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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章一 武陵关地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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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陵关地处秋暝国之北疆,乃极北边陲。虽为国界,但城墙并未修建的如何高大,仅三丈许,在关外的万里雪漠面前显得十分寒碜。这也怨不得城里居民不愿出钱出力修建,只能说有心无力,且无此必要罢。一者秋暝虽盛世百年,但富起来的不过是门阀贵族,黔首只落得不挨饿而已,何况在这商旅稀少的边邑,只能靠双手的劳作,起早贪黑方能求一口饭食,顾及一家老少尚且捉襟见肘,又如何愿意做这些不利当时之事;二者,武陵至建关隘以来,仅见流民入关,未有任何军队至此,更谈不上防守征战,巍巍城墙也不过是独伴风雪的装饰,修葺与否除了影响居民视线之外也没有其他用处;三者,上任城守画无意居此十载皆无整顿之意,年前得封武陵公还朝颐养天年,新任城守苏越在任仅月余,诸事陌生,除了下令重兵守关,严查出入,并未在城墙一事上多有关注。
据闻苏越并非自国中来此接任,乃是武陵公画无意出关相迎而来,数日便得朝廷诏令,武陵公当即启程回京,一应交接之事似早有安排,须臾即成。苏越在任月余,辄深居简出,更遑论巡城安民之事。在此期间,又有数十流民入城,奉城守府令皆置于城南桃花溪,又遣军士干吏前往造册入籍,每日设棚施粥,待三月之后,田地有所获,方撤之。至此军民相安。
且说这桃花溪,自关外而来,穿山越谷,入得城南之境,细流娟娟,径入大泽,日积月累,已成方圆五里的湖泊,后有人遍植桃树,三月落英缤纷,七月瓜熟蒂落,渐成一景,为众人闲时必往之地。然武陵穷苦非常,又有几人真有闲暇,此地不免寥寥。此番苏越置流民于此,正可不扰原有之民。只可惜本世外之所,终入尘寰,缭绕炊烟。
三月之后,施粥棚早已不知所踪,田地里产出第一批粮食,家家户户炊烟初起。村舍田间往来之人必迎面相贺,来人随手挽起一缕麦穗,赞一句长势喜人,不知兄辛苦几许,忧心几番,弟实汗颜;往者稍辞曰过誉过誉,又细说一遍除草有何机巧,翻地有何绝妙,得到来人一句明了明了知晓知晓后,又叮嘱几番,如此如此,以汝之巧手妙心,当收获更丰。来人执礼道谢,道明年定要试他一试,今朝温饱尚可,安居足乐,再谢之不尽。往者负农具而起,道别之后,抚白须而远,心下畅然,当下唱起小令一首。来人渐远,觉此调空灵非凡,奈何听得不甚清晰,只闻见最后一句,好似“汴水只道波澜阔,安得落英染尘寰”之语,一令唱罢,村舍消声,望这山环水绕之地,别有一番超然。
来人自田间行至村头,路右一棵矮树,树干皲裂,生机全无,只是树干粗壮,枝干虽少却显遒劲,依稀可见繁华时影,约莫人高处挂一木牌,上书“桃源”,木牌与字迹尚新,再见前方屋舍,亦不见年岁日久。当中一院落尤为出众,堂舍极大,院落更阔,且单单这院落的门上有牌匾。来人踱至门前,正见门框上方四个大字,“浣花洗玉”,不知此是何人居所,以风月为寄实属稀奇,若能一见当不虚此行。门扉虚掩,来人轻扣门板,有意访之,见院落中毫无动静,又谦声问道,“村人邪月,见阁下意趣非常,吾本同道之人,不知可否屈尊一见?”
