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伦轶巾帼——孝贤皇后传》清墨一世

56、彻骨

　　弘历走进长春宫的瞬间，居然有恍如隔世的悲伤扑面而来。
　　几天之前，永琏还乐呵呵地从屋子里跑出来迎接他，脆生生的“皇阿玛”听得他心花怒放。清琬就牵着珺瑟的手，立在树下笑意盈盈地看着。风抚青丝的笑靥，欢声笑语的童音竟像是泡沫一样转瞬即逝。
　　如今珺瑟伤还没好，永琏已经夭亡，长春宫更是一片死寂。
　　难道是之前的他们太顺遂美好，老天才这样惩罚他们夫妻吗？
　　弘历听了君柔传话，原本一路飞奔而来，可到了门前却突然慢下来，许久才一步步挪进内屋。
　　不过几日，清琬已经瘦的脱型了。她立在窗边，风吹拂过她月白色毫无修饰的衣物，她单薄的肩头微微颤抖着，几乎是她要随风而去的缥缈样子。
　　弘历张了张嘴，许久才涩声道，“皇后，朕来了。”
　　“皇上，这几日是臣妾任性了。臣妾失了永琏这个孩子太痛，却忘了皇上承受的丝毫不比臣妾少。臣妾伤心过度不管世事，可皇上肩上还有大清江山。作为额娘臣妾只是失去了珺琴和永琏，可是作为阿玛，皇上您失去了连二公主和君柔的孩子在内的更多孩子……皇上承受着比臣妾还要多的悲伤，却不能显露，还要继续治理国家，甚至还要费心开解臣妾……都是臣妾的错，臣妾实在不该沉湎于悲伤，不但没有协助皇上，反而这样让皇上为难……”清琬原本想要冷静，说着说着终究忍不住哽咽，回眸时已经是泪眼婆娑，“臣妾没有为皇上护好嫡子永琏，枉为人母，是一错也。失去永琏后沉溺悲伤不理后宫事务，是二错也。不体恤安慰皇上，反而疏远您，是三错也……”
　　“你别说了！”弘历看着清琬泪水涟涟地诉情，眼圈不知不觉中就红了，他把明显瘦削憔悴了很多的清琬狠狠抱住，“清琬，这都不是你的错，朕不怪你。是朕不好，朕对永琏要求太过期望太过，反而折了他的福寿……清琬，往事不可追，我们再痛，也还是要走下去的。”
　　清琬的泪水很快湿透了弘历胸前的衣襟，冰凉的感觉让人心都在颤抖，“臣妾明白。”
　　弘历吻了吻她的额头，“朕等着你。我们好好走下去，我们再孕育其他孩子。我们的孩子一直都是最好的……”
　　清琬哭的劳累，依靠着弘历慢慢睡过去了。
　　弘历轻柔地环抱着瘦削单薄的清琬，一刻也舍不得松手。他一介男儿，堂堂天子尚且承受不住的痛苦，这样一个弱女子却也要承受。这是他挚爱的妻子，是尊贵无匹的大清皇后，是他要求她站到自己的身边，陪着自己在至高无上的权力顶端生活，陪着自己承担一切的责任和重量。
　　弘历一直以为这是他对清琬的爱，认为再尊贵的地方也要与她并肩是他们夫妻的温情缱绻。可天下只是他这个皇帝的责任，并不是清琬的。而他只问过清琬愿不愿意携手，却从来没问过她一路走的累不累。
　　这样单薄柔弱的肩头是怎样为他承担这许多的重任，又怎么承受的住这样大的悲伤？
　　她一路追随着自己的步伐，或许已经十分吃力了，可再劳累再悲伤，她还是愿意想着他陪着他，笑靥如花，从不抱怨。
　　轻柔地亲了亲清琬的脸颊，“清琬，很累很伤心吧。好好休息，好好睡一觉吧。”
　　弘历的心疼得颤抖，只有小心翼翼地抱着她，不敢移动半分，更不敢躺下，生怕惊扰了她难得的睡梦。索性就僵硬着身子半抱着清琬坐了整整一夜。
　　次日李玉小心翼翼地为弘历按摩，“皇上对皇后娘娘真好，您看您一晚上没睡不说，您的身体都酸痛成这样了……”
　　“朕没事，不过稍微劳累些罢了。”弘历闭着眼睛，彻夜不眠让他十分疲惫，“朕听贵妃说皇后这几日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如今她能安慰睡一夜，朕十分欣慰，做什么也是值得的。”
　　李玉只好继续按摩。
　　“嘶，你轻一点！”弘历皱眉，“对了，后日你亲自去安排傅恒进宫事宜。让他多陪陪皇后。”
　　“奴才明白。”

　　傅恒上一次进宫看望清琬时，是半年前他向皇上禀报公务，恰逢和敬公主珺瑟生日，皇上恩准他带着伯母一起进宫庆祝。
　　那时候长春宫何等的和乐融融，欢歌笑语。
　　哪想不过半年，聪明伶俐的永琏就突然夭折，整个长春宫陷入了极度的黑暗，整个宫殿都透着伤心和压抑。
　　傅恒看着瘦削的姐姐，心里十分酸涩心疼，“臣参见皇后娘娘。”
　　清琬强笑道，“你来了，快起来吧。”
　　傅恒坐在清琬身边，心里疼得仿佛被钝刀来回割扯，“姐姐……”
　　“听说几位兄长都十分担心本宫，还递了折子给皇上。”清琬淡淡道，“你回去告诉他们，本宫没事，他们不必担心了。”
　　“姐姐！”看着清琬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傅恒忍不住哽咽道，“您要是难受就哭出来吧，傅恒在这里，您还有什么顾忌？”
　　“姐姐的眼泪，早就流尽了。”清琬扯了扯嘴里，勾勒出一个苍白的笑容，“你个八尺男儿，还哭什么？”
　　“傅恒是年少稳重，但我也是人，是血肉之躯。”傅恒握着清琬的手，哽咽道，“我的心也是肉做的，我心疼永琏，也心疼姐姐……”
　　清琬的眼泪终于忍不住簌簌地落下来，“傅恒，姐姐也痛……姐姐很痛……”
　　那痛撕心裂肺，锥心彻骨，整颗心都在抽搐着。
　　清琬咬着牙道，“可姐姐是皇后，你明白吗？皇上心疼姐姐，但姐姐却不能任性着肆无忌惮地辜负皇上……”
　　“姐姐和皇上鹣鲽情深，我都明白。”傅恒恳切道，“但我想请求姐姐，在我面前千万不要伪装，永远不要伪装。我们是最亲的血脉相连，我们欢喜着同样的快乐，也痛苦着同样的悲伤。让傅恒替你分担一些，好吗？”
　　清琬死死抓着傅恒的手，有痛意在心口炸开，“好，姐姐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