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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 3 折断花蕊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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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诺丁平静的接受苏晚的离别,这离别并不是楚恻的,而是迅速又无声,也没有风卷残云后的落寞。艾诺丁盯着苏晚空了的床铺,有些迷茫呆滞。
她恍然觉得苏婉从未存在过,旖旎而来,悄悄而走,像是精怪梦幻,不沾人间烟火,轻盈极了。
艾诺丁是喜欢苏晚的,或者说是好奇。她算是艾诺丁在天水市认识的第一个人,虽然萍水相逢,但也雁过留声,更何况苏晚还是翩影惊鸿。艾诺丁惊叹苏晚的美丽与高贵,她从未在月牙沟见过这种气魄。这种横冲直撞的自信与骄傲,这是她隐隐感觉的,表面上的苏晚温柔又可人,娇声低语,化了艾诺丁见惯粗糙的心。即使后来的苏晚且哭且怨,但对于美人来说,都是风景,不是艾诺丁可比的。
艾诺丁望向苏晚的时候是卑微的,在美丽面前,艾诺丁溃不成军。艾诺丁从来不懂穿戴打扮,事实上,她的身边也没有人懂得。她的家人,她的村人,都挣扎在生活的洪流中,稍不留神就会溺亡,沉入深邃的海底,像是天鹅羽毛那样坠落,倒是他们一辈子少有的美丽。
艾诺丁对于天水市一高的生活是极为满意的,甚至是有些虔诚的享受。
每天中午二两的饭,一个素菜,这就是难得的佳肴。月牙沟哪有这样好吃的菜?哪有这样干净的桌椅?艾秦娥在家做饭很是敷衍,或者说她对于任何事情都是敷衍散漫的,她像是没有目标的风筝,满世界的乱飞,看到灯塔欣然拥抱,看到巨浪也无所畏惧。这不是说她勇敢而豁达,而是她毫无感觉,似乎是死了的活人,心安理得,毫无要求的活着。这令艾诺丁恐慌,似乎艾秦娥在不断辐射着她,让艾诺丁陪着自己堕入深渊,不,是陪着整个艾家人堕入深渊,跌入无边无际的泥沼里,腥臭而悲哀。
艾诺丁翻起书本,她是喜欢读书的。书算是除叶初九之外唯一的陪伴。
她想起她的小叶,她前几天是见过小叶的,他在通向教学楼的静僻小道旁坐着,手中拿着一本书,似乎在背诵什么。他看到艾诺丁后,眼中繁华朵朵,适才还紧凑的眉头松懈了,他极为高兴。
“阿丁!”
“小叶……”
“你还好吗?你还习惯么?”
“嗯,你呢?”艾诺丁坐到小叶旁边,微笑的看着他。
“很好,这里的学习氛围很好,要加油啊!”他微笑的看着艾诺丁,伸出左手,整理了艾诺丁被风吹乱的头发。
“小叶……”艾诺丁看着叶初九,心中有种粉红色的渴望急欲喷薄而出,她有些贪婪的望着眼前的叶初九。这一刻,他就是她的,不属于任何生物,是独独她享有的。
沉默而黑暗的天地里,叶初九是普照的太阳,闯进艾诺丁暗无天日的心灵,蛮横的照耀着,亮的艾诺丁泪流满面。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也不说什么话,叶初九看着书,艾诺丁闭目休息。似乎还如在月牙沟相伴的年岁,只是他们都长大了。
6岁的艾诺丁与7岁的叶初九是邻居,都爱读书,性子沉稳,与月牙沟里的孩子格格不入。