片刻之后,邪月推门而入,既无人,且先一观,不取一物不窥一秘即可,两行足迹清浅,务求不扰主人。这院落布置极为简单,仅一大堂屋并一小屋,小屋前有新井一方,近前墙边开一小门,想来为外人取水之便。小屋较堂屋更为靠前,与堂屋前走廊持平,走廊较院落地面高出几级台阶,邪月拾阶而上,见一门虚掩,隐约有诵读声,不时又稍作停顿,邪月自门缝处见一少年摇头晃脑,若寒窗苦读之相,与己初时何其相似,又见少年弃书一旁,就此伏于桌上,邪月便觉更是有缘,兴起之时推门便入。少年感知屋内瞬息明亮许多,惊坐而起,怔怔的望着来人。
邪月也不多言,径直坐在少年下首,微微欠身,目光早已将少年看的通透,也将桌上书籍尽收眼底,见少年仍是呆呆的模样,不免莞尔,连这傻气竟然也有几分相似。
“此《隐逸录》是姜公子之书?不知可否借为一观?”邪月觉得此书也有些眼熟。
“请便。”少年交书予邪月,又道,“你我初识,阁下如何得知在下姓氏?”
邪月将书抬起,封面正对少年,右手食指正好压在其上‘姜’字下方。
少年有些郁郁,“此字乃老头所留,此录亦是老头所爱,不知阁下此刻又如何称呼在下?”
“既是姜老前辈所爱,如何舍得轻与小辈。姜公子以为该如何称呼?”若非亲族,如何舍得。
“此爱乃投掷顺手之爱,得之甚易。在下姜帆,未知阁下大名,阁下于门外自称村人,吾觉面生,不知为哪家亲友?”
“此村非此地桃源村,乃上邪村,村人上邪月。姜公子道此书得来容易,未知是何等容易?”
姜帆盯着邪月眉下深邃的墨眼,发现邪月果真有探听之意,稍作犹豫,便缓缓忆起。
时姜帆黄粱梦方得高中消息,往来踌躇,坐卧难安而待上皇圣旨,遥见五里外红菱招展,又隐有锣鼓唢呐之音,似《壮志酬》之调,壮志得酬,弃浅吟低唱换了功名,姜帆正喜,忽然唢呐凄然一调,惨声惊天,四下皆静,屋舍良田榕柳树皆消,姜帆置于一山谷底,风啸不止,引乱石滚落,正中额头,未几,姜帆扶额渐醒。再顾四处,哪有欢喜之气,惟夫子抚琴,众生跟而奏,有不识音律者每强拨弦,凄然一声,若琴有感,此必悲愤所发,再看己桌,得书一卷,名《隐逸录》,应为隐者志异之说,又见扉页一中正“姜”字,心下骇然,夫子掷书之巧更进矣。于是端坐抚琴,行南郭之事。
“此曲名曰《鹤冲天》,尔等须有此冲天之志,得翔长空。“夫子慨然又道:“无心之人,亦可习隐逸之法,寻汝之机缘。”
“谨受教。”众生拜别夫子,各自归家。姜帆住处最近,私塾喧哗未息,而姜帆已于《隐逸录》中揣测多时,书中因果倒置,哪见所谓机缘。
诸事繁琐,坐一日一月未有不同,年岁时节循环往复,寒暑相易季旬交错,记事者数语辙止,语焉不详,道是:此中有族,人丁数万,晨鼓剑舞,灯灭书阖,祖训规之,得万世传承,子孙名不显嗣不绝,飘然世外。吾自揣测,得显名如何?真族灭耶?弃之与?赠之与?
