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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章二 邪月自姜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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邪月自姜帆处离开,又沿村中大道至村尾,见偌大一个土坑,若为筑室之基,可供王侯别苑之所,只是不知何等卿相,竟寻得这荒村古道修建养生之居,其中滋味,又非我等小民可以领会。观村落布置,民居皆环此而建,为拱卫之势,似欲借万家生气扶摇直上,莫非此地真有大贵之人,或可纵横九州,改一改这将乱未乱之天下,理一理这浑浊不堪的世道。土坑之旁,除却民居俨然,树石寂寂,有超脱之感,欣欣之态,余皆平平。邪月即归。
行有三刻,邪月已至武陵城中,寻得前日投宿客栈。其时邪虞未归,邪月烹茶待之,待窗篱落下,屋内稍暗,邪月起身重新支起窗篱,转身已见邪月提壶一饮,邪月阻止不及,神情稍黯,分明是心疼这一路随身之物,邪虞见此亦有不忍,便安慰道,“壶中还剩些许,君若不弃,某当奉茶。”邪虞乃取杯接茶,将将满盈。
邪月再无心品茶,只道是破坏了兴致,若邪虞在侧,恐此生只得烹煮之趣,再无品尝缘分。便问邪虞,今日何获?邪虞娓娓道来,城中有三门喜事,虽排场有异,皆为迎亲出城;丧事一起,着常服,戴白巾,苇席裹尸,竟阻了一门喜事道路,正是其中最有排场的一户,两相比较,不知是如何因缘。另布庄三家,酒庄五家,饭店五家,小摊小贩不可计数。
可有其他?
明日集市,进城者不查,出城依旧。
可有其他?
城西的布庄质地最好,城南的价格优惠,城东的样式最新最美。
可有……?
饭店最好的在城东,喜事楼,招牌菜最多,菜名喜庆。酒庄相去甚微,遍布全城,窄巷僻角亦未有失。
可还……?
哦,还有三里巷口的豆花摊最好吃,味道超正,香了整条巷子。
可还记得出门时我是如何吩咐的?
北疆第一关,武陵非小城。每任王侯赏,保境为太平。君自去城中,取来左右景。莫贪酒菜美,莫畏窄巷深。布匹与米粮,可以活军民。计数其中事,铭记闲谈人。如此一一叙,早归上邪村。
那你又是如何作答的?我若想知何处吃喝最美味,何地消遣最宜人,只需明日上街便可,何必让你专程探寻,前者博宇师尊所教,你竟无一遵循。所谓打探,应详记各处方位布置,随身纸笔,如何会像你这般潇洒。师尊所教,最基本莫过一详字,你又是何等粗心,可记得探查米粮这等大事?
若真如你所说是大事,为何城中不见一米庄?
若真是不见,更是大事了。
邪月当即传书族中,连邪虞所见并己所遇共呈族长,其中有稍许推测,如迎亲出门者,定是觉城外安稳,武陵或有变故将生?米庄未设,缺粮还是屯粮?又请示下一步当如何行事,末尾几句询问,长辈安乎?小童智否?此信寄出,不知何时会到。
第二日,邪月并邪虞早早出门,再行探查。
武陵乃秋暝国极北之地,地势高寒,瘦弱者不存,慵懒者绝迹,观内城之繁华,匆匆者大半,市集易货者,人询即报价,再问则不答,无妥协之意,也无讨价之时。买办者车马其后,银货两讫则至下家续购,留随侍起货装车,缓缓随行,未至而主事者又行远。街道奇宽,来往者各半,然民众多聚此,行路时难,需脚下时刻留意,以免无妄之灾,或怒他人,或伤己身。
邪月一路游走,见小巷穿行,闻闲谈驻足,遇趣物留观。待白日悬空,邪月亦未停步,邪虞稍有怨,便问,“哥哥这是要去哪里?走了大半天,也还没走出城东这块区域。”邪月脸色有异,似乎不相信此时竟未走遍全城,“如此先歇歇吧,昨天你说什么楼吃的不错开着?”“喜事楼”“对对对,就去这里。”
邪月兄妹对峙片刻,略显尴尬,邪月率先承认不认识路,邪虞亦是,辗转寻得城中正道,四方打听,得一模糊方向,并“齐员外”三字,又行半刻,遥见一楼宇红绸招展,喜庆之乐隐约可闻。
“是了是了。这应该就是喜事楼,多喜庆你看。”邪虞几乎是跳着在说,手指还一直指着那栋楼的方向。
“还能这么蹦蹦跳跳哪里是饿得不行的样子。看这模样,那里也像是有人在设宴,你我在此无亲无友,如何去得,莫要扫兴。”说罢欲回身而归。
邪虞听得这话,直感觉更走不动了,站定一会儿,见邪月走远,心生担忧,又追身上前,旁边两人反向疾行而过,似有言语,“齐员外大宴城众,竟然还有不愿去的,难得难得,一份傲骨,不知抵得上几顿。”
邪虞听得此话,一把揪住其中一人,“齐员外设宴你们为何争着要去呢?”
