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chapter 4 木偶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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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初九放下手中的书，离开寝室的书桌，上床休息。
他看了看手表，已经是半夜一点钟了，他揉了揉困倦的双眼，和衣躺下。
从初一开始，叶初九从没在凌晨前入睡过，他知道自己的使命，也具备恒心毅力，于是他来到天水市一高中，与艾诺丁一起走向他们的命运。
叶初九是很小就知道生活的悲凉的。
他年幼时，因为逃学被父亲用木条抽打。那个男人厉声训斥：“ 要你不读书，你只有读书一条出路！再贪玩我就打死你。”
叶初九到现在都记得父亲扭曲的脸，以成年的力气为剑，声色俱厉的攻击一个玩性未脱的孩子。年幼的叶初九痛哭着，嚎叫着，满屋子的逃窜。柔弱的母亲缩在角落里，望着残忍的男人施暴，眼神痛苦，却从不上前帮助。
他知道母亲一直被父亲家暴，承受着失意者的怒吼与拳打脚踢。她早已畏惧成一片风中瑟缩的枯叶，似乎惧怕已经成为她的本能，汹涌的母性无法对抗暴力的威胁，所以，他脆弱而渺小的母亲，蜷缩着目视着他的凋零。
他从此以后再也没有逃过学。
叶初九是在硝烟弥漫的暴烈中成长的，他表面成功的父亲，至少在月牙沟众人的心中如此。他们从来不知道这个面部含笑的校长的暴力与狠毒，他家暴着自己的妻子与儿子。他近乎蛮横的监督着儿子的学习，他不允许自己的儿子失掉第一名的位次，他不允许儿子与同龄人玩耍，他给儿子安排着大量的学业……但是叶初九不敢违抗，低眉颔首，接受暴君的安排。
叶海城多数时间都在紧皱着眉头发号施令，他享受着一家之主的绝对权威，甚至是月牙沟的绝对权威。他极少施舍温情与快乐，在骨子里认同集权的正确性，即使在少有的温情时光里，他也是生硬的怜悯。在叶初九的家庭中，他就是绝对的暴君。事实上，他一直理所当然的享受着特权阶级，从未觉得愧疚与自责。
叶初九是以全市第九名的成绩考上天水市一高的。叶初九还记得他去学校取录取通知书的表情，他望着即在眼前的荣光安静而淡然。他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高兴，他知道自己一定会成功的，他知道从初一就开始的连夜鏖战一定会有回报的，他看着自己因为写字磨出老茧的手心酸不已，他做了多少准备啊！从初一开始，为了龙门县仅有的两个名额，他歇斯底里的算题背书，不死不休，这样拼命了三年。
他还记得自己写满算式的草稿纸，用铅笔写完一遍又擦了重写，他记得反复背诵二十多遍的教科书，记得深夜里的风声与寒冷……
叶初九缓缓闭上眼睛，他心中的快乐被铺天盖地的呼啸而来的心酸挤碎，像是灰尘般渺小而灰暗。他几乎不会流泪了，双眼干涩而麻木。他终究是考上了,不负众望，舍弃了所有的梦幻与快乐，为了众望所归的虚名，为了月牙沟的荣誉，为了自己的前途。
叶初九累极了，但是他无法停止，他必须奋勇向前，毫无怨言。他是月牙沟的骄傲，是叶海城的谈资与夸耀，大家都用欣赏与羡慕的眼神报答着他的努力，他们指指点点，交口称赞。
他是月牙沟孩子的模板，从不犯错，从不贪玩，从不顶撞父母，彬彬有礼，温和安静。他是华丽刻板的木偶，被父亲用锐器雕刻着，削下纷纷血肉，不瘦不肥，不闹不燥，安静的腐烂。
他还记得叶海城知道他成绩的那晚，叶海城喝的酩酊大醉，步履不稳的走进院子。叶初九躲在月亮下望着他。
叶海城哈哈大笑，对着叶初九介绍起自己的儿子，他说他儿子考上了市里最好的高中，他说他儿子又乖巧又聪明。他絮絮叨叨讲着他年轻时的意气风发，讲他怒目金刚的父亲，讲他脆弱的母亲。讲着讲着他就号啕大哭起来，似乎将积累一生的能量都迸发出来，像是饥寒交迫的婴儿，无助又恐惧。
叶初九突然间泪流满面，他觉得叶海城是个用心良苦的父亲，觉得月牙沟的夜晚也很美丽，觉得自己牺牲的快乐与自由似乎是值得的。
那一刻他发现自己无可救药的爱着叶海城，爱着月牙沟。
……
高中课业加重，但叶初九适应良好。他早已习惯日复一日的熬夜苦读，习惯埋首于书本的生活。叶初九觉得自己活成了单调的省略号，一望无际的点，都是沉默而单调的集合。他的世界，除了书，剩下的，大概只有艾诺丁吧。
他觉得遇见艾诺丁是人生之幸，他与她都是不幸而孤独的生命。两人相遇于命运的浩荡洪流，她是溺水的他仅存的依傍。他费尽力气的拽紧了艾诺丁，他们随着水流起伏颠沛。他们被山上的流石砸中，满面鲜血，双眼被飞沙入侵，不见日光。他们被放逐在洪水中，是自我的罪人。他们自始自终都无法理解生活，无法平和的爱身边的人，对周遭的黑暗咬牙切齿，被人摆布着长大，从来不会爱对方。
是的，他们都知道彼此不可或缺，但是他们可能已经可悲的失去爱的能力。他们只会闷着头的想念，笨拙的交谈，从来都不亲密的靠近，像僧侣一样虔诚，像树木一样无动于衷。
叶初九想起与艾诺丁最近的相遇，满足的笑。‘她还是那样害羞，不善言辞，只会沉闷的看着我。从来不主动言语，静静的陪着我’
叶初九又想起同班的苏晚，她谈吐极好，多才多艺、欢快而梦幻，像是盛放的郁金香一样娇贵美丽。他是关注她的，或者说所有的男生都是关注她的。她坐在叶初九的前面，身板笔直，头发卷而美，微微靠近时还有馨香满鼻。
每当苏晚回头，叶初九都暗暗心惊，脸色潮红。他甚至有些害怕苏晚的靠近，害怕看她微笑时的梨涡浅浅，害怕看她洁白纤长的脖颈。他害怕着美丽的少女，却又无比渴望接近。他矛盾着，踌躇着，游移而失落。他满头大汗，试图摆脱无心少女的诱惑，他甚至觉得与苏晚对视比叶海城的棍棒还要难熬。叶初九慌乱的关注着苏晚，无可奈何却甘之如饴。
叶初九决定睡觉，进入无忧的梦乡。他前几天接到父亲的通知，叶海城在电话里明确了他本学期的任务，进入学校重点班，考到年级前十。叶初九对叶海城的指令表示认同，他需要更加努力，不计后果与代价，为了父亲的期待，为了自己的前途，为了，也许是自己隐隐期待的，少女苏晚的称赞。
叶初九沉沉的睡了，夏日的月大且皎洁，洒向俊朗的少年，隐去一切痛苦与愁思。
月亮似乎也觉得，这样美好的少年值得岁月的真诚相待。值得自己的垂怜。
他在月亮的眷顾下安详的沉睡。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chapter 4 木偶少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