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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贰 人类的村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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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
人类的村落依傍着河流而生,河流代表了生机、富饶和危险。
一只手抄在衣襟里,空荡荡的衣袖垂在身侧,不时随着微风缓缓飘动。鬼的眼神瞥向一旁河岸边聚拢的人群,面上森寒不显,漆黑眸里含着不屑,嘴角的讥讽和轻蔑的弧度愈深。
在看向走在自己身侧的少年才微微有所收敛,冷翡色的鬼眼被伪装成深幽的黑色,目光和情绪都稍显平和。
“你什么时候回去?”鬼不经意的看向周边投来各种目光的人类,状似随意的说道。
伊吹猛地停顿住脚步,色泽纯粹的黑眼睛因为眼窝的深邃而显得有些不符年岁的冷峻,复杂的情绪在眸里纠缠盘绕。一双黑眸带动着这个人都阴郁下来。几乎是下意识的,伊吹迈开步子追上前面自顾自的走着步伐却小了很多的鬼。
“……不、不要,我不想回去,而且也没有必要……”伊吹有些哑的声音忙不迭的从耳边传来,那双他很喜欢的漂亮如子夜般的黑眼睛里有着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糅杂。
下意识的伊吹追上他,说出脑海里紊乱无序的话语。向鬼传达着他急切的愿望。
“嗯。”在少年眼里依旧是绿眼睛的鬼,应了一声,抬手捏捏少年被自己好不容易养肥了点的脸颊。
然后搓了搓手指。嘴角淡的没有一丝笑容,眼里却划过戏虐。
说是少年,却只有八九岁的伊吹,愣在那里,张着嘴却把自己想要说的话都给咽了下去,似是在状况外的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却在鬼的一声嗤笑里回过神来,瞪了他一眼。
伊吹深深的吸气呼气,把乱七八糟的念头甩掉,理起事情的原委。
“……今天来了一个很重要的人,所以他们把我赶出来了。晚一点回去并不要紧,他们不会察觉到的。”伊吹抬起头看着他这么说到。
“池田家。”鬼笃定的说。
“…啊。”手摸上这张给自己招来祸患的面皮,少年回答道。
“如果你毁掉自己的脸,我就把你扔在络新妇的蜘蛛洞里。”鬼寒凉的声音阴森森的传来。
一瞬间有这个想法的少年吓得一个激灵的赶紧放下手。黑玉般的眼睛疑惑的看向走在前面的鬼。
“今晚有一场祭典。”
“祭典……”只远远看过一眼祭典的灯火辉煌的少年,清泠泠的眼底染上期待,朱红的嘴角上翘,整个人身上的沉郁的气息都轻松了些。
人类还是吵闹些更有趣……鬼这样想着。
无论在伊吹眼里他怎样的神秘莫测,在这些村民眼里也只有两个没有仆从跟随而肆意乱逛的的漂亮娃娃而已。
眼里还是森森然的一片寒凉,抄在衣襟里的手屈指一弹,被揉捏成弹丸的小鬼扑向在狭隘小巷里的男人。
不动声色的拽住伊吹的手腕,碧悠然自得的走过最后几座稀疏的房屋。鬼一把揽住少年的腰几个腾跃来到这附近视野最好的地方——山岩上的樱花树。
一人一鬼不约而同的静下来,也连同着樱花树叶与风的的低哝。
伊吹坐在紧靠樱花树主杆的地方,碧坐在他的身侧,眺望着一望无际的原野。
风拂动着他的额发,云影在他身上流动。没有了在村落里的伪装,翡色的眼睛安宁而祥和,黑色的头发微微过肩,发梢有卷曲的弧度,尖耳在发丝里若隐若现。