姜帆思之半日,未有所感,此书甚奇,多断章句,或起承之语,或总结之论,每到有趣处则止,又从茫然处再论,终不得全唯一故事。
“姜公子以为此章如何?”邪月正襟端坐,墨黑简装,衣上并无环珮玉带装饰,一手执书,虽有问然则并未抬头。
“言语简单,若记他人之事,又若己之经历,未免枯燥,又难得其间有绝世之人,可代行心愿。既如此,老头若问,吾如何作答?”姜帆横坐书桌,总觉无奈。
“或可借他人之事增添于此,成一完篇。某来时才遇一游者,同行半日,谈及各自所遇,若不弃,则听某言之。”邪月转身对姜帆,不待回答,已娓娓道来。
南疆之地,有水如练,沿岸林荫茂盛,水色为之阴沉,故名默川;有山万仞,绝少人迹,有胆大者入,夜见黑影晃荡,飘若鸿毛,朝闻梵音宏大,烟熏袅袅,近而观之,俱不得见,心下骇然,回程又经历许多,多邪魅事,赠名邪土。此中有族,得邪山默水为邻,不为世知,人丁数万,万人为备,各司其职,终老祖地;使者有一,一人得传,晨鼓剑舞,灯灭书阖,计五千日夜,后携剑出世,逆天改命。祖训规之,得万世传承,子孙名不显嗣不绝,飘然世外。
“邪公子好文采,须臾成篇,正合书中意,不知可否暂为借用?”
“邪公子不敢当,称邪月便可,不知姜公子要如何借用?”
“邪月此篇文理通透,在下有同窗五十五人并姜老头,亦不愿错过。”
“取自他人,归于公子,于我无害,于君得益。既说与姜公子,所记便归汝所有,何谈借用。”
“邪月果真爽快,若不畅饮一番,当真浪费一妙人。”
“若我猜测不错,此处应是塾堂,且不说畅饮之事逾距,单这杯中物如何得来?”
“规矩不过上位者制定,下位者遵循,此处无尊卑之分,何谈逾距之事。畅饮未必是酒,尽兴之处,一碗甘霖亦可。”
“甚好甚好。”邪月抚掌赞叹,如此邪虞小妹也无法借机生事。
“邪月稍待,出门便有可饮,待我取之。”
“不必客气,既在门外,同去便是。”
邪月合书归还姜帆,姜帆置书桌上,如一寻常物事,起身出门,邪月亦随之。至偏屋前水井处,姜帆掀开覆井口处之藩篱,取篙提水,木桶落地,一声铿锵,姜帆休息片刻,直道这木桶太过贪心,恨不得一次装下整潭井水。
“木桶如何有心,虽腹中容量阔于寻常,也不过任人摆布一物事,倒是姜公子取水劳苦,专心休息才是。”邪月立于一旁,事不关己,微笑即可。果真是读书之人,无论如何逃不过文弱二字。
“无妨。”姜帆缓过气来,取井旁小屋内葫芦瓢为饮水之物,鞠水一瓢,赠与佳宾。
“确是甘霖,入口清凉,回味时亦有菜蔬清香。”邪月小饮一口,详细品之,方才咽下。
姜帆亦灌水半瓢,不觉有何味道,能解渴足矣,“井水本无味,皆由心生,或是早茶余味亦未可知。”
邪月并不接话,又小饮一口,似有万千滋味,咽下之后又不免摇头,“此时又变作瓜果味道了。”
“此井与邪月十分有缘,我居此处三月,未得其中味道,邪月初尝,即有滋味万千,当真羡慕。世有伯乐与千里马相知,今见邪月与洗玉井水结缘,幸甚幸甚。不若再饮一白?”姜帆举瓢先饮,又取满瓢予邪月。邪月辞曰,“缘分已全,再饮无益,况且在下已经不渴了。姜公子尽兴便好。”
姜帆见邪月打定主意不接受,于是自饮之,只是不如之前般畅快,也做细品。姜帆又问邪月来此地何事,路有何遇,邪月以寻一药材为由答之,又提及路遇青年侠客,得邪山默水故事,遇歌者偏爱落英之吟,而最最奇趣之事当为此塾堂门匾,何谓“浣花洗玉”?
姜帆放下手中葫芦瓢,嘴角有笑,“邪月果真要听?”
“要听。”邪月仍是之前语气,似乎好奇心也可以被控制。
“只怕听了之后邪月反觉得无趣。邪月一路走来可曾见过什么奇花异草,珍宝奇石?”
