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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众人皆曰杀,我意独怜才 邓奉的投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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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清气朗。
南阳郡太守的府衙衙堂,在刘秀亲征南阳之后,成了刘秀的办公场所,刘秀高高端坐在衙堂之上,头戴天子冠冕,仪容严整,两旁诸将坐在下方,盔明甲亮。
衙堂下跪着一人,背上捆了一束柴禾,袒着上身,正是邓奉。
刘秀望着邓奉和帐下众将,自从昨日和邓奉交流过之后,他心中已经是有些想法,但尚未成型。邓奉虽然是随着朱祐潜入军营投降的,但是却也并非无条件投降,第一,是要保住他那战斗力彪悍的、经过小长安聚一战尚存的雷霆军将士们的性命,人数虽然不是很多,但也还是有数百人。第二,他还想见见丽华。
刘秀知道,邓奉对丽华这一往情深,古往今来,并没有几个人能够做到。从情感而论,刘秀很想要成全邓奉,甚至以邓奉才具,他是一点儿也不想他死。邓奉虽然背恩反逆,但是他抓住朱祐,却又放了回来,与贾复一战,也只是刺伤而已,以邓奉之能,擒杀贾复也不算艰难。虽然贾复之勇甚于猛虎,但在邓奉眼中何足道哉?
不过,邓奉投降,这种事是瞒不过诸将的,国有明法,刘秀亦不敢专擅,他虽然有特赦之权,但特赦一事,也当顾天下人心。
刘秀面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淡淡的问道:“邓奉自首,诸位爱卿觉得该当如何处置?”
刘秀的眼神望向一彪悍、身材高大,颔下须如钢针的一名军人。
那名军人正是刘秀帐下最高阶军事将领大司马吴汉。吴汉这个人,是个鲜血艺术家,智勇兼备,跟随刘秀,北击幽燕,南征淮楚,西袭朔漠,东定海隅,治军严整,连刘秀有时候都不得不赞叹此人隐隐如一敌国般的存在。邓禹也常常赞叹吴汉用兵杀伐,余人皆不能及。
战功所至,吴汉得为刘秀帐下大司马,他相貌威严,众将都在他帐下。威令之下,莫敢不服。
因为事涉军法,刘秀特意垂询:“大司马典军事,大司马先说。”
吴汉冷冷的道:“谋反,按律当死无赦。况邓奉自首,因其被陛下大军包围,非出自本心。”
贾复摸着手腕上的伤痕,是被邓奉刺伤的。他一拍桌子,不等刘秀示意。大声道:“大司马说的极是,邓奉背恩反逆,反贼当诛。”
刘秀对贾复说的话不置可否。
他望望耿弇,试图在众人之中找一个能为邓奉说几句好话的人:“大耿,你怎么看?”
耿弇年少英俊,是渔阳统帅耿况的长子,所以人们都称他为大耿,这在《后汉书》中是有明确记载的,甚至他的敌人张步都叫他大耿,汉代的称呼并不像后世那样的吾汝之间称字,作者参观海昏侯展览的时候,亲见海昏侯留侯的配印也是大刘。就像刘邦人称刘三一般。
耿弇知道这是刘秀把绣球抛给了他,他心中早有计较,微微一笑,道:“邓奉之事,于法可诛,于情可恕,况邓奉昆阳亦有战功,功罪之间,情法之际,俱在陛下胸怀,微臣不敢妄言。”
刘秀笑了,耿弇这个皮球踢得比他还精妙。
刘秀不禁莞尔:“大耿,你不但军事了得,这伶牙俐齿,也非常人所及。”
朱祐在堂下欲言又止。
邓奉抬起头,看着刘秀,眼色不屈,然后回顾诸将,目光在与座诸将的脸上一一掠过。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各位将军,都是邓某手下败将,在这里逞口舌之勇,呵呵,可笑可笑。”
诸将愤怒,有几名将领怒目圆睁,当场拔剑,剑拔弩张,几乎便要冲出来,忌惮刘秀在上,不敢造次,但气氛却顿时紧张起来。邓奉旁若无人,仰天大笑。
刘秀见状,不欲双方冲突增大。喝道:“来人,将邓奉押下去。”
南阳府衙内堂夫人寝处。
皇后郭圣通与心腹侍女青儿正在聊天。郭圣通缓慢的踱步,脸上带着疑问。圣通问她的侍女郭青:“青儿,你有没有听说邓奉投降的消息?”
青儿神色略略有些紧张,她是知道皇后与邓奉之间的恩怨的。当下回禀:“青儿听说了。”
郭圣通紧接着问:“你知道他被关在哪儿吗?”