鬼吗?伊吹并不觉得害怕,或是见识听闻的鬼怪不多,或是在他心里仍有许多东西远比鬼怪更加可怕。
鬼的本质就是人,人的贪痴嗔在鬼的身上无限放大或凝聚,它来自于人类,却被人类所惧怕。
无论怎样宣扬面皮的不重要性,但人的第一感官始终都是它。美丽,缺点被弱化,丑陋,则反之。
同时伴随而来的是爱慕和嫉妒。
“伊吹。”风吹拂着他的声音送达耳边。
看着绿眼睛的鬼突然靠近,伊吹陡然一惊,身体向下倾倒,雾白的妖力揽住他的腰,扶稳同时也禁锢住他。
鬼笑意盈盈的把用妖力催开的樱花插在他的头发里。似是满意的咧开嘴角,一如既往的恶劣。
目光凶狠的瞪了他一眼,伊吹扶住樱花树干,像鬼刚才那样极目远眺,看见金乌西坠,暮色铺展大地,流云挑染缤纷绚丽的色彩,晚风徐徐,夹着未消的和煦。
雾白的妖力缓缓撤回,贴附到树干上又变回浓郁深邃的墨绿。
鬼也转过头,比起身为人类的伊吹,碧无疑看的更远更细。远方日暮归巢的倦鸟、村民手中正在悬挂的灯笼、河岸边架起的祭台,以及一些蠢蠢欲动的东西。
“走吧伊吹,要开始了。”
“嗯。”没有再次让鬼抱住他,伊吹从树上跳下,安然落地,站立在凹凸不平的山岩上,回头看向还坐在樱花树上的鬼,他勾起一个笑容,唇角扬起的弧度并不大,配合着他深邃的五官,有着不驯和单纯的快乐。
鬼的嘴角也不知不觉的挑了起来,不是平常讥讽而不屑的浅淡弧度,而是一种近乎纯粹的笑意。
无声落地,鬼就保持着这样的笑容走到伊吹身旁。
“怎么?这山崖也想自己下去吗?”鬼顽劣的挑了挑眉,面对着少年伸展开双臂,歪头说:“抱着我。”
伊吹抽了抽嘴角,眼里透出明晃晃的嫌弃和笑意。走上前恶意的拽了拽鬼白皙的脸颊,然后环住鬼的脖子。
“幼稚。”
“也不知道说谁。”鬼撇撇嘴,揽紧他的腰一跃而下。
风拂动着一人一鬼的头发,气流吹动黑色的发丝向上飘起,微微缠绕在一起。
坚硬的山岩变为褐色的幕布,鬼倏的一顿,靠近山岩猛地一借力、骤然如箭矢般弹出,山岩、樱花树都离他们远去,变为美丽的远景。
几息起落,鬼的身影比飞鸟更加迅捷。
再离河岸不远的一片林子里,鬼抱着少年悄然无声的落下,雀鸟好奇的看着,却不敢靠近。
少年看着鬼不知何时变化出的黑瞳和人耳,问:“碧,不是说没有祭典吗?”
“是没有,不过又突然有了。人类还真是……奇特。”鬼又恢复了习惯性挂在脸上讥讽淡漠的笑容,淡淡的说了一句意义不明的话。
“……”伊吹皱眉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因为熟知他恶劣的性格,问了说不定还会被他戏耍一番。况且伊吹对这也没有什么兴趣。
“跟紧我。”
“而且那朵花带着,可别摘下来。”
伊吹脸色一黑,臭着脸跟着鬼出了林子。
夏日的天黑的很快,不过一会暮色四合,橘红的日轮就沉进天地一线,唯残一点昏黄缀在天边。村落里亮起灯火,跳动着的火焰靓丽绚烂,如有生命的舞动。灼人的火被笼在纸糊的灯罩里,晕发出的光温暖明亮。灯笼被麻绳串起长龙,一直绵延到了无人迹的地方。
天彻底暗了下来,天边的最后一点白昼的痕迹也被黑夜吞噬,繁星或聚或散,并不明亮的月色朦胧而柔和。人间的繁星不如天上的寂静,听得到微小的“噼叭”声响,更有人群熙熙攘攘,不绝于耳的嬉笑谈话声。
碧看着伊吹黑色的眼睛染上火光,半身都笼在昏黄朦胧的灯光里,有些深刻的五官变得柔和。眼睛看着热闹集会上的一切,好奇又羡慕。
这些事物对于伊吹来说都是陌生而具有吸引力的。深山老林里的潺潺溪流和高大葱茏的树木,他更对这些不带人气的自然幽深熟悉无比。
“伊吹?”看着他在冲着远方的影影绰绰出神,碧冲他喊到。
“怎么?”人类的少年看向他发出了疑问,黑色的眼睛像是玉,坚硬、泛有光泽。
“……”碧刚打算开口,却猛地一怔。
一个孩子在说话见猛地撞在伊吹的身上,少年被撞退几步下意识的按住她。
