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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饮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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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
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
蛛丝儿结满雕梁,绿纱今又糊在蓬窗上。
说什么脂正浓、粉正香,如何两鬓又成霜?
昨日黄土垅头送白骨,今宵红绡帐底卧鸳鸯。”
柳承听得台上唱词新鲜,抬了抬眉梢,有些生硬地挪了挪身子,搁下水烟,指着台上闻身侧的姐儿:“这唱的是哪一出,怎听得耳生。”
这姐儿掩嘴而笑道:“都说柳公子是京都大才子,怎生连这出戏都不知?”
旁侧的陆家公子陆瑞霖斜眼打趣道:“云裳,人家柳三公子已经大半个月没出门儿了,没听过这新戏也是自然。”
陆家在京都经商,曾祖父辈原是江淮一带大盐商,可到了陆瑞霖父亲这辈,遇上了抄家,这一抄就折损了陆家一大半,剩下零零星星些人口投靠了京都远亲。陆瑞霖是庶出,心眼多,正经书没读过几本,下人偷摸拐骗的事情却见得多,平日里又爱斗鸡走狗,游手好闲,什么人都结交些。一次酒宴偶然结交了柳尚书第三子柳承,这下可把柳承给坑坏了。这些公子爷吃吃喝喝原也没什么,只是陆瑞霖把柳承哄得五迷三道,正经书也不读了,功名也懒得考了,整天风花雪月吟诗作对,流连花街酒巷。名声渐渐传开来,终于传到了他父柳尚书耳中,一怒之下打了个皮开肉绽,大半月未出门。
柳承本来心烦,乍然间有些怒,陆瑞霖这厮哪壶不开提哪壶。他俩出来鬼混哪次不是他掏银子,为这他都跟帐房管家预支了多少次银子了,若不是他母亲护犊,帮着偷作了几笔糊涂账,若让大房太太发现了,不光他得讨得一顿好打,只怕他母亲也得跟着受苦。其实柳承对这些莺莺燕燕并无兴致,他托陆瑞霖来此,实则为了躲人。说到底还是陆瑞霖造的孽,借着柳家兄弟口角,唆使柳承勾引他未过门的大嫂苏家小姐,这下可好,假的成了真的,这苏小姐死心塌地非要跟柳承好。别说这柳承没到成亲的心性,也压根不喜欢这苏小姐,柳、苏二家闹出这等笑话,即使是退了这门婚事,也肯定不允苏家小姐许配给柳承。此次柳承挨打,多半也是出此缘故。
谁知这苏家小姐是个烈性子,也不顾大家闺秀的颜面,把苏家老脸全丢到了大街上,发誓上天入地也要把柳承给翻出来。柳承不得已,只好躲进了烟花之地。
“这出是戏班子新改的,民间流传的本子,叫《金玉缘》。”
“叫什么金玉,未免俗气,”水烟雾里柳承眯眼道,“词倒是写得有些趣味。”
“公子若是喜欢,可让他们上府上唱去。”
陆瑞霖一听,佯装低声怒道:“唱什么唱,上什么府,那尚书府是你们这等人去得的?”说罢瞥了柳承一眼又缓声道,“要唱就上柳公子房里唱。”
云裳立马得了陆瑞霖的意思,赶紧朝戏班主使了个眼色,欢欢喜喜要把柳承送到天字间去伺候。柳承并不是那意思,他有些气陆瑞霖,拉着他一把坐下,又命云裳等姐儿坐陪,柳承赌气把陆瑞霖的那壶酒全喝了,方才解了气。
柳承喝得有些上头,迷迷糊糊被人搀到了房间,眼前恍惚着个红衣女子,背对着他,坐在春凳上。大约是那台上唱戏的花旦罢。他趔趔趄趄过去道:“谁教你唱的戏?”
“自己学的。”
她并不转身看他。
“谁写的本子?”
“自己写的。”
“胡说,可知该当何罪。”
柳承倒要看看这戏子是何等人物,竟敢这般回话。他掐过女子下巴强扭过来,这一见不要紧,吓醒了一大半醉意。眼前竟是苏家小姐。
“柳公子倒是说说,我该当何罪。”苏小姐讪笑道。
“芝芝,你别这样令我为难,令大哥也为难。”柳承面露难色,希望苏小姐能识趣些,早日断了这孽事。苏小姐这次出人意料地平静,跟以往一哭二闹三上吊截然不同,答道:“你要打发我也可,但与我饮下这杯酒,从此两不相欠。”
柳承心想,难道我傻啊,谁不知道你那个是毒酒,让我和你一起死?门儿都没有。你想生不能同衾,死则同穴,我可还有大把好日子呢。
“芝芝,你醉了,不能再喝了……”话未落音,喉头一哽,胸中抓心挠肺地烧起来,只觉得瞳孔一阵急促模糊。他看着自己的魂离了身体,漂浮到了空中。看见苏芝芝一脸惊诧,拼命摇晃着自己逐渐僵硬的身体。
他是死了吗?这怎么可能,他并未喝那毒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