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此后，我负天下》lv大旗

4、四荒梦境

　　玲珑湾入口狭窄，却越走越宽，道路两侧以紫晶点缀，如悠悠地火映得这里格外清冷神秘。
　　我走了好一会儿，才看见前方有一团绿光，仔细一看原来是一个巨大的荷片，四荒便趴在其中。
　　我越走越近，它一动不动，只是发出轻微的声音，似呜咽，似梦呓。
　　我的脚步不停，我的心好像能听懂这语言，我整个人毫无防备地靠近，融入那绿光里。

　　星移斗转，岁月奔驰，我走进了四荒的梦里。

　　飞絮胜雪，春光旖旎，我看见了爱笑的自己。

　　赤琼山有着我的传说，说我在天宫住了六百年。太上仙君是我的启蒙恩师。
　　一百岁的时候，练书法。勤学苦练，临池洗砚，污染了整个天庭的水源之后，终于会写自己的名字。
　　两百岁的时候，学剑法。刀剑无眼，遍体鳞伤，终于学会祸害他人，一剑挥断恩师的长胡须造型，害得他闭关修炼整整3年。
　　三百岁的时候，钻法术。饱览经阁，背遍口诀，既不会瞬移，也不会潜行，成功学会了玩骰子，赌赢天庭一众仙子。
　　四百岁的时候，习御风。鼻青脸肿，楼宇被毁。离琉跟在身后帮着修东西，最后他说，天宫可以重新翻修了。
　　五百岁的时候，修心法。走火入魔，元神受损，在赤琼山疗养了一百年，认识了在那归隐的晋陵。
　　太上仙君那些年被我气得越发苍老，总是嗟叹道：“元女啊，你这资质，怎能担负起自己的责任呢？”

　　我在赤琼山的这一百年，正是应了那句古话，不用去上学的日子总是过得太快。
　　每年晋陵都要下山到人间义诊，我都缠着他带我，一天给他送八遍茶水糕点，撒娇撒泼耍无赖，可惜晋陵从不为所动。
　　有一年我法力大涨，变幻身形藏在医药箱里，随晋陵下了山，所以说靠人不如靠己。
　　而四荒就是我们那次下山，捡来的。
　　那时候它又瘦又小，全身骨头基本断了，躺在草地里奄奄一息。
　　我捧着它向晋陵求救，并承诺以后一定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为了医治它，我们在山下呆了3个月。它全身都被绷带紧紧缠绕、固定，像一个巫毒娃娃。
　　怕它无聊，我们陪它看星河璀璨，看日升日落。
　　我把从人间搜罗来的志怪小说，念给它当摇篮曲听，效果还挺好，有一次晋陵也听睡着了，轻轻地靠在我的肩上，我听着他安稳的呼吸，再也无心欣赏漫天的星光。
　　等四荒伤好，能走跳的时候，我以为会就此分别，没想到晋陵居然同意我把它带回赤琼山。
　　我高兴地抱着四荒绕着晋陵旋转，蹦呀、跳啊，忘乎所以直至晕眩，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里，闻到了缕缕赤琼山白色蔷薇的味道。
　　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妖界内战，四荒乃妖王配件炼化成形，为护幼主伤势惨重，为我所救。
　　四荒在赤琼山一住便是八十八年。

　　在我六百岁的时候，帝君和五尊开小会，决定提早送我下凡历练。

　　分离那天，赤琼山上百花盛开，我把自己打扮成人间小厮的模样站在晋陵面前，又转了一圈，双手一摊问道：“如何？”
　　晋陵没有说话，拉过我的手腕带向他。
　　我有些吃惊，抬眼看到他一向泰然的脸上竟有一丝担心，“怎么了？”
　　他松开我的手，一条手链已经戴在了我的手腕处，“小心别弄丢了，有了危险它会帮你。”
　　我把手抬起来，手链在阳光下散发柔和的光芒，似白玉又似水晶，通透中有一道浅浅的粉色在其中流动，我甚是喜欢，笑着说：“嗯，我知道了，不要担心，四荒会保护我的。”
　　四荒抬头呜了一声，像是承诺。
　　晋陵神情严肃的看着我：“这次和你之前去山下义诊不一样，我不能在你身边，且此次凶险难测，会有很多人、事冲你而来，你一定要加倍小心。”
　　我点点头，“你放心，如果有危险，我一定会使用御风之术，赶紧跑！”
　　晋陵却笑了，“就你御风的本领？”
　　“真好。”看着他浅浅的笑容，我心里想。我知道此行多灾难，但我更怕见你眉头不展的模样。
　　“不准小看我！”为了证明自己的实力，我召来祥云一朵，御风向南天门飞驰。
　　晋陵和四荒紧跟在后面，也许是我飞得太快，他们没有超过我。

　　此去归来，怕是再也不能回赤琼山了。
　　伤离别，多渴望能牵着你的手，一步一步地走。
　　而我越渴望，就越知道那样不行。
　　所以，我想走得快一点，谁也不要见谁的脸，潇潇洒洒。