那人稍有怒气,仍答到,“一文钱买喜事楼一顿饭,谁不乐意呀。问完了就放手,再耽误去了就没好位置了。”
邪虞立即放手,那人健步如飞,似蓄势已久。邪虞当即赶上邪月,推着便往喜事楼方向走,邪月这次也不反对,毕竟处于杀伐果断状态下的邪虞不好惹,花点钱买平安吧,喜事楼,不知吃完这顿要风餐露宿多少天了。西丰客栈是住不起了,回去就退了吧,再寻一个更便宜的住处,哎,这顿饭,怎么吃得下。
到喜事楼前,四处喧哗不断热闹非凡,这才是武陵第一楼的气氛,加上门口一排蓝袍黑带的侍应,配合迎风招展铺天盖地的红绸,好一座器宇轩昂的食府,要是真风餐露宿也是值得的了。
邪虞在前,邪月随行,至门口,邪虞道,“要钱找他。”言罢鱼贯而入,生怕若起冲突而受殃及。邪月不言,侍应也不问,只盯着邪月手中的长剑,似乎十分感兴趣,邪月想这把剑似乎也值一些银钱,吃这顿饭应是足够,身上的现银还是留着这几日的花销吧,无剑也无所谓,这等民风淳朴的地方,也无需此等凶器。邪月抬起剑身,侍应皆警戒,而后邪月道,“此剑乃上邪第四剑,寿已百年,行路万里,玄铁为身,金镀作刃,劈砍无数,未有所损,若得伯乐,定为瑜亮。”
“公子这是要卖剑?可今日员外只设宴,恐无法亲临,不若改日?”
“我有两全之法,以剑换宴可乎?”
“公子此剑过于贵重,今日之宴无须这么多。”
“我岂是贪利之人,受人一饭,当有所报,你且说此剑足够否?若不够,此处还有些许银钱。”
“足够足够,此剑我定转交员外,并告知公子侠义。公子请进。楼上有雅座,待某引公子入座。”
待邪月坐定,邪虞也随同而来,靠窗坐下,时有小菜奉上,暂解饥渴。邪月并无心吃食,耳边喧闹之声皆自一楼传来,二楼此处却是安静非常,当得上一个“雅”字。邻座亦是雅人,茶具随带,烹煮自任。又有人兴起,当即疾书一篇,咏物言志,皆诚心之言,旁边有书童道,此句恐怕不妥,“齐百姓之富足,同黔首与喜乐。”,员外乃齐姓,或应避讳否?不若改成“赠百姓之富足,宣黔首与喜乐。”
“妙妙妙,不仅避讳,气势更上一层楼。张,哈哈,你这小书童果然聪慧,难怪我舅父将你调配到我身边,以后我写诗只写一半,把另一半功劳让与你。”
“侄少爷太抬举小人了,以后在下定然尽心竭力,写诗我不敢居功,主要是少爷才智过人,在下佩服之至。”
“哈哈哈。”
邪虞忽然被水呛住,茶水喷了一地,兴许是动静过大,引得此层雅座大半人侧目,其中刚才被称为少爷之人反应最为强烈,几乎揭案而起,“小姑娘何故如此自失身份,某有佳篇,汝未读而有嫌,莫非礼数尊仪于你竟无知如斯?”
邪虞闻声,于邪月衣袖中探身抬头,但见一紫袍公子,冠束未全,闲静时老成有余,怒威时稚气满面,旁边一素衣书童,反而是气度自若,胸怀天下一般,只是这般光景正是落难之时,寄人篱下,俯首低眉唯唯诺诺,非有能屈之志,即是怯懦之人。见紫袍公子刁难,邪虞有心解释,并非是对其大作有成见,实乃二人唱和之言本为寒暄之态,却有人当真了,笑声爽朗,不得不佩服此人心思纯粹,当即感触,仅孩童之时有此姿态,如今是再难展颜,却不想杯中水有细碎茶叶,入口生痒,才呛了一地,四处寻擦拭之物不得,这才挽起邪月之长袖暂为借用。不想这位公子却是多想了,总以他人皆伺机存己差错,若为颜面当要理论一番。邪虞正待发言,邪月早起身道,“公子莫要误会,小妹失态并非因公子佳作,实乃某之过失,望公子见谅,若是污了贵地,在下这便离开,只是万里跋涉,却未得见齐老尊容,实在遗憾,且误人所托,不知以后当如何自处。”
紫袍公子听得跋涉万里之语,心想此二人定是自美人关内而来,远道至此,不知所求所给,万望不要坏事,思虑及此脸色稍缓,而声音仍旧生硬,问到,“此话怎讲?”
