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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   六点过十分,准备下班的时候我爸给我打了个电话。
      我刚从会议室出来,抬眼看到实习的小姑娘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跟男朋友发语音,兴奋得像一只刚会飞就扑腾着要出去的小鸟。我瞧着她,晃了一秒神想我上一次这么激动是什么事,然后我爸的声音在我手机里响起来了。
      “王槿啊,你等下下了班去跟赵叔叔的儿子吃饭,没忘吧?”
      “......没忘。”
      “今天星期五,你们年轻人多在外面放松放松,天天就知道工作,等会儿吃过饭看看电影什么的,知道吗?”
      “嗯哼——”我拖着声音答应,一张一张地把桌上散乱的文件纸张拎起来摆整齐。
      “人家只大你两岁,刚从Q市回来,也从事传媒的,隔你读大学的地方近文化也差不多,你们多了解一下,交个朋友......啊,知道吗?”我爸继续在电话那头念叨。
      “好好好,知道了。”我弯腰拿起包,冲留下加班的姑娘点点头,往电梯间走。
      “你晚上吃什么?妈妈呢?”等电梯的时候我问。
      “我现在跟你叔叔在外面吃饭,等会儿就去医院给你妈送饭,你就别操心这些了,家里没饭吃。你快去,别迟到了。”他很快回答我,并着重强调他没在家里吃饭所以家里没饭吃这件事,字里行间都透露着不想晚饭时间在家或医院看见我的情绪。
      对我爸这样不动声色的催促我也只能翻着白眼看卡在12不动的楼层显示,“好好,我等电梯呢,就去了。”
      “那就好,开车注意安全,挂了。”
      “拜拜......”
      然而电话里已经没声了。我噎了两秒,叹口气,抓抓头发,进电梯。路过公司楼下面包店的时候默默跟里面的面包约定明天下了班我一定吃它。

      我不喜欢相亲,当初大学室友用下巴看着我们专业一只手就能数过来的男生,说自己毕了业就回去相个高富帅结婚的时候我还嗤之以鼻,年纪轻轻就想着结婚,可不是新时代女性该有的样子。
      结果风水轮流转,家里长辈饶过谁。
      事实上我刚读大学,家里三姑六婆就开始关心我的对象问题,频率随着毕业临近呈指数增长。好在大学在外省,放假之前还能翻微博学习一下回家与长辈相处的功课。但终究避不过毕业回家工作,女人们统一“你竟然连闹分手的对象都没有”的失望表情。
      何以解忧,唯有暴富。回想我们大学的男生,再看看我斜对面办公室里孩子上小学了的男制片,我觉得还是先立足职场比较有意思。
      “立足”一立三年,之前还持“我家闺女不怕没人爱”心态的爸爸也开始怀疑自己养的白菜是不是真的不水灵才招不来猪拱。大概是担心白菜再不遭拱要老,花再不被端要蔫儿,在我第一次相亲的时候我爸说出了父母对子女千百年来不变的相亲套话:“先去见见,不行就回家,没关系。”
      这话一说就是一年,随着焦灼的形势今年变成了,“好歹交个朋友先。”
      多年单身生活我对男人都要没概念了,更何况婚姻。也是幸亏如此,我才没心灵扭或者搞恨嫁。
      家里人不知道,但是我自己清楚,我心里到现在都还住着个十七岁的少女,她凶巴巴地翻着白眼叉腰恶我:你是多急啊?匆忙吃过两餐饭看过几次电影,就要去试婚纱?
      我不急,婚纱我就不试了。每当这时我就跟小学生似的老老实实低头回答这个少女。
      目前我的收入可以负担我偶尔爆炸的购物欲,可以养一台小车代步,如果不是猫毛过敏我还能兼职铲屎官,顺便我很烦小孩。这些我希望我的家人也能早日参透,毕竟就我目前的状态,除开看了鬼片半夜睡不着的时候,相亲男对我是真还没饭桌上的水晶肘子有诱惑力。

