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华舞满袖》颜轻扬

2、微雨

　　微雨把脚浸在溪水之中，她抬起头把脸面向阳光，刺目的阳光让她不得不闭上双眼，她的长发被高高束起，几缕碎发不安分地在额前垂下，忽然她长剑出鞘，剑锋忽明忽暗，划过水面时溪水被挑起，点点滴滴在阳光中折射出五色的光彩，她赤脚穿梭在水光之中，仿佛林中的精灵。
　　“微雨。”有人轻声说道，似亲切的呼唤，也似低声的呢喃。
　　“母亲。”微雨还剑入鞘，对着来人单膝跪地。
　　“你十二岁的时候自创了微雨剑，我就知道这个万宝阁终会是困住你的牢笼。”无忧公主缓缓走入溪水之中，走到微雨的面前，溪水湿了她的裙摆，顺着丝绸的纹路向上攀爬。
　　“母亲对我恩重如山，万宝阁更是我的家，我知道，既然享受了万宝阁的恩惠，就一定要肩负起保护它的责任，我不会忘的。”微雨没有起身。
　　“我当年收你做义女，如果就想着将来有一天要你报答，那本宫可真是有负公主之名了。”无忧公主摸了摸微雨的头，“雨儿，我已经老了，争来争去一辈子，竟什么也没留下，想来还真是可笑。”
　　“母亲，不要这么说，您还有雨儿，雨儿不会离开您，也不会离开万宝阁，我答应过父亲要陪在您身边永不离开。”微雨眼中有泪，她握住无忧公主的手，才发现母亲的手原来这么凉。
　　无忧，无忧，虽名为无忧，可那个女人却一生都生活在忧愁之中，她的夫君早逝，临死前让她收微雨为义女，并要微雨发誓一辈子留在万宝阁护她周全。于是，无忧公主用了十年的时间让所有人忘了她是万宝阁阁主的遗孀，而是凭借铁腕和智慧堂堂正正坐在阁主之位的铁莲花令的主人，自始至终微雨都站在她身边，目睹了她所有的眼泪和辉煌。
　　所以，微雨舍不得走，如果她也走了，无忧就真的只有她自己了。
　　“雨儿，他已经死了十年了，你也守了我十年，已经足够了，去吧，去找属于你的世界。”无忧公主说着，拿出一个配饰，中间有一朵铁铸莲花，上刻有“如朕亲临”四个大字，铁莲花的上下各穿有一枚金珠，黄金与铸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就是传说中的铁莲花令。微雨没有接，因为她知道，无忧公主之所以现在还坐在阁主的位子上一半是因为她，另一半原因就是这枚铁莲花令，这让她如何能接。
　　“拿着吧，你初涉江湖，不知道会遇到什么，有备无患总是好的。而且，我早已不是当年的无忧，你不必担心，且看着我如何整顿这万宝阁吧，这么多年了，这万宝阁的土也该松松了，见不得人的东西也该拿出来晒一晒了。”
　　“那些当年夺走我东西的人，和现在兴风作浪的人本宫一个也不会放过。”无忧公主言语中的那份威严和自信令人炫目。微雨心中的担忧一瞬间烟消云散，无忧的温柔和隐忍总是让她如沐春风，甚至让她忘记了，无忧从来都不是一个柔弱的女子，她嫁给万宝阁的楼主是因为爱，所以她放弃了自己的锋芒，十年的时间，她渐渐埋葬了自己的爱情和娇弱，留下的是原本就融入她骨血之中的属于皇家的智慧和骄傲。
　　“母亲，您多保重，等雨儿回来。”微雨对着无忧公主重重磕了一个头，接过铁莲花令，转身离开了。
　　无忧公主站在溪水之中，半身裙摆已经湿透，她并没有在意，而是优雅地再次踏上回廊，裙摆在地板上留下蜿蜒的水渍，恍惚中好似鲜红的血。
　　微雨胸中的血在沸腾，在翻滚，那扇从未为她而开的大门正缓缓打开，骏马跃跃欲试地喷着响鼻，前面停着一辆马车，昨日，这辆马车刚刚飞奔而来，现在拴在马车上的骏马都换了，是她亲自挑的，身上的毛发漆黑似缎，浑身的肌肉遒劲有力，她追上马车，与马车并肩，车夫看见她有些惊讶。
　　“走吧。”微雨点点头，对车夫说。
　　车夫一甩马鞭，啪的一声，四匹骏马听令缓缓前行，微雨回头望向万宝阁最高的通天阁，她看不见上面是否有人，她只望了一眼，便驱马前行跟上马车。
　　三天后，他们到了第一个关卡，守城的是一位年轻的女将，名叫百里靖熙。
　　“请将军打开城门，我是万宝阁微雨剑主人薛微雨，奉无忧长公主之命往荼蘼谷一行。”微雨仰头望着城墙上的守城兵扬声道。
　　这一路不知会遇到什么，他们商量之后还是决定谨慎一点，赵然谎称是万宝阁凌云剑主人薛凌云，微雨自称是他的妹妹，晏萱和楼璟琼则打扮成荼蘼谷的人。
