拾善后。”
自出谷以来,追风就被下令跟随无哀的每一次任务。无哀的武艺很高,刀很锋利也很快,杀人的时候迅捷而果断,但也总有清理不干净的活口,而他就是那个负责清理干净每一次任务。
一直作为无哀的陪衬,一直为无哀善后,追风心里早已满是怨言。直到无哀接了宣鸿的任务,接二连三的失败才让他稍稍舒坦了些。
“今夜会有大动静,谷主说,这是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再失败……”
无哀双手托着刀,正垂着眼睑正全神贯注的看着,仿佛是在看着至亲的好友一般。
“无哀明白。”
或许在谷主的眼中,他也不过是一把自己亲磨的,好用的刀罢了。
待追风隐去,无哀跃上了驿站顶上,寻到宣鸿所住的房间,将屋顶瓦片掀开一条细缝。
无哀的动作极轻,仿若鸿毛的无声无息,他窥探着瓦下一切言举。
春华寒木两人靠在门扉处抱剑入眠,宣鸿侧身面朝内睡在床上。
无哀疑惑,顾承呢?
这子时一过,风中异动,浓烈的杀气震飞了树上栖息的鸟儿。
瓦碎声让寒木春华立即拔出了手中的剑,警惕的状态一看便知是训练有素。
春华瞪着这个忽降面前的人,咬牙狠狠的吐出两个字:“无哀?”
虽说是同一个人,但眼前这个少年浑身杀气满眼冰冷,哪还有往日府中半分模样?
无哀不做任何解释,刀锋直袭榻上,春华寒木急急阻拦,却发现无哀身手更胜一筹,而且这刀法令人熟悉。
寒木春华两人并非无哀对手,眼看无哀的刀就要落于榻上,只听“锵”的一声,榻上之人掀被而起,顾承一剑拦下无哀的刀。
无哀并没有太多惊讶之色,似乎早就猜到了卧榻之人并非宣鸿。耳边已能听到驿站之外不少的脚步声,那应该就是追风所说的“今夜动静”。见目的达到,无哀不愿纠缠,他虽与顾承身手势均力敌,内力却远不如顾承的淳厚,这便是他三次失败的原因。
虽内力不如,只要不拼他要走也不会太难,顾承第一要务是保护宣鸿的安全,他是断然不会追他,而寒木春华并非他的对手,亦不可能追得上他。
只是腹中忽起的尖锐疼痛令他措手不及,他的身形晃了一下,虽极力稳下招式却开始略显凌乱。
顾承察觉异样攻势更是猛烈,他早已从无哀的招式中看出这个少年就是三次行刺相爷的刺客,此时就是抓住他逼出幕后之人的机会。
冷汗沁满了无哀的额头,剧烈的疼痛几乎令他窒息,眼前的景象黑了又黑,手还能紧握着刀不过全凭杀手的本能。
失去意识之前,无哀的脑海中只有两个疑问,是谷主给的毒,还是追风在解药中下的毒。
春华从马上行李取下一砂锅,架在燃起的火堆上,倒入清水,将带着的干肉和米放入锅中煮。
待煮好,顾承将熬好的肉羹粥盛了一碗端给宣鸿。
昨夜制服了无哀后他们迅速从床下的密道离开了驿站,才离开没多久驿站就被一批刺客攻陷了。
宣鸿道:“给无哀也端一碗。”
春华盛粥的手停了下来,他不满道:“相爷,这人可是想要杀你的。”
宣鸿道:“所以要饿死他?”
春华收了声,相爷平时都是带着温和的笑容,今日如此平平的面色也已不怒自威,无需严厉的呵斥也能知晓相爷不悦。
一向少言的顾承终是忍不住问道:“相爷为何对那孩子如此厚爱,只因惜才吗?”
无哀望着那碗粥出了神,他被顾承用银针封穴,浑身软绵无力,体内的毒似乎不会立即要了他的命,但是余痛还在,寒木又一直在一旁看守着他,逃跑的可能性很小,除非……谷主会派人来救他。
看无哀并没有要吃的迹象,寒木客观道:“有的吃的时候不吃,后边可就没那么好过了。”
无哀心里自然清楚,但他没有胃口。
忽然想念起过去娘亲亲手给他做的荷花糍,本来他也没有多爱吃这甜点,只是娘亲爱吃,他便也喜欢。那时候他们只能住在竹林里,不能出去别人也不能进来,但是娘亲想要什么,写在纸上,送东西的老头第二日会一样不缺的送来。
他玩各种各样的面人也跟娘亲放过风筝,吃过冰糖葫芦也吃过生动的糖画。
虽不是多好的日子但儿时的他倒也不缺什么。
只是没多久娘亲就病逝了,他守着娘亲尸体的第三天,谷主来了。
谷主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拎起他直接扔进木屋外的溪水里。寒冬腊月,七岁的他冻僵了,浑身抖得很厉害,大哭着努力的往岸上爬。
第二件事就是令人将娘亲下葬。
第三件事就是来到溪边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冷冷的道:“从今以后,我会让你知道世间的残酷。”
他被带出了竹林,被谷主带在了身边。为了训练他,谷主总会有许多方法折磨他,让他生不如死却又求死不能。
渐渐的他也就麻木了。
忽然有一天,谷主将他叫到面前要与他喝酒,他不明所以,但还是听从的坐了下来。
生平第一次谷主跟他说了很多话,并让他做了抉择,少谷主或是杀手。
寒木看无哀一直出神便继续提醒道:“你的刀法路数和都城许多宗命案都有关联,回了都城你绝不会这么舒服了,有的吃就吃。”
无哀回过神来,垂眸看了眼那碗粥,随即自嘲一笑。
他低头轻叹了口气,还是觉得有些遗憾的吧。在他选择成为杀手的那一刻起,他就想,万一哪一日他任务失败了,无论如何都要回到那片竹林里去。娘亲的墓就在木屋后的林子里,他想,就算死也要死在娘亲的身旁。
因为是娘亲给予的为数不多的温暖,也是他曾经的幸福。
他希望能紧挨着他的幸福。
在他失去意识的时候他就已经十分清楚,他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