“舍妹初行远地,风俗人情皆不知,听我介绍,觉十足有趣,至滑稽之处,难免忍俊不禁,才有公子之怒。公子自有大才,又岂是常人可品评的,我等愚昧,自然也不敢班门弄斧。”
“我自幼长住于此,竟未觉此地风俗之趣,此番还望公子指教了,若是信口胡言,这喜事楼恐容不得浊浊小人,还望另寻去处。”
“既然公子愿听,某且言之,若有不当之处,公子只当一笑话即可,非居此地,所见所闻应有不实,望公子大度莫要苛求。”言罢,邪月提议众人就坐,当即开言,“南城有溪,缓驱而微粼,往来者携影疾行,闲游者凝步顾盼,互为不睦,一为俗世而碌,一为失意所闲,独蓝桥之上巍巍钓者,噤声天地,不慕不妒不闻不见,众皆称善。殊不知钓者枯坐,昼夜少歇,贱质所获以活己,闲非为景,苦非得利,苟活不易矣。”
“南城乃流民之所,有何可慕,吾既不知,亦不愿闻,汝等既往,定非善者,我齐家施恩百姓,受世人仰敬,荣华三代,岂可与你等同室,来呀,给我轰将出去。”紫袍者话音即落,旁边张姓公子连忙劝到,“侄少爷,不可,此二人不过是南城一游,或为山水,非大过也,侄少爷向来宽宏,岂可因此小事误贤名。”,紫袍者不待听完,伸手禁言,但见一矮胖老者小跑近前,轻声禀告,“侄少爷息怒,老爷有请这位公子及从者,其中误会,我当报与老爷裁决,定允侄少爷公道,还请侄少爷稍加通融,容我复命。”
“刘管家你怎么也心向外人,也罢,既舅父有命,吾当遵从,只望日后不遇二人,否则……”
“公子,这边请,”刘管家带邪月二人走出雅座的区域,伸手掀起白玉珠帘,待邪月走出,再行放下,一阵珠玉之声正好阻了紫袍公子的那句否则。辗转上楼,刘管家步履蹒跚,其后邪月等人只缓缓跟近,行至层间,可见此楼为环回状,正可俯视一楼厅中铿锵锣鼓一戏台,然全无喧哗之声,只见众人怡情惬意,有唱和者摇头晃脑,正是读诗诵经之态。脂粉佳人,伴香红袖,隆装盛服而舞,摔枪弄棒而怒,巾帼何曾让须眉,自是情浓自为痴。
行至四层,楼梯已尽,复履平廊,至一檀木门帘之前,刘管家朗声禀报:“老爷,所传之人已到,可否让进?”
片刻无声,门内一幼稚童声答道,“请。”
刘管家乃退,邪月拂帘入见,留邪虞于廊间,自为观赏。
“秋风尽杀寒鸦地,古道不行断肠人。梦回谁望旧时月,美人关外英雄枕。”邪月进门便隐约闻得童子诵书之声,与唤自己进门童声并无二致,其中语气并无顿挫,如平地溪流,虽无波澜,落叶渐远。邪月趋步上前,转至屏风之后,揖手便拜,“村人邪月,愧拜帝师武陵公。”
上座老者正执书假寐,闻得拜见声,合书端坐,缓缓道,“邪公子知礼,定有万卷之才,吾老迈而庸,遇童子读书无韵,恐有误人之责,邪公子可有解法?”
“某且一问,此书小公子略读几遍?精读几遍?”
“翻书诵读一遍,如今正是默诵。”
“默诵之时可有错漏?”
“未有。”
“如此天资,若得名师,定成龙凤。诗以寄情,书以明理,小公子若知其中意蕴,音韵自成。”
“邪公子既有此计,他人未解关键,不若邪公子言传身教可好?”
“某才学浅薄,竟不若南城逍遥一老者,已然自惭,恐不胜任。”
“既得邪公子称赞,此老者定为大隐之士,吾即刻寻人访之,若真有才,邪公子当受举荐之功。”
“如此,邪月先行谢过,武陵公既已解惑,某有他事,告辞可乎?”
“既是汝族中之事,吾亦不愿耽误,只是汝有随身之物切勿忘记,吾已嘱咐刘管家交与汝妹,家中尽是平庸之人,留它于此也无可用,邪公子佩之以扬名,此物亦因而扬名。帝师,武陵公之称号本为他人赠予,吾不甚喜,今以齐员外自居,还请邪公子莫要误称。”
“谢齐老指点,某且去也。”
待邪月离去,小童问老者,“祖父,美人关在什么地方?那里真有一个美人吗?”
“有啊,祖父还见过呢,比祖父见过的所有人都还要美。”
“那有多美呢?”
“你看远山,蜿蜒慵懒,你遇秋叶,轻盈翩跹,你仰长空,温婉深情,你感夏风,缥缈芬芳。飞鸟落肩,蝴蝶逐影,怎么看都像一场梦,不愿醒。”
“比纤芸妹妹还美吗?”
“这祖父就不知道了,不过你可以到那里自己去看。”
“那个美人难道会一直待在那里吗?”
“不,她已经不在了。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该是多么决绝的离去,连记忆都不能存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