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偷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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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沉，万籁俱寂。
城墙之上几点明火摇曳，微弱的火光不时被夜风吹出一道狭长的暗影，犹如扼颈挣扎的困兽，在无边的黑暗中兀自挣扎。
隐蔽处，一条绳索不知何时爬上了短墙上，几个蜷曲的身影如秋蝉般缓缓上行。墙角处，一排黑影正慢慢蠕动，速度虽慢但动作利落，整齐如一。
绕过哨岗，及近门楼，众人悄悄从腿边抽出短剑，一时间，暗沉的浓夜似乎被划开一道，留下闪着寒光的伤口。
门轴转动，沉重的大门应声而开，不情愿的发出一声吱鸣，在无声的暗夜中格外刺耳！
众人身形变幻，须臾间便排出一个攻守兼备的阵型。
城门继续大开，众人迅速出击，然而...
一切似沉入不见底的深渊，不见半点回响！
空城？！
众人面面相觑，刹那间，错愕、惊惧、不安、惶恐......在众人脸上轮番上演。
不过两炷香的功夫，方才还被暗夜笼罩的西城楼已经灯火通明，古朴的城楼在灯火的照耀下显得格外巍峨壮观。一个身材魁梧的老者阔步走来，面色威严，步履急促，一身铠甲随着脚步移动发出铿锵激鸣，更添几分逼人气势！
身后一小将一路小跑跟随，及至点将台上，方才平复喘息恭敬道：“柏忌长老，台下便是西城楼驻守的所有东明兵士！”
深沉的眸色扫过点将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原本就叠起的眉头更是堆在一起：“多少人？”
“三百四十八人！”
“嘶”，柏忌长老缓缓抽了一口凉气，一张脸冷肃到极点。
三百四十八人，也仅仅只够把城楼排满而已！
小将唇角微勾，似乎早就料到长老是此反应，急忙道：“属下也觉得过于儿戏！”
偌大的西城楼安排区区三百多人驻守，除了东明的萧紫彤，谁还能干出如此匪夷所思的事！
不过东明干出这事也不难理解，他们得这西城本就是歪打正着，没费什么气力，自然也不会珍惜这白白送上手的东西；再说这东明三军，被那个脓包少主治理的乌烟瘴气，从上到下皆是矜功自满、荒唐无度，他们做出什么出格之举，也已见怪不怪！
“那夺城之时，可有伤亡？”
小将轻哼一声，不屑道：“怎会......“想了想又改口道：“虽无交战伤亡，但混乱中有一东明士兵失足跌落城楼，摔死了！”
柏忌长老点点头，两军交锋混乱中出点意外也并不新鲜：“你说“怎会”是何意？”
“东明将士个个散漫无纪，懈怠疲懒，守城之时一个个酣然大睡，任凭楼下城门大开！即是见到我族将士，也没有半点机敏警备之色，依然茫然无措，睡眼惺忪，全然不知身子何处...”提起东明，小将满心鄙夷说都说不尽。
忽觉长老两道剑目落在自己身上，不由心中一凛。
长老素来不喜人口出妄言，一时忘形犯了忌讳，小将生怕长老责罚，急忙掐住话头，正色道：“待见我军时...便纷纷降了！”
长老却并非追究他多言之过，反倒急急抢道：“你是说，东明兵士无一人把守城门，任凭城门大开？”
“是…”
“快！快把今晚的突袭，一字不落地说与我听！”
长老似是等不及，焦急的声音带着满满的不安和惊疑，似乎这次不费吹灰之力夺回了西城，背后还有什么不妥之处！
小将被长老催促的紧，一颗心也随之忐忑起来，他拼命回忆起突袭的始末：“......当时属下率五十精兵突袭西城，没想到城内守卫异常松懈，不禁城门无人值守，城墙上十几个兵士也都倚在墙角酣眠，其余众人更是沉睡于卧榻之上...”
看着柏忌长老神色越发不对，小将一颗心几乎提到喉咙处。
“东明如此情形...我等生怕有所差池，就先放了赤影焰，想要召唤联军前来，没想到赤影焰惊醒了东明兵士，他们一看到我们，便爬起来…归降了......”
“而且...而且...”小将边说边仔细回忆，忽然想到了什么关键处，一双眼睛倏地惊惧起来，他慌忙抬头看向长老，几乎要哭出来：“当时他们不见丝毫慌张，像是...像是...”
