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灵者》如海方渊

5、杀伐终止

　　静月巨狼踏着宫殿居高临下俯视姬司马，姬司马忽然有股奇异的错觉，也许在静月巨狼的眼中，他只不过是一只小狗子，一脚就能踩死。可姬司马却笑了，而散去了雾气的眸子中，却冰冷刺骨。
　　“难道妖没有和你们这些崽子说过，风之规则，不仅仅是它掌握了！”
　　一股更为庞大的气势如潮水般向四面八方涌去，姬司马的衣袍无风自动，衣摆在气势之下猎猎作响。此时此刻，姬司马犹如风暴之眼，无形的气团以他为中心辐射开来。
　　姜河川顿了一下，但他的手不敢放松，他眼中满是惊讶，这股滔天的气势真叫人害怕，即便是一年的他也没有这般强大的气势。他曾听说有一种叫龙卷风的自然灾害，在它面前，没人能逃出生天。但姬司马现在比龙卷风还要可怕，接天的风柱里像是掩藏着开天辟地的神，无与伦比的威严，扑面而来的是赫赫凛然的威仪。
　　他思索了片刻，缓缓放松了手上的力，从箭囊中取出一只弯曲如龙的纯金箭矢，抽弓搭在弦上。
　　在这股威严之下，狼化的宇文幽然都忍不住开始战栗。青色的宫殿竟然开始剧烈震荡起来，如同刀与剑激烈的碰撞，宫殿在巨大的压力下并没有坚持多久，随即，古朴的宫殿重新化作一缕缕风，消散在天地间。
　　但在风柱消失之后，看清姬司马，狼化的宇文幽然兴奋的嚎叫起来，风之规则并没有具象化，‘异象’静月巨狼对月咆哮，它口吐人言，“什么第一掌旗人，也不过是一句空话罢了！如果真的有那个能力，还能被鬼杀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就是一只可怜虫罢了。”它讽刺道。
　　望着姬司马的‘异象’，姜河川目光凝重，随即在心中叹了口气。
　　他眯着眼，用力张开银色大弓，手臂的肌肉高高隆起，蛇一般的青筋缠绕在手臂上。淡青色的月光覆盖在纯金的箭矢上，锐利的寒芒一闪而过。他会在宇文幽然不经意间射出这一箭，一击毙命的一箭。
　　风沙漫天，静月巨狼眯着眼打量姬司马的‘异象’，幽绿色的眸子如同鬼火一般。姬司马笑望着狼化的宇文幽然，他似乎丝毫不介意宇文幽然硕大的狼头上挂着的嘲讽。
　　姬司马的‘异象’悬站与他身后，高有十丈，金甲罩面仅露出一对月石般的眸子，他一袭金色鱼鳞甲，腰围巡天日玉绶带，一柄擎天巨剑挂在腰间，青丝如瀑般散落，血染过似得鲜红披风在风中飘摇。
　　‘异象’低垂着眸子，他望着青衣的姬司马，眉眼柔和，他不经意的笑了一下，开口说，“吾名，司马！”声音如浪。
　　竟然是人形异象！姜河川前所未闻，他皱眉盯着金甲神人一般的司马，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袭黑云从远处匆匆而来，遮掩住洒下淡青色月光的圆月，天地间像是没了光，《空石经》上说，天地之初，万物皆暗，世灵浑浑噩噩不知有光。这一刻，就像是书籍之上记载的‘万物皆暗’。
　　黑暗里突然划过一道银灰色的闪电，那是宇文幽然动了，他速度更快，比原先还快了一倍不止，姬司马也从原先的从容变得有些捉急，虽然他的刀能挡住大汉的牙齿和利爪，但宇文幽然四爪齐动，几乎是避无可避。三不五时，姬司马青色的袍子上便变得有些破烂。
　　几乎同一时刻，静月巨狼猛然朝司马扑去，锋利的犬齿划破黑暗。
　　司马抽出腰间巨剑，巨剑出鞘的那一刹，一点金芒仿佛煌煌大日般耀眼，他猛然压近，静月巨狼利爪与牙齿一齐搭上巨剑，火星四溅。但这只是司马随手一击，他还游刃有余。
　　“来吧！”姬司马大声喝道！
　　这次换他率先冲上前去，挥刀之间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每一下几乎都是必杀。刀与宇文幽然的利爪碰撞竟然撞出了火花，大汉的骨骼极为坚硬，几乎能媲美金刚石！姬司马每一次劈斩宇文幽然都能默不作声的接下，然后嚎叫着抽冷刀子反击。现在，宇文幽然更像是行走在黑夜间的死神，速度太快，姬司马只能勉强跟上，抵挡也只是凭借多年在生死中摸索而得出的经验。