      本市的路况着实令人堪忧,平时号称国际大都市估计也就路况配得上。在被同一个路口的红灯第三次堵停住后,我决定看一下姨妈发来的相亲对象信息,翻了一会儿微信才想起收到的时候我正好在开会,瞟了一眼就顺手删了,这会儿除了下午收到的孤零零一条餐厅位置,其余什么都没有。
      对的,我姨妈之前还把人家的微信也发来了,开会的时候太投入就一起顺手就删了。
      倒是刚刚爸爸的电话让我想起了一个人,我很久没有特意去想起过他了,大概是爸爸提到了他大学呆的Q市,又或许是来自那个实习姑娘的甜蜜气息让我似曾相识。
      那样甜蜜青涩的时光,少女时期所有悸动着的少女心事,大概我全部都经历过,也全部都只为他做过。

      青春时代的标配,一定要有个高高帅帅的学长,来帮助少女萌动的小心心长成。
      对我来说,赵曦凡就是标准的这样的存在。
      第一次见到赵曦凡,我高一,14岁,刚开学,班里的同学还没认全。赵曦凡套着一件绿色的短袖或格子衫,穿着校裤,校服外套搭在手上。当时阳光暖融融的,照得他头发暖融融的,笑脸暖融融的,人也暖融融的。
      那段时间校内网上有一段很流行的话:会在这个年纪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有房有车,而是那天阳光正好,你穿了一件格子衬衫。
      想起来我那时候也是脑子一热想进舞蹈社,热气上了头的我既不知道我想学什么舞蹈也不知道舞蹈房在哪,跟无头苍蝇似的转了一中午之后,在学校的科艺楼下面撞到了暖融融的赵曦凡,他当时刚从舞蹈房出来,找舞蹈房找傻了的我迎面看到这个高高大大的男孩子什么也没想扑上去就抓着他问:哎学长,舞蹈房在哪里啊。
      一定是我脑子热得太厉害,赵曦凡低头看我给我指舞蹈房方向的时候,我脑袋咔一下,死机了。
      如果不是这么仔细地去回忆,我现在可能还会信誓旦旦地跟别人说我不相信一见钟情,因为我从来没遇见过。但事实是在我还没能够理解爱的年纪,一见钟情这件事就已经真真实实地发生在了我身上。
      初见的回忆就是这样,如果当时他垂眼看我的画面能是张照片,大概早都被看皱了。
      不争气的是,哪怕就是这样简单,我也能千想百想,心甘情愿就着它喝下一坛坛名为喜欢,一埋十几年的佳酿。
      但却总也喝不完似的,于是又埋回去接着酿,想起来接着喝,乐此不疲。

      吃饭的餐厅在江边,本市每天早晚高峰最堵的路就是我现在开的这条路和江边的那条路,一脚油门下去停五分钟,反复数次,心情实在美妙不起来。一个小时之后我仅存的最后一点理智拽着我,在我又找了二十分钟车位终于停好车要下车之前,耐着心对着后视镜补了个口红。
      再十分钟之后我内心十六七岁的小女孩不例外地又开始了咆哮,但这一次她格外歇斯底里地掐着我的大动脉问我:你为什么不在下车前拍个散粉补个眼影高光外加修容!?
      这是这个少女两年来情绪波动最大的一次,因为她没想到这么突然她就见到了她永恒的十六七岁里,永远都暖融融的,像太阳一样的少年。
      说起来我也是职场混了三年多的人,可是见到赵曦凡的时候我觉得我就是个高中生。
      他坐在卡座里,穿着亚麻制的白衬衫,随意地开着最上面的一颗扣子,顶上的灯光并不十分明亮,他看着我笑,分明的五官挺立在暖黄的光影里,我心里的少女一声尖叫接着一个失手用力过猛掐得我就死机了,严重程度比起十四岁的我,只多不少。
      其实我堵在路上的时候还幻想过万一等会儿彗星撞地球转角遇到爱,今晚见的真的是赵曦凡我该怎么反应,但是真的见到他时,我构思的种种,都变成了屁。我甚至还要用一百二十分的理智,才能控制住我自己不会马上掉头逃出餐厅。
      掉了线的大脑之后一直都没能上线,晚上看完电影我才突然记起我的车忘在吃晚饭的地方了。跟赵曦凡说了之后他安静地盯了我片刻,搞得我紧张尴尬得不行。
      后来他送我回去取车的时候我偷瞄他,思考了一路认定他嘴角的弧度是在笑。
      恍惚间又回到高中,他送我回家,坐公交车同一排,当时我侧过头去看到的赵曦凡,和现在的他完完全全地重合。
      “你到家给我发个信。”走的时候赵曦凡说。
      “好。”
      他帮我关上车门,马上又敲敲窗户,“安全带。”他低沉的声音就飘了进来。
      我:“......”
      “注意点开,看路。”他依旧不放心地俯身盯看我,眼神有点像我之前驾校的教练。
      我没眼回看他,垂着脑袋一阵捣蒜。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说:“你怎么还跟原来一样。”
      我东瞟西瞟左右两边的车,咬着嘴唇就是不知道说什么。