穿着浴衣的孩子显然是有些撞懵了,在身后的呼喊声唤醒了她。她抬头看着伊吹,脸上泛起小小的红晕。
“小哥哥你……真好看。”把脸憋红了的孩子说着把一个彩笺塞进了少年手里。
“祝你好运,小哥哥。”
听着声音又大了些的呼喊,小女孩后退了两步,有些不舍的移开目光,很快的向声音传来的地方跑去。
“……”拿着手里的彩笺,伊吹愣在那里眨了眨眼,不知所措。
看着这个比自己更缺乏常识的人类,碧嗤笑一声,对于人类的这种习俗嗤之以鼻、不屑一顾。
瞥了他一眼,伊吹拉起他的手腕向前走去。到了一个小巷口,那有一盏伶仃的欲灭的红灯笼。
伊吹有些奇怪的挑眉,但还是把手中的彩笺扔进了火舌里。
而碧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把彩笺扔进那只灯笼鬼的嘴里。
“……”
“怎么了?”看着好友古怪的表情,伊吹有些疑惑和茫然。
“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旋即鬼的神色变得有些无奈和好笑,这算是不知者无畏吗?好像也不是,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还是鬼的模样,伊吹也不见得有多么害怕。
绿色的眼睛向他身后看了一眼,眼神冰冷威慑。拿下他发间的樱花枝,捏着紫褐色的小枝,雾白色的妖力从指尖升腾,花瓣娇羞半遮半掩的樱花倏的绽放,颜色浅淡的花心有着莹白色的纹路。
想要抬手插回时,鬼又倒转过细小的花枝,拇指的指甲伸长尖锐,泛着金属刀刃的冷光。把木枝削细,树木的切口裸露的的纹理中也有着莹白的色泽。
满意的把花枝别在伊吹的衣襟上,手指又摩挲了一下淡粉色的花瓣,微微眯起的眼睛里闪过飞快的冷光。
拉了一下伊吹的手便向前走去。被两人舍在背后的灯笼鬼,瑟缩的伸出舌头。豆豆眼里露出本能的恐惧,对强者的敬畏和惧怕。
天知道,他只是想舔一下这个好心喂他燃料的人类,却被他身边隐藏的大魔王一个眼神吓得差点熄灭,想到这,灯笼鬼有些委屈的眨了眨眼。
在鬼的刻意下,他走在靠近小巷口的一边,影子融进黑暗,无声的威慑。任再没有神智的鬼怪都懂的趋利避害。
当然也有个别不长眼的。
狐妖不长眼的白槐倚靠在一个小巷口。似是接着惨淡的月光慢条斯理的整理衣袖。
银发的狐妖着着月白的和服,踩着木屐,姿态闲散的靠着狭隘的小巷,月光打在他身上,巷口似是也宽阔了些。
下意识的把伊吹护在身后,反应过来后绿眼珠的鬼暗自懊恼的啧了一声。
轻笑了一声,白槐似笑非笑的看着碧。冰蓝色的眼眸里暗藏着凌冽。
“这可是不打自招?”狐妖的声音低沉清冽,并不是传说当中的充满了蛊惑迷人,当然如果他想也可以这么做。
“不打自招?”碧以同样词句回问回去,句尾下压的音调充满了恶意。碧色的眼珠里墨色的瞳孔变得细长,翠碧颜色也变得妖异起来。
白槐的眼睛里闪过惊诧,气息也莫名的乱了一瞬。直起身子,没有了刚才闲散随意的姿态,白槐打起十二万分的精力警惕的盯着碧的一举一动。
他不敢赌。
一妖一鬼都收敛着威压。碧是顾及身后的伊吹,而白槐同是。
大妖们针锋相对的碰撞时,单单是威视就不是区区人类可以承受的。杀死人类,就像碾死一只蝼蚁,轻而易举、不费吹灰之力。
但作为一只在世多年的狐妖,白槐可没有所谓的不杀人的古怪条框。他真正忌惮的是气势低沉压抑的碧,冰冷尖锐的恐怖压力几乎逼成直线,如有实质的刺穿他的身躯。
他大概明白和体会那个人类小鬼对于碧到底意味着什么。妄动的下场清晰的列在他脑子里。