像是被谁掐住了喉咙，这两句话只在喉咙处呜呜咽咽，一身冷早已密密麻麻地爬上了他的脊背。
他终于明白长老为何如此不安，这场闹剧背后绝对不是之前想象的那么简单。遇敌不惊不惧，不慌不乱，不守城门不抵抗，还能在榻上安眠入睡…
再懈怠的士兵也断不会看到敌人连武器都不拿，神色还泰然自若，淡定平常，除非是早就知道他们会来，也早就接到了不准抵抗的命令！
“好像什么？”
柏忌长老眸色微眯，这四个字似乎是从喉咙深处携着千钧迸发而出。
“好像他们一直在等...我们......”小将喉头紧的几乎说不出来话，他紧紧闭上双眼，深深垂下头颅，眼泪不争气地夺眶而出：“...是属下失察，或已酿成大错...请长老责罚！”
长老神色慢慢平息，沉沉叹了口气：“罚你？！连老夫都被骗了，这些天被东明耍的团团转，又有何资格罚你？”
往日的坚毅镇定统统不见，悔恨、担忧、不安、茫然，这些从来不会在柏忌长老脸上看到的神色，此刻汹涌而至，又在片刻之后消散退去。
柏忌长老定了定，好一会才继续开口道：“他们可知我冥辛邀了十二族联军支援？”
小将抹了抹眼泪冷静下来：“不知！”
听得长老语气如常，小将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希望。几百年来，长老一直是冥辛全族的仰仗，只要长老在，冥辛就一定会在；只要长老活着，冥辛就一定有救。无论何时何地，长老一定能保护冥辛平安渡过这次的大劫的！
长老微微点头，看向不远处失而复得的城楼，在跳跃的火苗中明灭不定，心中逐渐清明。
是他太轻敌了，东明这几十年，在四界中声名鹊起，尤其是在魔界，先后兼并掉那么多大族小族，又怎么会如自己看到的那般无用！
这个萧紫彤，是东明魔宫二护法萧常宁之女，萧常宁能身居高位这么多年，她的女儿又怎会是个一无所知、只受母亲蒙荫混取威名的草包白痴？
是他错了！
脑中不自觉浮现出多年前，三木琴师与君上对弈的情景。那日，三木琴师寻了个“诡局”邀君上一试，自己刚好与君上议事还未离开，便在一旁观棋，那也是自己第一次见到三木琴师。
犹记得三木琴师开篇寥寥数子起落，皆是荒诞不羁、不循常理，全然不像出自懂棋人之手，倒像是无知孩童的信手胡来。
自己和君上虽口中嗤笑，可心中却没有半点轻敌，料想此局诡诈，既是荒诞也必有其深意。
随着棋局慢慢深入，原本的荒唐路数却逐渐显现出谋划之深远、独辟蹊径之精妙，可惜，等到自己与君上看懂之时，早已晚矣！
还记得那时君上不服，认为此局靠诡诈取胜，胜之不武！
可三木琴师却说，诡诈之术，虽非正道，却有引人深思之处，尤其是当前乱世，人心叵测，道义无存，不得不防！
他还说，高手对弈，往往认为攻守兼备已是高明，但是世间万事万物皆是是顾此失彼，此长彼断，哪有兼备一说？不管是攻还是守，借的都是自己的力，可诈，借的确是对方的力！
以己之长伤己，以己之矛攻盾，如何不自取灭亡。而这个中筹谋，越是迷惑人心，越让对方无力回天。
思及至此，再回看前些时候，萧紫彤那些被冥辛族人耻笑的荒诞举止，似乎都变了味道。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布局的呢？
是从那个莫名其妙的“讨伐之名”吗？
还是贪恋美景误了“开战之期”？
亦或是醉酒误把西城指为东城？
更或是今晚弃城池于不顾广邀三军共赴庆功盛宴？
凉意顺着脊背一路往上爬，如今她如此直白的告诉自己的意图，难不成...是到了收局之时吗？
短短三日，她夺了西城，又完璧而归，到底有什么目的？
柏忌长老抬起头，仔细审视着眼前的城楼，忽瞥见城楼中大开的殿门，急忙问道：“那里可是
这些东明兵士的居所？”
“是！”
“搜，立马去搜，仔细点，一处都不许拉下！”
小将正憋着一股戴罪立功的劲头，生怕无用武之地，此刻长老激声高喊，一时间立马精神抖擞：“是，长老！”
柏忌长老一边平复着因情绪激荡而上下起伏的胸口，一边在心中细细揣摩，如果东明真的想把西城送回，又何必非要留下这三百将士？如果不是想送，又为何只留下这点兵力，而且不许他们抵抗？还有，如果是真心想要送还，当初又何必夺了去？！
这一夺一送之间，必然是想留下点什么！
柏忌长老猛地抬头扫过台下安静的战俘，眯眼冷声道“慢着！......楼上就先着几人上去即可......多着人手，仔细盘问！”
三天时间，能留下的，就只有...人!
小将闻言立马收住脚步，回头看向长老。
长老紧紧盯着他：“记住......要仔细，一个都不能落下！”
这声“仔细”，似乎带着无限期许和嘱托，似乎这冥辛一族的命运就与这“仔细”绑在一起了！
小将心头忽地沉重起来，觉得此刻全族的存亡只系于他一人之身，他心中却不合时宜地闪过一个念头：原来承受全族仰仗，并不是一件轻松高兴的事情！
而长老，却默默承受了几百年！
他抬头看向柏忌长老，此时格外同情这个被视为冥辛的神、被全族寄托殷切希望的人。那张熟悉的、总是神色刚健、目光坚毅的脸上，此刻印满沧桑疲惫，更有一丝他从未见过、也从未想过能在柏忌长老脸上看到的神色...茫然、无奈！
似乎感受到他的注视，柏忌长老垂下眸，轻声道：“去吧！做自己该做的事，成败不论，得失不论，只求......无愧于心，不负所托！”
小将点点头，神色复杂地转身离去，身后随风飘来一声似有似无的叹息，很轻，很淡，却很清晰：“诈也，似懂非懂，似胜非胜，可惜，没时间了...”
沉沉的叹息含着淡淡的哀伤和无奈，犹如一个壮志未酬的英雄在迟暮之际的无奈叹息，更像一个功败垂成之人在穷途末路下的幡然顿悟。
小将心头一酸，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情绪萦绕在心头，他加快脚步向前奔走。
他想，还没到最后一刻，那些人、那些地方，或许还能帮到长老。
这次，他想做那个能替长老分担重责的人！
哪怕只是一点，长老也不会那么累！
然而他不知的是，正是因为他的“仔细”，才让柏忌长老那句满是遗憾地“没时间了....”一语成谶。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偷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