叶初九是月牙中学校长的独子,是月牙沟的上层阶级。艾秦娥是月牙中学的语文老师,艾诺丁勉强算是月牙沟的中产阶级。艾诺丁已经想不起来和叶初九第一次见面的情景。她觉得自己与叶初九似乎生下来就是在一起的,像是水与岸,天生亲密,无法分割。
艾诺丁家后有个种满樱桃的小山,山上有个看樱桃的老头,老头有个痴呆的独子,还有个皮毛铮亮的大黑狗。艾诺丁与叶初九在上山偷樱桃时总是戏弄痴儿。
“你说你是不是傻子”
“不是……潘潘不是……”痴儿口齿不清,急切的澄清自己,涎水满襟,张牙舞爪的如同一只绝望的大猩猩。痴儿被惹怒了,只能无可奈何的大哭起来,鼻涕眼泪一脸。他的骨头发育也有问题,走路歪歪斜斜,逗得两人哈哈大笑。他们笑够了,就一溜烟的跑远了,只剩下痴儿在原地哇哇大哭。
艾诺丁上初二的时候,那个痴儿便死了。他一生不被疼爱,狼狈的活了十几年,一辈子都是个笑话。
艾诺丁现在想起痴儿,心中还是不忍的,但是年幼的艾诺丁与叶初九未脱兽态,遵循着内心的卑劣,戏弄着,羞辱着一个无辜且无知的灵魂。
艾诺丁一辈子都后悔这件事。
艾诺丁翻了个身,拂去心中的愧疚,她应该专心的想念小叶。这段专属于小叶的时光不许任何繁杂打扰。她闭上眼睛,安静的回忆起她与小叶的过往,清一色的美好与天真,溢满了快乐的泡沫。
她想起小叶对她的关怀与包容,真的,小叶是艾诺丁的太阳,保护着她。小叶总是埋首在书本中,从很小很小开始,他就是月牙沟的希望,是天生的‘城里人’。艾诺丁一直跟随着小叶,亦步亦趋,小叶读书,她也读书。她似乎成为小叶的影子,自出生起就形影不离,任何东西都无法隔断他们之间的牵绊。在艾诺丁心中,她们早已血脉相连,他已渗透到她的身体里,各种组织粘连而缠绵,是推心置腹,不对,应该说艾诺丁的就心腹就是叶初九。
艾诺丁浸入沉沉的梦的海洋,她生在云彩上,头戴簪花,四周都是疯长的树木。叶初九站在太阳上,明亮极了,温暖极了。太阳,哦,不,是小叶在不断的贴近,太阳慢慢的近了,近了,艾诺丁抬起头,满心幸福的接受阳光的拥抱。
小叶!小叶!我就要融化在太阳里了,那么温暖那么快乐,就像是奔逐你的渴死在阳谷的夸父,不对,我比夸父还要热切,还要执着,我要紧紧的、恶狠狠的融化掉,变成细密的水汽、变成呼喊着你的风、变成一切美好的东西。真好,真好,让我温暖的死去、死在太阳的普照里,这满世界全是我,全是你……
艾诺丁是被噩梦惊醒的,她在梦里死了,变成了四散的蒸汽,游游荡荡的。可是,可是,她的小叶也死了,和她一起融化掉了,她知道他们一起死了,却看不见他……
艾诺丁下床喝了点水,她不知道这个噩梦预示着什么,也许毫无寓意。她跑到水房洗了把脸。
她打开灯,拿出纸笔,记下她的梦境。
这个梦境到底预示着什么呢?艾诺丁不知道,她只觉得这个梦可笑而荒诞。她不屑极了,字迹因烦躁而潦草难认。
她后来已经不记得自己在日记本上涂鸦了什么,她只记得她写着:
“我永远都不会变成空气,我会是坚固锐利的金属,永远不像生活屈膝”
艾诺丁写完就又睡着了,也是,这只是一个被噩梦惊醒的十六岁少女,你指望她说出什么振聋发聩的话呢?她只是单纯的愤恨世界不公,单纯的嘲笑梦境的可笑荒诞罢了。
很多很多年后,艾诺丁觉得人生比少年时的梦境还要荒诞,却已经不是可笑了,是渗出血淋淋鲜红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