他曾经见过碧,那双阴鸷晦暗的双眸他至今还记得清清楚楚。碧那时估计才刚刚化形,人类的面貌,眼眶里却是磅礴浓厚的恶鬼气和茫然的极深的执念。方圆几里寸草不生,每一寸的土地上都缠绵着墨绿的瘴气,土壤变得坑坑洼洼连,尸骨和枯树也被腐蚀殆尽,那是真正的荒原。而在这一切的中心,那颗有着巨大洞窟的参天榕树上,蹲伏着气势凌厉恐怖的恶鬼。那股压力让白槐也感到惊诧。那时的天空猩红阴郁,空气粘稠沉重,下起的酸雨啃食着大地……
再次相遇,对方那在祭典上深深埋藏,被触怒之后如冲破地表的岩浆肆无忌惮的妖力直接向他倾泻而来。
比以前更恐怖……
在曾经与之交手的时候,对方那属于战斗的狂乱彻底展现出来,他每一刻都强于之前,在战斗中不断突破,凭借着□□的强悍和本能的战斗天赋使白槐近乎狼狈,衣衫破碎、处处挂彩。对于白槐来说这是一场激昂热烈的战斗,他所能感受到的就是血管里咆哮的岩浆。那样激烈而疯狂的交战,也唤起了他久违的热血和兽性,天生追逐崇尚暴力和鲜血的大妖也展现出自己锋利的獠牙。那时,心中的愁绪和抑郁都被覆盖燃烧!战斗,只有战斗,在沐浴鲜血、酣畅淋漓的战斗中他才觉得自己真正存在着。不过扫兴的是一个讨人厌的杂碎来到了荒原,使这场战斗无疾而终。
近来他也听说过碧在近畿制造得屠戮,他本该在伤势未愈的时候明智的避开他,却主动的暴露在他面前。这是本就决定好了的,妖怪的执念就算拼死也要让他远离这里。
“……见彦?见彦?”柔和的女声从巷子深处传来,以往听来舒心的声音,此刻在白槐的心中不亚噩耗。
直接闪身挡在巷口,狐妖俊逸脸庞上的神色警惕而凌厉,脸颊上浮现赤红的妖纹,蓬勃的妖力蜷缩在身旁蓄势待发。
而碧则显得漠然且兴味了了,在身边缭绕的白雾缓缓下降贴近地面,倏的融入黑暗,牵引着影子扑在巷壁上。因为爬扑的前后不同,牵扯出的影子像是两只巨大狰狞的鬼爪,如同白槐尽在掌中,只能无谓的挣扎。
“这就是你要找的那个女人?”鬼有些无趣的弹了弹指尖,语调阴森的说着。
“啊,那么你呢?为了一个小鬼盘踞在这。”白槐不甘示弱的反问,他的妖力也附着在墙体上竭力推拒着鬼爪,不让其一丝一毫渗透进巷里。
“看来是跟人类待久了连的脑子都锈住了。”鬼嘲弄道。同时抬手向前一推,鬼爪突然撕裂巷壁向巷中扑去。
白槐瞳孔骤缩,浑厚的妖力在他周身凝炼成修长的狐尾甩向一侧,而指尖凝起风刃,像是暴风雨中的海燕,疯狂的扑向另一侧变化成众多小蛇向巷里蔓延的黑爪。
“见彦!”黑暗恐怖的小巷中,女人踉跄的扑进狐妖的怀里。
白槐有些怔愣,旋即白色的狐尾揽住女人的身躯,以一种保护的姿态遮掩住人类脆弱的身躯。
“香叶……”狐妖呢喃着,随后双眸看向绿眼睛的鬼。
鬼迎上那双冰蓝色的瑰丽眼瞳,嘴唇微动。然后兴致缺缺的扫了一眼狐妖怀中的人类,转身拉着一直沉默的伊吹融入黑暗。
白槐脸色凝重的看向人鬼离开的方向,却恍然间对上了伊吹回望的眼睛。在月光与黑暗交界,暧昧晦暗的地方那双眼睛明亮的像是聚有繁星,夜幕深晦莫测、星光璀璨熠熠。
那个人类……
呵,果然能让他看上的人,也不会是什么泯然众人的家伙。
不过那双眼睛……
白槐皱了皱眉,转而看向怀中的伊人,声音压低透着不悦和止不住的担忧后怕:“为什么跑出来?我让你要待在里面的吗?”
“……我也不清楚,只是心跳的突然很快,我很不安。我叫你的名字也没有应答,我担心你啊……”香叶只到他胸口,在他怀中传出的声音显得瓮里瓮气的。
“如果我不出来,你是不是要和他继续打下去?”她的声音里带了一丝哭腔,谁能知道她在顶着那庞大的煞气踉跄着跑过来时,见到他以身躯赌住巷口,气势里带的那股决然和孤注一掷的时候,心里是有多么的彷徨和恐惧。
“……”狐妖环住她腰肢的手臂收得更紧,冰蓝色的眼眸里像是流淌着初春的融化的溪水,徜徉着粼粼的波光。
“对不起……阿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