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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金枝玉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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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封作为大宋的首都,繁华自是不用说,但是在街上很少能看见名门闺秀的小姐们,因为在大部分人眼中闺秀总是神秘的,羞涩的,单纯的,她们总是身穿名贵的软烟罗,头戴金丝发簪,肤若凝脂,手如柔荑,低眉浅笑间秋波暗送,而传说开封中,有两家的小姐风头正盛,一位是户部尚书楼端之女楼璟琼,一位是昭文馆大学士晏锋瑾之女晏萱。
前者高贵优雅,以书法闻名,楼小姐抄的佛经在开封千金难求,不仅因为她用的是金粉和澄心堂纸,还因为楼小姐的字娟秀有力,字里行间透露出少女的秀美却又不失挺拔,在柔弱之中又有难掩的英气。她每月初十要去青鸣寺拜佛,每当这时开封万人空巷,几乎所有的名门公子都要盛装去青鸣寺烧香希望能与楼小姐有一段唯美的邂逅。然而,户部尚书又岂是一般人家能攀得上的,楼小姐不仅全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而且几乎没人可以近身三尺之内,可即便如此这些人也为能见楼小姐一眼而前仆后继,甚至有人开始以此敛财,青鸣寺门前的歪脖松树每月初十都要排起长队每人十两可以骑在最高的树枝上一刻钟,因为那里可以看见楼小姐听方丈讲经的佛堂。
而后者的名气就不如楼小姐这么大也没有楼小姐这么神秘,这位晏小姐以学识闻名,她是晏锋瑾的独生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时不时坊间会流传她的诗集、琴谱、画作什么的。更多的是因为她师承当今医圣荼蘼谷宣谈鸿,经常在府中别院开展义诊,这位小姐也是出了名的冷傲,有不少名门子弟想要一睹芳容而装病,进了屋才发现这晏小姐义诊还要立一面屏风在大厅,完全看不见真容,晏小姐要是诊出你装病就会冷冷地说:“来人,把他轰出去!”身边的下人就会毫不客气地哄你出府,管你是天王老子,本小姐一概不伺候。
本来这两位大小姐应该是那种一见真容就应该让人吟出“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女子,可此时这两位千金可真不能用淑女来形容了。这两人偷偷驾车从开封出发往西南而去,竟是往云南边境的方向,两位小姐在马车里被颠得七荤八素,晏萱忍住恶心和头晕怨毒地看着身边的楼璟琼,颤颤巍巍地说,
“这走的是什么破路啊,我都快颠散架了。”
“这已经是最近最快的路了,你都磨磨唧唧一路了,烦不烦啊!”
“我抱怨一下怎么了,要不是为了你家小然然,我何苦……呃……我不行了,停车!停车!”晏萱脸色一白,没等车停稳就跳下来,扶着路边的一颗瘦弱的树狂吐。
“妈呀!还有多远啊!再不到老娘就要交代在路上了!”
“快到了!快到了!好姐姐,你忍忍,为了你妹妹我的终身幸福,等你到万宝阁,你想要啥我给你买。”楼璟琼轻轻拍着晏萱的背。
“我要南珠粉。”
“买!”
“我要和田玉箫”
“买!”
“我要天山雪莲和红珊瑚珠!”