青儿:“这……青儿不知道。”
邓奉被关押的地址郭青确实不知道,郭圣通与邓奉的恩怨刘秀心知肚明,但这次南征邓奉,丽华他已经亲下圣旨,让丽华留守洛阳,两厢权衡之下,选择了郭圣通随军。圣通为人,刘秀深知,她和丽华完全不一样,丽华宽厚仁恕罪,但圣通恩怨分明,丽华端的可以说是一个大家闺秀,圣通却可以说是一个权略女子。
郭圣通没有问出邓奉的下落,脸上现出痛悔难当的神色,没有接着追问,只是冷笑和自言自语:“邓奉呀邓奉,你也有今天,落在我的手上,我一定教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秘密牢狱内。
刘秀带着两个随从穿着便衣走下台阶。狱卒们看见刘秀,刘秀摆摆手:“你们都退下吧。”
关着邓奉的是一个单独的监狱,邓奉也没有上镣铐,也没有穿囚服,脸上仍然带着骄傲的神色,盘腿坐在囚室里面。刘秀猫腰进了监狱。身旁的随从将酒菜都端上来,随后便退了出去,牢中只剩二人,刘秀席地而坐,就坐在邓奉的对面。
邓奉见刘秀如此纡尊降贵,也不惊讶,直接取了盘里的烧鸡和酒,撕开烧鸡就酒。
刘秀笑笑,也替自己斟了一盏酒,一饮而尽。
邓奉看了看四周,又侧耳倾听了下,确信没有人,忽然跪下,向着刘秀磕了几个头。
刘秀没有伸手去扶,继续自斟自饮。道:“邓奉,你不是给人磕头的人,也不怕死,甚至,你若不投降,朕实际上是未必有百分百的把握擒住你的,天下除朕之外,朕的战将几乎全都被你打败了。你有什么请求,说吧,朕相信你绝不是求我不杀你。”
邓奉声音态度都很坚决:“陛下若不答应,邓奉不起来。”
刘秀大笑:“堂堂的邓奉居然学会耍赖了,呵呵!”
邓奉:“我请求陛下将我处死。”
刘秀愕然,他千算万算,没有想到邓奉会求死,酒樽停在口边。他是真没有想到,邓奉居然会求死,昨日在府衙讨论怎样处罚之时,吴汉等人都极言正法,当时邓奉明明不以为然。
邓奉抬起头来,神色严肃:“陛下,我认真的。绝非戏言。”
刘秀陷入了思索之中,半晌,刘秀方缓缓说道:“以朕对你的了解,这可不是一次简单的求死。但,邓奉,无论你有何计划或者密谋,朕都不怪你,为了丽华,为了你曾经付出的一切。”
刘秀扶起邓奉,邓奉的眼睛已经闪烁着泪花,泪水在眼窝中打转。刘秀拍了拍他的肩膀,却没有说话。
邓奉:“我虽然求死,但是陛下,我确实是有计划,我需要死得与众不同。”
刘秀:好,朕答应你。
洛阳通往南阳的官道之上。
阴丽华的车队正在行驶之中,前方忽然出现了一些骑马的蒙面人。他们就拦在官道上,似乎是早已经在此等候这个车队。在阴丽华身侧前后,不时有单人单骑的来往行人,但那群黑衣人并未阻拦,甚至礼让这些人过去。
直到阴丽华的车队出现,他们才开始按辔缓缓策马向着车队走过来。
丽华车驾卫兵策马上前,卫兵纵声大喝:“什么人?”
对方不答,只是策马一字排开,拦住了去路。他们黑布包头,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人人都带兵器。丽华的卫队卫兵开始拔出武器,冲了上去,蒙面人显然武艺高强,但关键是他们并不杀伤人命,也不抢掠财物。有几次,他们把阴丽华卫队的士兵们击落马上,用的是刀背和枪杆,却没有杀伤人命。
阴丽华的卫队冲了几次,冲不过去。这些蒙面人步步紧逼,车队逐渐退后。
翠儿有些奇怪:“贵人,这些蒙面人很奇怪,似乎不是普通的强盗。”
丽华不语,若有所思。
她的马车已经后退了有一箭之地。保护她的那些卫士们显然都不是对方的对手,对方一看便是久经战阵的人物。
丽华忽然走下马车,缓缓向前走去。
卫兵们和蒙面人团伙都呆住了,双方从刀兵相向的状态下暂停,地下一根针都听得见。 阴丽华只顾向前走去,快要走到这伙黑衣蒙面人面前的时候,她停下了脚步。
丽华静静的注视着蒙面人一伙的眼睛,她的眼睛在蒙面人的脸上一个个的看过去。她冷冷的道:“我知道你们是谁派来的,你们想我不去南阳罢了。我想要告诉你们的一件事就是,南阳,我去定了。今天,你们拦我不住。”
蒙面人面面相觑。
丽华手腕一翻,手上忽然多了一把匕首,她拿着匕首指着自己胸膛,继续向前走。她一边走一边说:“想要拦住我,只有一个办法,那便是杀了我。但我也敢担保,无论你们的背后是谁,我死之后,你们将万劫不复。谁敢拦我,我手上的匕首,便从心口刺下去。”
卫队们策马缓缓跟在丽华身后。
蒙面人手足无措。
为首头目,声音低沉无奈,显然对此始料不及,半晌,方瓮声瓮气道:“大家让开。”
蒙面人勒马缓缓让开一条道路。
丽华冷笑:“别说你们这点人了,当年王莽百万大军,我也曾这么样的走过去。昆阳之战,天下震动,我尚且不惧,你们能奈我何?”