　　他太累了，姬司马能感受到自己血液与骨骼在疯狂的叫嚣，这一个月的追踪，他几乎是不眠不休！即便是短暂的休息也会因为噩梦中鲜血淋漓的画面而惊醒，他觉得自己会崩溃！
　　姬司马用嘴咬住刀刃，大汉纵跃之下已经到了姬司马面前，他不再躲，眸子扫视之间一把抓住宇文幽然的两手手腕，宇文幽然的尖牙几乎就在他眼前，但他的刀距离大汉的脖颈也只有那么两掌的距离。宇文幽然尖声嘶吼着，似乎在狞笑，嘲笑姬司马的愚蠢，但姬司马面无表情。宇文幽然双手被制住，他咬向姬司马的肩膀，只要咬住，别说他的肩膀，宇文幽然断定就算是乌黑重甲也能被咬出痕迹来。
　　但就在他要碰到姬司马肩膀的刹那，他手腕处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疼，像是有炽热的火焰在燃烧，火焰几乎是透骨的，他能感觉到血管里的血液几乎都因为高温而滚烫起来！只是片刻，他手腕漆黑一片肉香阵阵，他无法使用力气。钻心的疼一波一波的涌上脑海，难以言喻其中的厉害！
　　“感受到了吗？这是鬼的‘火’，八十年鬼曾经用这个‘火’差点将我烧死！”姬司马轻笑着说着。
　　“啊！”宇文幽然仰天丧心病狂的咆哮，炽疼像是顺着血液钻进了心脏，痛苦的悲鸣，凄厉的喊声叫人不寒而栗。姬司马欺身更近一步，挡住宇文幽然鞭一般的腿，但他的腿也因此撞上宇文幽然铁一般的骨头、针一般的青色毛发而鲜血淋漓。
　　姜河川看的清楚，高空之上，司马与静月巨狼针锋相对，可是突然之间，巨剑上火焰缭绕，扑面而来的炎热气息像是能将整片峡谷燃烧殆尽。巨剑挥舞之间便是片片火花零落，静月巨狼幽绿色的眸子猛缩，像是害怕，出于本能便想逃跑，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携裹着火焰的剑在虚空之上闪过一道红光，静月巨狼一双狼掌就生生被剁了下来。没有流血，‘异象’原本就不是生灵。
　　受伤的却是宇文幽然！
　　宇文幽然也并非无动于衷，他瞪着身上的姬司马，生死关头他竟然也爆发出了额外的潜力，他忍住疼痛，双爪已经是残废的状态了。他猛地嘶吼，口腔里浓重的腥味扑面而来直叫姬司马作呕。钢鞭一般的双腿缠住姬司马的腰用力绞住，在姬司马吃痛、脱力，失去防备的瞬间一口咬上姬司马的肩膀，‘咔擦’一声，姬司马右侧肩膀的骨头碎裂，鲜血四溅。
　　“哼……”姬司马咬着牙低吼，心里发狠。
　　受伤的也不止姬司马，‘异象’司马的右肩也猛然爆出血花，可他面无表情，似乎不曾觉察到疼痛。
　　他们完全是在肉搏！现在就拼谁能撑到最后了！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几乎叫人来不及反应，他们说打就打，从宇文幽然拔刀与‘异象’相搏到现在也只是盏茶的功夫罢了！
　　温热的红色液体迅速流下，染红了眼，姬司马有点眩晕，他从骨髓中挤出最后的力气。鲜血模糊了他的眼，黑暗的天空好像也变红了。浓烈的血腥味钻进鼻子，一点一点刺激着他的神经。
　　“嗷。”他发出一声如兽般的咆哮，猝不及防之间竟然叫宇文幽然停了下动作。姬司马现在情况有些诡异，他眸子猩红像是充了血一般，脸上表情似笑非笑带着嘲弄，头发披散开来沾染了血液。
　　司马停下了手中的剑，他俯视着姬司马，眼睛里流露出一种奇怪的感情，悲悯。
　　静月巨狼痛苦的哀嚎着，它感受到了什么。
　　一股无形的压力压迫着宇文幽然，仿佛是山海一般堆在他身上，他有些透不过气来。姬司马身上透着的气息有点熟悉，可不是他知道的妖的气息！姬司马一掌将大汉从他身上推下去，大汉摔倒在地！
　　无人看见姬司马的体内正发生着巨大的变化，冒着滚烫热气的赤金色的血液被强硬地分离出来，后又与鲜血融合，不过是一个刹那的时间，姬司马身上的气势一放一收，高温叫他全身到处都冒着水蒸气。