　　凡间的日子似乎不是很难。因为，我，很，有，钱～
　　临走之时，晋陵给四荒施了法术，于是四荒白天大多数是幻化城一枚小小的石佩，方便我携带于身，可一到午夜，他就变回原形没完没了地吐出钱币来。
　　所以我一度陷入钱太多而忧伤的局面。为此，我专门学会了进出一些花花绿绿的场所散点钱财。
　　在那里，我遇见了颜锦，赌场里的人称呼他“俏赌侠”，赞他逢赌必赢。
　　那一天，我正在赌桌上厮杀，只觉周遭人影攒动，窸窸窣窣的声音在说:“他来了！他来了！”
　　我抬头便见他，面若芙蕖，笑灿桃花，一袭淡绿色长衫随步伐轻轻摇曳。
　　他声线悠扬，好似琴弦拨动:“听说这里来了位赌圣，不知在下有没有这个荣幸来会一会？”
　　我仗钱无惧，又百无聊赖，便欣然应允。
　　我们约定不论谁赢了，赢来的钱都是见者有份。
　　望州城的百姓很激动，大家携家带口在堵场欢聚一堂。
　　我们整整赌了一百天。
　　望州城像过年一样，热闹了一百天。
　　最后，他神情无奈道:“你都输了一百场了，还要追加吗？”
　　我咬牙切齿:“明天再来！谁不来谁就是龟孙子！胆小鬼！”

　　可是后来我没有再来。
　　那天晚上，四荒被窃，我慌了神，终日漫天寻找，束手无策。
　　直到有天颜锦出现，告诉我四荒下落。我同他一起去寻，落悠山层层叠叠，易进难出，我问颜锦，为什么要陪我冒这个险？
　　颜锦说，赢了我太多银子，不帮忙总归于心不忍。
　　我们和落悠山寇大战一场，那是我第一次痛恨自己几百年来不学无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颜锦被人刺穿左胸膛。
　　血从颜锦的袖口滴下来，四荒的眼睛也变成了赤色。
　　我甚至不能形容发生了什么，四荒速度凌厉，张口就结束人的一生。
　　我拼死阻拦，四荒咬住我的胳膊，满身杀气，我手上的手链突然发出灼灼光芒，震开四荒。
　　一时间疾风肆意，手链蜿蜒展开，像一条猩红色的巨龙把我护在身后。
　　眼前一片杀戮，人血染红了四荒的皮毛。人们大声哭喊、求救、求饶，但是依旧挽回不了自己的生命。
　　最后，晋陵赶到，制止了这场杀戮。

　　晋陵说，颜锦殿下，你竟然用苦肉计破我的结界。
　　后来，我才知道颜锦就是妖族的小殿下。妖族叛乱，颜锦流亡人间。妖王离世时曾把盈昃至术封于四荒体内，这些年来，妖族为了寻找四荒几乎把人间翻遍。只是，他们不曾想到，机缘巧合之下，我把四荒带入了赤琼山。赤琼山是整个仙界最圣洁清净之所，仙气缭绕，加上晋陵的刻意封印，没有谁能探寻到四荒的下落。
　　颜锦说，开始接近我，只是觉得我凡人躯壳下仙脉流动，必有不凡。直到看见我腰间配物，才惊觉天意已在冥冥之中。在我无意之间，他已数次出手想认回四荒，都无法解开晋陵的封印，唤不醒四荒沉睡的记忆。
　　他以为，封印四荒的是我，猜测到我正历劫，仙灵藏在凡胎之中，法力尽收，于是便安排了山寇盗四荒的戏码，想借山寇取我凡间阳寿，在我仙灵薄弱之时解印四荒。
　　只是，到最后一步时，他自己却挺身而出，替我受了那一剑。
　　更误打误撞的是，颜锦的血触发了四荒体内的盈昃至术，冲破了晋陵的封印，让四荒一时间丧失心智，杀意汹涌。
　　至于后来颜锦追我至不共山道歉，他承诺我不会让四荒成为杀戮的工具，我陪他历经无数波折重归妖界，都是我漫长而唯一人间岁月的珍贵回忆。
　　在这似真似幻的梦境里，我看见岁月奔腾，最终，我不复历劫时候的懵懂无知，眼眸再无清澈笑意。
　　锱铢江边，我倾尽百年修为帮四荒净化恶念，送它来到这做守护神草的灵兽。
　　颜锦束发整齐，王冠明亮，默默站在一旁。
　　而我俩殊途已远，除了四荒便再无交集。
　　我突然明白了这个身躯原来的主人经历过这种种悲欢离合，物是人非。太浓稠的压抑让我想转身离开这个梦境。
　　突然，颜锦抓住我的手，元女，你曾问我为什么替你挡下那剑。
　　我看着他，想起他那时的回答——我怕你历练失败，仙灵重回天庭，不知何时才能相见，更怕自己不能承受相思之苦。
　　我对上他的眼睛，他像下了很大的决心一样，把我拥入怀中。
　　好吧，就当最后一抱吧，我努力地也想张开自己的双臂。
　　“ 元元”，他附在我耳边却用法力传话于我，“你下凡的时候喝了渡生水。”

　　渡生水。仙界的流放之刑。
　　仙人喝了它，再流放人间，从此仙灵和凡躯融为一体，凡人性命结束之时，仙灵不会重返天庭，而是原地消散。
　　如果，他没替我挡下那剑，我早就魂飞魄散。
　　我再也无力动弹，眼泪还是流了下来。
　　渡生水就在赤琼山。
　　掌管人，晋陵。

　　我睁大眼睛，脑中一片空白，走出了四荒梦境。
　　我竟在它的梦里看见了自己人生的这许多碎片。
　　四荒软绵绵地趴在我的脚下，提溜着一双黑豆眼盯着我，满脸的任君差遣。
　　我弯下腰，抚摸着他的脑袋，“四荒，要不要和我一起走？”
　　四荒咻地站起来，肯定地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