丽华穿行在蒙面马队中间,毫无惧色,卫兵们跟在她的后面,逐渐,一个,两个,三个,全部通过蒙面人队伍。车队扬起皮鞭,甩出一声响亮的“啪”。
蒙面人望着远去的马车,前面扬起一阵尘土,马车渐渐只剩下背影。
朱祐正在院子里锻炼筋骨,想着那天和邓奉的比武招数,模仿邓奉摔倒他的动作。始终觉得难以破解。他模仿了几下,总觉得根本不能及邓奉所使招数精妙的万一。不禁有些懊恼,自言自语道:“邓奉当真天纵奇才。”
门房急匆匆的过来道:“皇后驾到。”
话音未落,郭圣通已经走到了院子里,朱祐满脸大汗,惊慌得就要跪倒,郭圣通一把托住朱祐的手臂。
朱祐:不知皇后凤驾光临,微臣有失远迎。
郭圣通扫视了一下朱祐的住处,笑笑,朱祐的将军行辕几乎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没有假山,没有花鸟虫鱼,没有池塘,没有花树。只是普普通通的地砖铺面,旁边一排刀枪架子,屋子里似乎也是一览无余。
郭圣通微微一笑:“将军的临时行辕也寒酸了点。”
朱祐笑笑:“为将之道,当节俭以率下。虽然简单,但比起普通军士已经好了太多了。”
郭圣通发现朱祐手掌、面部,身上各处的疤痕尚历历在目。不禁感叹道:“将军这次征战辛苦,逆贼邓奉害将军不浅。”
朱祐看了看伤口,笑了笑:“不妨事,战场上刀枪无眼,跟谁打仗都有可能受伤,这个倒和邓奉关系不大。”
圣通叹了口气,道:“将军应该知道,本宫今日是为邓奉而来。”
朱祐有些尴尬,咳咳两声,不知道接下来怎么说。
圣通道:“本宫知道邓奉放了你,你对邓奉有些感激,但邓奉背负皇恩,身犯皇法,罪无可恕,这两天,本宫也走访了好些将军,没有不认为邓奉不该处死的。”
朱祐无言以对。
圣通:“本宫只求将军一件事,本来,本宫差遣个小黄门来即可,但本宫看重将军劳苦功高,所以亲自前来,本宫想问问将军,陛下将关押邓奉一事委托将军,本宫想知道邓奉关在何处?”
朱祐面露为难之色。
圣通声音变得严厉起来:“本宫再问一遍,逆贼邓奉关在何处?”
朱祐跪下叩头不止,抬头时额头已经见血。
郭圣通怒极反笑:“很好很好,邓奉放你一马,你果然知恩图报。”眼见得朱祐宁死不肯告知,圣通一无所得,拂袖而去。
刘秀正半躺着读书,郭圣通从寝宫外进来。她身上的环佩叮当,步履急切,刘秀的视线从书上转移了,抬起头来。刘秀看着郭圣通微微愠怒的样子,知道什么回事,却不吱声,又低下头自顾自看书,郭圣通在刘秀面前徘徊了良久,终于忍不住。道:“陛下对邓奉是杀还是留?臣妾想问问陛下的准信。”
刘秀抛下书,双手负在脑后,笑了。
圣通:“陛下一定早有主意。只是瞒住了臣妾。”
刘秀摊摊手:“真没有。情法之间,确实教人做难”
圣通不信,道:“陛下一向便是有主意之人,天下哪件事陛下不是自己早便拿定主意的?”