“买!买!买!快走吧我的姑奶奶!”楼璟琼连拉带拽地把晏萱弄上车,不一会马车就消失在地平线上。
楼璟琼现在心急如焚,她手中攥着一封信,这封信是半个月前万宝阁飞鸽传书给她的,上面只有寥寥数字,“吾念琼儿,不必等吾,汝可另觅佳偶。”
她一眼就认出这个是赵然的字,但是这字笔锋虚浮,显然写字的人腕部无力,中气不足。赵然的字跟她很像,只因为赵然是使枪的,笔锋比她更有力,可如今她看着眼前的字条,他要伤得多重字才能写成这样,当时她就坐不住了,她去找了晏萱,晏萱和她从小一起长大,从来没见过楼璟琼这样焦虑,她想起前几日父亲整理奏折,确实有云南的折子,上面写了几笔关于赵然属军的情况,没想到赵然已然垂危。
朝廷之中,虽然表面平静,实际上暗涛汹涌,门阀之争,夺嫡之争从来就没停过,赵然虽贵为十六皇子,却并非嫡子,可还是有人盼着他早死,竟然隐瞒皇子伤重垂危,他远在云南,无依无靠,没有人可以求助,恐怕他心里是抱着必死之心写下这封飞鸽传书。
楼端看到信后眉头紧蹙,他知道女儿与赵然两情相悦已久,心里也很赞同这门婚事,皇上也有意赐婚,恐怕这次赵然伤重垂危就是遭人陷害,想借战乱的借口除掉赵然阻止两家联姻,那他就不能明目张胆地派人增援赵然,更不能上书皇上。一是因为既然有人敢这样除掉赵然就一定会做好万全的准备来对付尚书府,二是户部掌握国库,这官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谁得了户部就算控制了国家的财政大权,皇上绝不想看到户部偏袒哪一位皇子。
楼端思来想去给昭文馆大学士晏锋瑾写了封信让楼璟琼悄悄送了过去,于是,两位千金就踏上了南下的路,一路风尘仆仆地推开了江湖的大门。
万宝阁地处云南,背靠苗疆沼泽,坐落于一处峡谷之中,云南虽潮热,但这处峡谷之中的气候却常年清爽,宛若江南。万宝阁的设计也是巧夺天工,峡谷中有一条暗河,阁中人引出暗河,所有阁楼沿河而建,两岸相连,仿佛暗河从楼中穿过。楼中亭台小榭,鸟语花香,宛若人间仙境。
万宝阁顾名思义,聚天下之宝,也因此是江湖上最危险的地方,然而它却享誉盛名近百年不倒除了它特殊地理位置、亭台楼阁的巧夺天工还因为这万宝阁的主人现在是当今皇帝的姐姐无忧长公主。这位长公主离开皇族已然数十年,也算是皇帝安插在江湖中的一股潜在的势力,在她出嫁之日,皇帝赠与她一枚铁莲花令牌,持令牌者可调遣两万精兵为己所用。数十年来万宝阁一跃成为江湖中最大的聚宝盆,无忧公主的智谋和背景也声名远扬,在丈夫去世之后,她以女子之身独自支撑万宝阁,堪称为江湖女子第一人。
无忧公主没有子女,只有一名义女,名叫微雨,也算是万宝阁的一号人物,她昨日收到开封的飞鸽传书,说楼璟琼与晏萱正赶往万宝阁,她此时正站在谷口,远远见一辆四骑马车飞奔而来。
“在下万宝阁微雨,两位便是开封来的吧?”微雨站在楼璟琼与晏萱身前显得有些娇小,她一身劲装,手上还有一柄十分华丽的长剑,即便看起来微雨的年纪更轻些,但她身上有着一股侠气,有着经历过大风大浪的沉稳内敛。
“我是晏萱。”晏萱道。
“那请两位随我来吧。”微雨说道。
微雨引领两人东拐西拐拐进一间隐蔽的别院,刚进别院晏萱就闻到一阵血腥气,她皱起眉头,心想从她在开封接到万宝阁的飞鸽传书至今有半月有余,按理说正常的伤口都应该闭合了,怎么还有这样浓的血腥气,而且万宝阁人才济济不至于找不到精通医术的人,她来也不过是让璟琼安心,想到这里她的心一沉,如果连万宝阁也束手无策,就凭她又能有什么用,那她陪璟琼千里迢迢飞奔而来难道真的只能见赵然最后一面吗?
“阿琼,一路上你都没怎么吃东西,我先去进去看看,你先吃点东西好吗?”晏萱转身握住楼璟琼的手说道。
楼璟琼有些疑惑地看着晏萱,微雨立刻明白了晏萱的意思。
“楼小姐先吃点东西吧,要见十六殿下也不急在一时,照顾十六殿下还要靠小姐,请楼小姐保重身体。”微雨上前一步说道。
楼璟琼想了想,的确,这一路上她茶饭不思,夜不能寐,一心记挂着赵然,但看微雨的表情和语气,才算是稍稍放心,看来赵然也没到病入膏肓的地步。她点点头,乖乖地坐在餐桌前,等她吃上饭,晏萱才随着微雨进了暖阁。
晏萱没见过赵然,但能让楼璟琼如此深情的人想必也是人中翘楚,可眼前的人面颊苍白消瘦,嘴唇有着不健康的红润,他半靠在软枕上眉头微蹙,额上有着细密的汗珠。
“殿下,这是开封来的晏萱晏姑娘。”微雨在赵然耳边说。