“只见桃花灼灼舞,山石青青秀,纵观概览之下倒也称得上世外之所,单看一景一物,却是无法价值连城的。”
“所以这花与石只是借代,真正代表的是人。”
“何人?仙者?道者?”
“眼前之人。”
“这位大婶?”邪月眼神迷离,早已越过姜帆看向不远处的田舍竹径。
“什么大婶?”姜帆不及自夸,但见邪月一副大彻大悟的模样,似乎下一刻就要羽化升仙,莫非已经看透了自己的心思,当下讪然,不知作何言语,又见邪月并无多言,依旧定身不语,莫非见了些奇观异景,感悟初升?姜帆拿手在邪月眼前晃了晃,邪月眨眨眼,再晃了晃,眨眨眼,晃一晃,已生出些许默契。眼见姜帆一只手掌快覆在邪月脸上,邪月终于不耐烦拍开姜帆的手,“姜公子小心,大婶在你身后里许之处,你我还是避让一下,莫挡了去路,受殃恐深。”言罢拉起姜帆推到小屋的位置,只见一阵风刮到井口,井沿上的葫芦瓢晃了几晃,挣扎着不肯掉到井里,这时一个人影扑到井边,惊得四周的尘埃翩翩起舞,葫芦瓢再也不能忍受这样的冲击,终于还是掉了下去,噗通一声抱怨。
躲在小屋的姜帆听得外面有物品落水的声音,心里已经在想是要瞒着姜老头还是如实报告,毕竟洗玉井事关全村饮水之源,若有异物落入,殃及全村有痒,以后如何自处?转眼间,姜帆已来到井边,趴在井沿上尽力观察落入其中的是什么,不过光线被挡了大半无论如何都看不清楚,姜帆想请旁边的人挪一挪脑袋以便自己观察,拍了拍那人,等一张长颊尖额的脸出现在视线,这才开始奇怪邪月说的不是什么大婶么?怎么会是牛家小伙青山兄弟呢,“青山兄,你急匆匆的来这里作甚?可有见到我放在井边的瓢到哪里去了?刚才是否有什么东西落入井中?若是污染了水源,大家都要受罪。”
“我,我,……我,没,”青山依旧气喘不止,首先申明自己的清白,“我母亲,……”
“牛婶儿扔东西进去的?牛婶不是才到嘛,刚才掉的是不是我放井边的瓢?”姜帆已经猜到是葫芦瓢掉到了井底,这下只剩向姜老头如实相告这一个选择了,正好不必纠结,只需养好精神,等待姜老头以教代罚的折磨。
“什么瓢呀,我刚才到这里提水洗菜,洗的仔细了些,耽误不少时间,再看天色,却是不及归家做饭,心下慌张,手忙脚乱处不免跌落许多菜蔬,方才回家唤青山来此打捞,不想已被姜家小子发现。”
姜帆心下明了,难怪之前冥想之时,闻得井中扑通一声,似有石块坠入,出门查验,只见井口封闭完好,如今想来并非错觉,只是如何向解释。姜帆思虑及此,又闻牛婶儿絮叨许多,只听得一句,“若是姜小子也无法,只得告知姜老,青山,快去雁南渡口一寻”。
姜帆忙道不必,待姜老垂钓兴尽,自然回归,那时再告知不迟,且这许多时间,或可有解救之法,牛婶儿不若先升灶做饭,莫误农事,些许小事,留与我等闲人即可。
待牛婶儿并青山告辞而去,姜帆回身正对邪月,稍有微笑,却是不知从何解释,无论如何,邪月味觉却是敏锐。倒是邪月先有言。
“以井为炉,这汤水滋味果真不一般。”言罢,邪月又自姜帆手中夺过葫芦瓢品上一口,“果真滋味不同。”
“正是,正是。”姜帆神情缓和不少。
“得君一杯赠,相聚一时新。本为路过,虽不忍相别,又如何肯因贪念误事。”
“邪月可是告辞?”
“正是,若无相别,如何相识。惟望他日相见,姜公子只作初识最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