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娓花开》浮生大梦

2、下狱 诡局二

　　昏暗的地牢中，皎洁的月色透过铁窗洒进牢房，洒在柏忌长老修长结实的身躯上。他仰头望着那抹亮色，眸色平静如水。

　　“你...可有辩解？”

　　辩解？！

　　柏忌轻叹一口气，不是“你受委屈了”，也不是“我们相信你”，而是辩解，原来这一切，在族人心中早已盖棺定论！

　　他慢慢转过身，看向眼前面色深沉的族君冥申，平静道：“以昔日魔君之名笼络众族是真，想要合众族之力与东明一较高下是真，多年筹谋却仍败于萧紫彤是真，甚至扣押东明文书亦是真......”

　　冥申紧紧合上眼睛，似乎不忍也不愿再听下去！

　　柏忌长老见状，平静的眸色中忍不住泛起一丝波澜，紧咬的牙关慢慢松开，强自压制的气息也逐渐急促，他向前一步，急声道：“可柏忌之心，日月可鉴，苍天可表！属下坐守冥辛数百年，一直赤胆忠心，护族爱民，披肝沥胆，鞠躬尽瘁，从不敢有半点私心！”

　　他自是问心无愧，说起话来也格外坚定铿锵，气正声严。

　　然而，他从不知道，这个他看着长大、侍奉数百年的族君，最痛恨的，恰恰是他这般的理直气壮、义正严词！

　　若是这幅情形放在朝堂之上，哪个族人不在心里说句：好一个忠臣！好一个昏君！竟把忠良逼到如此地步！

　　这样的口诛笔伐，几百年来，冥申真的受够了！

　　甚至每每午夜梦回，梦到的都是他这幅大义凛然的模样，以及全族人的声讨斥责，似乎这全天下只有他是好人，只有他是对的，一点违逆他意的便是十恶不赦，便是是非不分黑白颠倒，连他这个族君也不能例外！

　　“属下费心筹谋，以昔日魔君之名笼络众族，无非是想为冥辛在乱世中谋得一线生机；不联合众族之力，单我冥辛一族又岂是东明对手？扣押文书一事，属下虽有擅权之过，但绝无挑衅东明之心，当时东明已陈兵舜天，无论我们和还是不和，他们决计不会撤兵！”

　　“况且当时十二族联军已在路上，此时议和，除了动摇军心还有何用？合十二族之力共抗东明才是出路！至于为何我东明精心谋划却还是功败垂成，属下日思夜想，始终觉得与舜天离有关...这个舜天离恐怕...”

　　“你是想说，他恐怕已经为萧紫彤所用？！”冥申冷冷一哼抢过话头，不屑的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柏忌不想他有此反应，微微愣住：“族君不信？！”

　　冥申别过头，神色冷峻，面色未有半点动容。

　　柏忌眸色微暗，恍惚的垂下眸：“如此，族君大可以问问舜天离，从头到尾，桩桩件件，他对属下所思所想，最为清楚不过！”

　　既然听不进去我说，就听别人说吧！

　　“可惜他死了！”咬牙蹦出的声音带着些不可言喻的痛快。

　　这声音像是一道霹雳，将柏忌劈的愣在当场：“什么？”

　　“你将萧紫彤、冥辛还有众族玩弄于鼓掌之中，为一己私心，两头讨好，两头背叛，你以为冥辛好欺，众族好欺，任你左右摆布，就以为东明也如此好欺吗？以萧紫彤的手段，她会善罢甘休，会像本君一样咽下这口怨气吗？她将舜天离放在西城守军里送给你，你也没想到吧？”

　　冥申一气呵成，似乎终于把方才压着的那股怨气一泄而出，心中一直深深压抑着的东西此刻终于挣脱了束缚，一飞冲天。

　　长久以来被压抑的身心得以释放，让他整个人都带着一抹难以抑制的癫狂：“本君在想，那日你看到舜天离一定是如现在这般震惊吧！长老向来临危不乱、智勇过人，果然，短短一瞬就想出了“失足摔死”这样的好手段！”

　　“失足摔死的是舜天离？！”柏忌瞪大眼睛，趔趄着倒退一步！

　　“没想到吧，杀了一个舜天离也没用，这三百兵士皆是舜天离的亲卫，即便他死了，通过这些人的口也能把你干的那些好事说个七七八八！可怜舜天离，至死才看懂你的阴谋！”