刘秀叹了口气,道:“邓奉不同。”
圣通提高了声音:“臣妾觉得军法如山,并无不同。”
刘秀招呼郭圣通坐下,圣通气恼的坐于床沿,扭过脸不理刘秀。
刘秀拉着郭圣通的手,神色严肃:“此事朕确实比较犯难,你知道,邓奉的叔叔邓晨,是朕的二姐夫,你知道朕二姐夫一家为了朕这个江山死了多少人?邓晨妻子,朕的二姐,邓晨三个女儿,朕的三个外甥女全都死了,活生生的死在朕的面前。邓家为了刘家的江山搭进去那么多条人命,朕却连朕姐夫唯一的亲侄子都给杀了。于姐夫面上,朕做不到。但军法在前,朕确实很两难啊。”
郭圣通静静的听着,忽然跪下,低声哭泣。刘秀赶紧扶她手臂,示意她站起来。圣通不起,声音斩钉截铁:“臣妾请去皇后之位,臣妾愿将皇后之位让于阴贵人,唯邓奉一人请陛下让圣通裁夺。”
刘秀有些愠怒:“你起来再说。”
圣通执意不屈:“杀舅之仇臣妾不能不报,况且邓奉谋逆,臣妾杀之,上可以正国法,下可以安诸将人心。姐夫那里,臣妾愿意领罪,任凭姐夫处置责罚。”
刘秀一时语塞。
圣通跪地不起,哭泣声终于止不住,越来越大。
刘秀:“兹事体大,你给朕一点时间,朕一定给你个满意的答复,好不好?还有,皇后之位的事情以后再也不要提,丽华绝不是贪图你皇后之位的那种人。”
圣通叩首:“请陛下为臣妾做主。”
刘秀有些不耐烦,他站起身来,从寝宫中走了出去。
月色皎洁,月华如水。
地下静静的树木,月影婆娑,天上一轮皓月当空。刘秀在庭院中静静走着,周遭寂静,偶尔有秋虫叫声响起。省却了圣通的烦恼,他心中有些清明起来。
翌日,天清气朗,风和日丽。
刘秀一行盔明甲亮,正骑了骏马在林子里来去如风奔驰,不时有猎物从他们的马前穿过,跟随围猎的都是一干大将,有吴汉、朱祐、马武、耿弇等人,马蹄声得得,在林子里穿梭来去,不时就起一阵欢呼:射中了,射中了。
刘秀前面灌木丛中忽然飞起一只山鸡,扑啦啦飞起逃窜,说时迟那时快,刘秀张弓搭箭,弓开满月,眼望着山鸡飞去的方向,一箭射出,箭矢去如流星,早已射中,身边的小校赶紧跑去检视猎物。
刘秀回望身边跟随的随从:朕的射术,如何?
一会儿,小校从灌木丛那边拾起山鸡,高举起来。
群臣欢呼,此起彼伏:“陛下射术天下第一。”
刘秀笑了,转向耿弇:“论射术,我还不及大耿,当年救我之时,箭不虚发。”
刘秀一行继续催马前行,忽然似乎有动静,刘秀勒马,示意噤声,只见前方出现了一只母鹿,身边大司马吴汉已经张弓搭箭,刘秀举手示意他放下弓矢,吴汉有点儿不解的望着刘秀。
刘秀望着他笑笑,轻轻道:“大司马稍安勿躁。”
母鹿的身后又出现了一只小鹿,距离众人一箭之地,小鹿跟着母鹿欢快的从前面的路上消失了。
刘秀举手示意众人可以前进。
吴汉转向刘秀:“陛下仁慈圣明,恩及禽兽,是万民之福,吴汉拜服。”
刘秀微笑不语。与吴汉并辔而行,身后几名将领悄悄策马越众上前,吴汉装作不经意回顾了一下,忽然策马越过刘秀马头,身后贾复等人也忽然纵马上前,调转马头,拦住了刘秀前行去路,众将俱各翻身下马,一圈罗拜在刘秀面前,围住了刘秀马头。
刘秀愕然,面上微露怒色:“这是何意?”。
众将跪伏在地,纷纷叩首:“臣等无状,冲撞陛下,只求陛下将邓奉明正典刑,以正国法,以安将士。”
刘秀冷笑:“邓奉,又是邓奉。很好,很好,太好了。”
刘秀忽然调转马头,骤马挥鞭:“驾。”
策马掉头绝尘而去,众将愕然,面面相觑。
刘秀不停的在院子中徘徊,走来走去。门口不停有人求见
太监在院门外挡驾:“陛下说了,今儿谁也不见,还请将军先行回去。”
与此同时,大司马府邸,吴汉居中坐着,诸将坐在两边。
吴汉声音威严:“将士们围剿邓奉已经一年,邓奉兵败至此,投降欲待不死,陛下以亲以恩,有宽宥之意,但我等不能罔顾国法,邓奉必死,将士们一年来风霜曝露、刀头喋血,或死或伤,我忝为大司马,绝不能寒了将士们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