      我去了市一医院,住院部晚上很寂静,尤其我妈住的特护这一层。我慢慢走着,高跟鞋笃笃的回响在这里听着格外空洞。
      病房里没有人,饭盒整齐地摆在桌上,水杯上的麦兜抱着蛋挞笑眯眯地瞧着我。
      窗户留着条小小的缝,走过去能隐约捕捉到夏初微微沾着暑意的空气,我在窗边站了会儿,晚饭的时候外面落了雨,湿润的草木气息格外浓郁。
      走廊那头老爸正挽着老妈慢慢走回来。
      “又出去散步了啊?”
      “对啊,下过雨,空气好。”老妈说,她低头看看我的脚,“老穿高跟鞋,脚疼不疼啊?”
      “还行,”说这话的时候我下意识地蜷了一下被鞋尖挤得酸痛的脚趾,在床边坐下“习惯了,你今天打针疼不?”
      “还行,我也习惯了。”老妈冲我眨眨眼,“听你爸说你晚上去跟赵伯伯的儿子吃饭了?”
      “对啊。”我说,“是我一个高中的学长。”
      “这样啊......对,那天听你姨妈说好像是跟你一个高中的喔,那你们高中的时候认识吗?”
      我嗯了一声,想到高中我和赵曦凡那点破事就不好意思,垂着眼避开老妈好奇的目光,拿过水壶往水杯里倒热水喝。
      老爸在床尾仔细地摇着杆子调整床头抬起来的高度,“可以了吗?”
      “好了好了,”老妈冲老爸点点头,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靠着,接着问我“感觉怎么样?”
      “......还行吧”我调整了一下老妈背后的枕头,转开话题问她:“你晚上吃的什么啊?”
      妈妈对我逃避的态度颇是不满,撇撇嘴回答:“就楼下开了挺久的那家汤圆店,我晚上吃的是那个什么......”她歪头想了一会儿,“对,桂花馅儿汤圆,太甜了,你爸帮我把吃剩下的解决了。”
      不一会儿,妈妈困了,半磕着眼睛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老爸小心地把床头放平,提起饭盒小声跟我说:“回家吧。”
      我点头,把妈妈搭在我手背上的手放进被子,轻声说了晚安,和爸爸蹑着手脚离开了病房。

      我爸不太好奇我和赵曦凡见面如何,或者说他关心,但也不太知道怎么跟我细谈,想着老一辈的也管不住这些,看我假模假样认真开车,草草几句带过,话题还是回到了妈妈身上。
      “今天傅医生怎么说妈妈的情况?”我问。
      “还在观察期,癌细胞不扩散就好。”
      妈妈去年十二月被查出骨癌,病情一直反复,基本没离开过医院。月初又动了一次手术,爸爸除了工作,全心全意都在妈妈这儿了。

      睡前涂好眼霜,我靠在床头想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给赵曦凡发了微信:“我睡了,晚安。”
      对话框上赵曦凡的名字变成了正在输入中,一秒之后我收到了回信,“嗯,晚安。”
      我盯着这几个字看,认真地出了神。爸爸过来敲敲我的房门:“早点睡了。”
      我回神嗯了一声,手机丢到一边就滑进被窝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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