　　“几位远道而来，请进。”守城的副将名叫刘大壮，人如其名，长得十分老实，进了城门，就领着这一行人进了将军府。
　　“一看几位就不是一般人，我跟你们说，我们将军也是巾帼不让须眉啊！我们这个小城啊，虽然是边境要塞，一年有大半年都要打仗，可惜我们将军年轻貌美天天跟我们一帮大老爷们在一起，对了，我们将军也是善使剑的，几位放心，我们将军人可好了，她最喜欢跟年轻小姑娘交朋友了。”刘大壮一路上眉飞色舞滔滔不绝，微雨一句话也插不上，最奇怪的是这个刘大壮的注意力完全没有放在赵然身上，嘴里却全是他们家将军，不知道还以为要给他们家将军说媒，貌似还看上了微雨的成熟稳重，微雨满脸的尴尬，感觉特别怕刘大壮突然从嘴里蹦出一句“不知姑娘年方几何？可曾婚娶？”。
　　将军府的院子很旧，大概很久没有人认真装饰过了，池塘里的水已经干涸，池底还隐约可见几块干巴巴的莲藕。几人边走边皱眉头，刘大壮却并不在意这些，他带着一行人没去正堂，而是直接去了厨房，还没进门就听见整齐有序的切菜声，还有一男一女的对话。
　　“肥肉有点多了，下次得跟老张说一下，他买的肉有点靠下了。”男的说。
　　“我觉得还行啊，正好多炖一会，但是这次的葱花放的有点多，还有点咸，你尝尝。”女的似乎年轻一点。
　　“嗯嗯。”男的发出了赞同的声音。
　　这两人一人一句说的全是吃的，语气却似乎是在谈论什么军机要务，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什么暗号，一推开门就会看见两人一身戎装面前放着沙盘在推演战事。
　　可事实是刘大壮一把推开厨房的门，正看见一男一女真的在做饭，女的在切菜，菜板上整整齐齐放着土豆块，每一块都两寸见方刀功精湛；男的年纪大一点，在认真地呷着大勺里的汤，发出响亮的嘬汤的声音。
　　“老爷，将军。有贵客啊！”刘大壮呵呵一笑说道。
　　“贵客？啥贵客？”女的一脸茫然，眼光绕过刘大壮才看见身后的一行人。
　　“这几位姑娘是从万宝阁来的，其中还有荼蘼谷的两位姑娘。”刘大壮一脸兴奋。
　　“原来是万宝阁和荼蘼谷的贵客啊！”男的听后立刻凑上前来，“大壮，请贵客大厅坐，再过半个时辰饭就好了，几位稍等啊！”
　　这人是谁？曾与当今皇上并肩北伐并以一人之力连斩大辽九位悍将的百里铭述就是眼前这个满脸堆笑面目和善的大叔？他十年前辞官，自愿独守云南边境，女儿承袭爵位，皇上御赐封号朱雀将军，麾下三万七千勇士，怎么也想不到曾经呼风唤雨的百里一门竟然在厨房做饭，一张嘴语气都跟酒楼上菜的店小二一模一样，见了不认识的人一点警惕心都没有，上来就请人家吃饭，这一家人不是扮猪吃老虎的高人就是一家傻子。
　　“这一家人不简单，小心为妙。”赵然悄声对微雨说。微雨点点头，“恩，暂时不要说出真实身份，到时候见机行事，如果百里一家有问题，听我掷筷的声音，萱儿用飞针制住百里靖熙，我牵制百里铭述，殿下护住阿琼，我们分走东西两路，后在川城会合。”众人坐在饭桌边低声商量对策，几人心弦紧绷，晏萱手中扣着飞针，有伤在身的赵然也紧握着剑柄，微雨更是剑锋微露，一旦百里家不是请他们吃饭的，几人可以在一刻钟之内迅速脱身离去。
　　“饭来了！饭来了！饭来了！”门被咣当一声推开，吓得楼璟琼差点没把桌子掀了。刘大壮欢快地叫着，熟练地指挥着一众仆人把菜端上桌。好家伙，这将军府看似破败不堪看来是把钱都花在吃上面了，如果忽略又屯又花的桌布，这几道菜绝对可以称得上是上品，连赵然也颇惊讶这些菜的精致。
　　随后进来一位劲装的少女，装束与微雨有些相似，但是这个女子似乎生来就与铠甲相配，挺拔而张扬，如一团火，怪不得皇上封号朱雀。女孩的神采与赵然很像，军旅生活让她的皮肤并不白皙，但是仔细看来，女孩长得很清秀，这种感觉与楼璟琼全然不同，楼璟琼给人的感觉如一朵娇艳的牡丹，华贵且端庄；而百里靖熙给人的感觉更像红梅，骄傲且明艳。其实这四个女生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气质，微雨恬淡如菊，晏萱则清雅如兰。这与她们的经历和出身有很大关系，也因此她们选择了不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