　　姬司马悠悠然起身，掸去身上的灰尘，一脚踩在宇文幽然的肚子上。宇文幽然瑟瑟发抖，他已经傻了不敢妄动，他从姬司马身上感觉到如妖一般的压力。姬司马有些兴奋，他本就长得清俊非凡，他吐舌舔去嘴角鲜血的时候竟然给人有一种妖冶之感！
　　他轻轻笑了笑，像是雄狮确认自己领土一般仰天咆哮，天上的黑云四散，淡青色的月光洒落。
　　察觉到不对，“姬司马！”姜河川立即大喝一声，如黄钟大吕一般的声音摇摇传来，仿佛是一眼冰泉浇灌而下，姬司马清醒了一些。随即是一道破空之声，噗嗤一声响，仿佛是刀剑砍中破革的声音。
　　原来是一根纯金打造的箭矢射中了宇文幽然，箭矢贯脑而出，纯金的箭矢上满是奇形怪状的符文，蛇一般的箭矢上红白液体相间，还有些微的热气。大汉死了，怒睁着眼睛。
　　‘异象’静月巨狼低声呜咽，身形如风般散开。它要回归天地了，等待下一个能召唤它的人，可能是妖，可能是鬼，也可能是人，只需要血液中拥有对应的规则。
　　眸子中的猩红缓缓褪去，姬司马冷漠的望了一眼脚下的尸体，长吁一口气，随即无力的跌倒在地用力喘气，摇摇头苦笑了一声。
　　他仰起头，望着身后的金甲神人一般的‘异象’，“你看不起我？我也不想，鬼故意在我体内埋了他的血啊。”他轻轻叹息。
　　司马没有回答，金甲之下，他唇角带着笑，露出的一对眼睛里也含着温暖的笑意。
　　“司马。”姬司马说。
　　“司马。”司马回应，他的身形慢慢散开。
　　姬司马依旧望着司马所在的方向，良久，低语，“只有你，可能只有你会一直陪着我。”
　　他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来，望着天自言自语：“应该快要下雪了吧。”
　　不多久，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姬司马声音带笑，也带了点自嘲，“谢过将军的救命之恩。”
　　姜河川顿了一下，回问姬司马：“你知道是我？”
　　姬司马轻笑了一下，转过身问姜河川：“身上可带了酒？”姜河川扯下腰间的鹿皮酒袋扔给姬司马，姬司马笑着说了谢谢。
　　他踉跄地打着摆子走向宇文幽然，蹲下，他轻轻抬起酒袋，酒水顺流而下砸在地面，浓烈的酒香中带着点冰冰凉的寒意。姬司马双膝触地将酒袋中的酒水倒进宇文幽然的狼嘴之中。
　　“喝了这杯酒，便忘了今生的事吧。今生再悲再苦，始终是过去了。新的轮回重新一世，念着这一生的恨来世就悲苦。听说轮回的时候会喝一碗孟婆汤，喝了之后就会忘记今生的一切。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希望是真的吧。人死大过天，安息吧。”姬司马闭着眼喃喃着。他表情虔诚，像是在说给死去的宇文幽然听，又想是在安慰自己。
　　姜河川望了姬司马一会儿便不看了，他低垂着眸子，心里突然涌上一种悲苦，说不来的悲苦。他觉得姬司马就是这样的人，将所有的悲与痛压在心底。
　　姬司马手上突然冒出一股璀璨的赤金色火焰，火焰随风轻轻飘落在宇文幽然的身上，随后火焰大涨将宇文幽然整个人都包裹在内，可是火焰里没有臭味，只有一股淡淡的青草香，片刻后，能看见火焰里有像星光一般璀璨的沙粒。
　　“呼。”姬司马轻轻吐出一口气，艰难地站立起来眺望这片荒漠，面上带着似哭非哭的表情，他又说了一句，“谢过将军的救命之恩啊。”说完，如释重负地叹息着，摇摇晃晃了两下整个人倒栽葱一般地砸在了地上。
　　“小心……啊。”姜河川收回了原本想扶住姬司马的手，他在原地思考了好一会，半晌后面无表情的脸上露出一丝难以名状的笑，他摇摇头捡起宇文幽然残破的‘黑金’刀，复又去捡姬司马那柄亮到刺眼的刀，他认命一般背起姬司马去找自己的马。
　　风依旧狂啸，两个身影重叠的身影渐渐被漫天风沙遮挡，遥遥望去，雍州城雄关在雨幕中接天而起，黄沙飞舞。
　　飞舞的黄沙之中，隐约可以看见城关之上矗立着一个黑影，黑影默立了片刻，转身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