　　“你借舜天离的名义，联络各族共抗东明，舜天离作为亡族之君，对东明怀有灭族之恨，自然愿意，可惜他不知道的是，你早就与萧紫彤沆瀣一气，引诱萧紫彤前来入侵东明，你一边纵横捭阖，力促冥辛东明一战，一边左右逢源，打着自己的如意算盘！若冥辛侥幸能胜，你就将舜天离推出去给东明一个交代，然后依靠战功力劝小族归服，若真能实力大增，你甚至可取代本君，联合众族与东明一较高下；若不幸冥辛和众族战败，自然就成了你向东明乞诚的投名状！”

　　“好一出心思缜密的精彩好戏，好一局算无遗漏的高明妙局，东明、众族、冥辛甚至本君，统统被你算计在内，真不愧是弈中高手！自本君父君开始，皆对你委以重任，信任有加，冥辛全族皆依你为仰仗，而你，就是这样回报我们，就是如此回报冥申的吗？”

　　冥申一口气说了个痛快，似乎把这数百年的压抑、煎熬、折磨、掣肘之痛，统统报复回来，他终于可以理直气壮地指责柏忌，义正严词地对着他逼问斥责！

　　看着震惊的柏忌，看着他眼中的那抹神色从震惊到悲痛再到绝望，最后归于暗淡，冥申心中觉得无比畅快：“什么都是你对！什么都应该你说了算！联盟之事你独自联络，暗哨之事你单线联系，你说怎样便怎样，本君不敢有半点微词，想知道什么还要通过你的口！本君到底是什么？是你的傀儡吗？”

　　冥申向前两步，继续嘶吼着咆哮：”本君才是冥辛的族君，冥辛的出路在哪里，是战是和，轮不到你来决定！不合你意你就敢私扣东明文书，本君有半点不赞同，就拿这幅“忠骨铮铮、可昭日月”的话来压本君，把本君放在族人的口诛笔伐之上，本君受够了！不想再忍了！是，本君不信，你说的，本君一个字都不信！本君宁愿信那萧紫彤，也不愿再信你！”

　　柏忌终于知道，萧紫彤这整个诡局中充当最后一击的人是谁，以己之长伤己，这整个冥辛，最大的仰仗不过就是他柏忌，而如今他却成为冥辛和各族的罪人，成了冥辛与众族分崩离析的罪魁祸首，联盟不成，连最后一战的机会也没有，不得不说，这场诈局，真的高明！

　　其实那日，他又何尝不是受到三木琴师的启发，早知冥辛会面此困境，除了早早联络众族之外，在东明攻下舜天之前，便谋划了今日，留下昔日魔君舜天离作为内应。

　　当日舜天一族覆灭，冥辛因未施救遭受舜天离记恨，这是两人早已达成的共识，也是无可奈何下的抉择，更可掩人耳目的假象。

　　毕竟舜天一族统治魔界式微已久，先是被崛起的西幽一族赶到魔界东侧，又被逐渐扩大的东明赶到了魔界南陲，苟延残喘两百年，最终还是逃不过东明的魔爪。

　　那时，他们都知，毗邻舜天城的冥辛早晚也要面临灭顶之灾，他便想法设法说服这位昔日的魔君，也就是今日的舜天城守作为内应，同时借助舜天离之名，早早联络了周边各族，毕竟都是昔日舜天旧部，再加上各自朝不保夕的处境，自然一拍即合。

　　他想，东明不是向来自恃兵力雄厚吗？冥辛虽无法与它抗衡，可若在其中安插内应，知其动向，再加上里应外合，巧妙引诱，千里之堤也会溃于蚁穴。

　　这三年来，他二人频频传信，对东明大军了如指掌，甚至苦心研究了不下数十种战法战术，可惜....终无用武之地！

　　初看不知局中意，看懂已成局中人。多年布局却中了他人的局，不得不说，是他太高估了自己！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这个萧紫彤，才是真正的诡局高手！

　　心思缜密、洞悉全局，甚至将各方关联、心思都计算的精准，犹如天罗地网，不见一丝疏漏，柏忌实在是自叹弗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