赵然一听,睁开眼睛看了一眼,这一眼望来让晏萱浑身一震,这双眼黑白分明,暗藏锋芒,即便他如此虚弱憔悴,眼中的光彩依旧让人难以忘怀,仿佛天下亿万星辉映入其中,晏萱一笑,楼璟琼那个小丫头眼光不错,也怪不得楼端千方百计要救他,土里难藏夜明珠,这个赵然绝对算得上是一颗。
“姑娘笑什么?”赵然问道。
“我笑阿琼是个傻子,她一往情深地把心交给你,你却给她写了一封绝情书,害她替你殚精竭虑非要拉着我千里迢迢赶来,问一问你是当真不要她还是不想活。”晏萱没有给赵然面子,“如果你真为她着想,为什么不想办法让自己活着,然后堂堂正正站在她面前,非要像这样写一封什么绝笔信让她伤心?阿琼是个豁达的人,你死了,她未必会伤心欲绝,也不会把爱情看得高于一切,她会记得你,会好好活着,会好好嫁人,赵然我告诉你,如果你就这样死了,阿琼会怨你,我也会怨你,但是我们不会伤心太久,因为阿琼会觉得你从来都没有真正为她着想过。”
赵然没有说话,他定定地看着晏萱,听着晏萱连珠炮一样的责问,眼圈渐渐红了,他攥紧被角用力到指节发白,突然他叹了口气,把头低下。
“我对不起她,我不想死却找不到活路,我写信给她就是想见她,见了她好好道个别,我知道她一定会来,一定会伤心,可是我还是想见她,特别想。”赵然扭过头,晏萱看不见他的眼睛,“是我太自私,是我不够豁达,是我对不起她。”
晏萱如鲠在喉,竟说不出什么话,一时间她的气全消了,本来她是来兴师问罪的,准备了一大篇义正言辞的道理准备教育教育犯人,可她一开门发现犯人三言两语把罪认个干净,自己倒千言万语全憋在嗓子眼里。
晏萱坐在赵然身边,伸手拉过他的手腕替他把脉。
“既然殿下心中有情,就不要轻易谈生死,阿琼不是胸怀天下的人,在她心中你远比天下太平要重要。”晏萱淡淡说道。
“我很庆幸,阿琼身边有你这样的朋友。”赵然突然说。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了解她,希望她幸福。”晏萱笑了笑说道。
“谢谢你,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死了,请你帮我……”
“我是阿琼的朋友,又不是你的朋友,如果你有话跟她说,就亲自跟她说,我不会传达,也不会帮你做任何事。”晏萱打断赵然的话,“我不会让你死的。”
晏萱虽然话这么说,但是她发现赵然的脉象很危险,她不明白为什么他的脉象如此之乱。
“殿下最近有外伤吗?”晏萱问道。
“有,大概半月前有刀伤,不过已经好了。”赵然说道。
“能让我看看吗?”晏萱问道。
赵然让她看了身上的外伤,伤口已经好得差不多了,除了愈合得有些慢,但基本上还是很好的,这要得益于万宝阁的灵药。但是赵然的胸口有很大一片淤青,说是敌方有一持重斧的将军伤的。
晏萱退出暖阁又去找了给赵然诊治的万宝阁医者李贾宁,她才想起来,赵然的症状很像师父曾经跟她讲过的一种毒,这种毒一旦渗入身体,就会攻击身体里最薄弱的器官,一点一点侵蚀肺腑,极难清除,就算清除也常常因为救治不及时而造成很严重的伤害。这就解释了为什么赵然的外伤很小,内伤也并不致命,身体却越来越差。外伤是引毒入体,内伤是重伤他的肺脉,两者缺一不可,对方为了杀他也是费了不少心思啊。
“姑娘可有法子就十六殿下?”李贾宁问道。
“我救不了他,但我师父能。我们可能要往荼蘼谷一行了。”晏萱说道。
楼璟琼的这顿饭吃得也并不安心,只是机械地往嘴里塞着东西,当她真正站在赵然面前时还是忍不住哭了出来,她握着赵然消瘦冰凉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赵然只能一遍遍给她擦眼泪。
“阿琼,抱抱我吧。”赵然哑着嗓子拉着楼璟琼的手说道。
楼璟琼挪了挪身子轻轻靠在他的胸口,双手环住他的腰,他也搂着她,摩挲着她的背。
“晏姑娘说你一路都没休息好也没吃好,你吃饭了吗?”赵然柔声说。
楼璟琼点点头。
“对不起,阿琼,是我自私,让你伤心了。”
楼璟琼摇摇头,抱紧了赵然的腰。
“我只是想见你,特别特别想。”赵然哽咽了,他赵然是大宋的十六皇子,从小生活在宫墙之内的阴谋之中,十三岁上战场,十年征战,流血不流泪铮铮铁骨的汉子,也终于露出了他心中最柔软的地方,像一个孩子一样哭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