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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银魂珠(5) 策马狂飙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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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中的漓嫣,也同样沉睡在一场梦境里。
她躺在玄冰床上面容苍白,了无呼吸,旁边的即沫拧着眉一脸哀伤,银发在水里漂摆,漾出层层叠叠的碎小气泡。
一旁的章鱼巫师终于忍不住道,“三天了,你总这样看着也是无用的,生老病死是众生难逃的命运,不会因为她是公主便有例外,更不会因为你喜欢她就有奇迹。”
即沫不吱声,只是盯着床上沉睡的女子呆呆入神,须臾后,缓缓道:“巫师,你知道银魂珠吧?”
巫师的脸色瞬间严肃起来,捋着一把触角胡须喃喃道:“想要用那东西,是要有牺牲的,况且,它现在已经不在沧澜国。”
“我知道。“十几年前沧澜国朝野上下曾为这颗珠子争得血雨腥风,最后却是谁也没能得到,遗落到海底不知哪个角落,后来被渔民打捞上去进献给了中洲大陆的皇帝。他听戍海将军的阿爹说,这几日那皇帝正带着小女儿微服出行,时常探看海岸地理天气。天下都道他是好战的帝王,沧澜的兵卫也不得不提防,于是一直监视着一行人的举动行程。
银发男子的眼里有了希望的光芒,他沉吟,“巫师,可否帮即沫个忙?”
巫师纠结到触角乱舞,终究还是点头应了他的要求,却忧虑地望着这个才刚过了第一个百年的少年人,这样轰轰烈烈的牺牲,那个沉睡的女子醒来后却并不会知晓……他这样的老人已经好久不曾见这样用情的人了,为这份难得情意,权且做一次恶人吧……
于是那天的海边,一只章鱼巨怪迷惑了十岁的凡茵小公主,将她携到了大海深处,交给了那个银发少年。而后给她的父皇送去书函一封,要他拿银魂珠前来交换。
那个从酥麻中清醒过来的小丫头并不知道,自己已经在海底睡了十天,这十天里他的父皇着人快马加鞭赶回帝都郢城,翻遍了万宝阁,才找到那颗一直不知何用而束之高阁的银色珠子。
而那天红湖里的情景与当初的确异常相似。先帝便是在那白鲸将凡茵用水柱送向岸边时,一箭将那珠子射了过去。他用巨齿轻轻衔着,潜入海底,却仍在海浪间瞥见那胖丫头兴奋而留恋的眼——她要他等她长大,可她并不知,他不是她的救星反而是那场劫掠的始作俑者。
转念便忘了吧,那么小的孩子,很快会有新的奇遇和更美的景致占领她的小心脏吧。
可是偏偏再相逢,她仍那么虔诚执着地将自己的誓言念念不忘。他便只好,假装是忘记的那个。怎样都是欺骗,那不如骗得不留余地。
带回银魂珠的那天,玄冰床上的漓嫣便醒了过来。双眼亮过从前许多倍,所有人都惊奇不已,道是她服了返魂仙丹,起死回生又有了仙人的明眸,只有即沫一脸不屑地打趣,“哪有什么仙丹,她明明是睡得太久太多了。”
可是人散时即沫又那么郑重严肃地执着她的手叮嘱,“漓嫣,以后千万不可以哭,千万千万。”
“为什么?”她难免要问。
“你哭了,我便会化作泡沫,”然而沉着不到半刻又把着她的肩戏谑道,“这还用问,你哭我会心疼嘛!”
尽管还是那样没有正经,可漓嫣却牢牢记住,自己不能哭,也有许多次,泪涌出来,裹在眼眶里,双眼便刺痛的似有一把烈火在烧。那时她转头便会看见即沫满额头的汗,和强忍痛苦的扭曲表情。
“即沫你怎么了?”她忘了哭跑过去问。
他就将手按在心口上,“都说会心疼了嘛。” 原来真的会疼,像有无形丝线牵连着一般。
从此漓嫣不再哭,而即沫就那么如影随形跟着她,像张撕不掉的狗皮膏药。
“我原本是爱着他的吧……可是河洛,我现在居然爱上这样让人痛苦的朱河洛,我何尝不懂,你对我那些佯装的好只为了紫竹阁上那个被巫术反噬的她……”沉睡的□□里有一把意识在微微颤抖,继而眼角是滚落不停地珠子,随珠子散落而出的还有她的体温和一缕不可见的灵魂。
而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那个银发男子渐渐颓败下去,飘飘摇摇,居然是飞在空气中的白色泡沫,次第破碎,次第消失。
她终于,为一个人动情而哭了……
凡茵牵着尖耳小犬匆匆追来,脸上是一片病态的红晕,脚步迷糊踉跄,环顾着四周,失望地摸摸小犬的脑袋:”连你也发烧了吗?鼻子都不灵了。“抬头,漫天纷纷扬扬的白,像一场七月的雪。
11【策马狂飙离魂夜,沧海遗珠可采撷。】
那一夜,恒帝朱河洛站在漓嫣的床边,九溪烟阁里闪着亮如白昼的光。
恒帝俯身,将那十几颗珠子一一拾起,那些珠子便在他手中渐渐溶为一处,浑圆成一颗鹅卵大的银珠,珠子的表层仍旧温湿,像沾满新鲜泪痕。
“今生我负你,来世你可尽意索取。”他对着床上人沉沉一语,而后撩开袍脚匆匆离去。
他的一切阴毒所为,也不过为了远方那一张即逝红颜。
马蹄声自红墙内跃然而出,匆忙而不顾一切。
沧澜海面上,老者望着远方天际,白色泡沫似雪片纷纷扬扬,那些舞动的章鱼触角胡须便瞬间垂落下来,“那两个孩子……”
五年前即沫带着银魂珠回到海底时,他便警告过他,“世间生命本就是守恒的,谁都不能逆了规律改了这世界的运行道法,漓嫣已经死了,灵魂已经不在这凡间,这银魂珠也叫引魂珠,所谓的起死回生,不过是将另一道灵魂引入躯壳,而那灵魂自哪里来,你考虑好了吗?”
“嗯。”他点头。
“若她再次舍弃自己的生命,那么你的灵魂也不会再回归。”
“能和同类一样,死后化作泡沫吗?”
巫师沉重的点头。
即沫笑:“那就很好。”
“可是,新的灵魂入体,她或许会性情转变,甚至不会记得过去的情感,你们之间也许要重新来过。而她也可能为别的男子哭出灵魂,那时候,你们两个……”原来,到动情处,是真的可以将灵魂哭出来的。
“巫师,你真啰嗦啊。”那少年,第一次以这样温顺的口气说这句话。
于是老巫师只好闭着眼叹息,而后将那银魂珠放在漓嫣额头,口中念念有词,即沫俯视着她的脸,清澈的泪滴在珠子上,那珠子便一分为二,化作两行闪着光的柔软液体,滑进漓嫣眼窝,慢慢溶得不见踪影。
从此,他只能跟着她,因为他的灵魂在她的眼中,离她稍远他便不能存活。漓嫣也从此摆脱鱼人的弱点,可以离了深海,不怕滚水烈日。
“漓嫣啊,这些能够活着的日子都是额外赚来的呢,所以无论你要做什么,我都会成全,即使你忘记我们的感情,即使某天,你真的为一个人无视了我的心疼,而动情一哭,那也是,我们到了欠债该还的时间了。”
这是即沫心中所想,他亦是这般去做。
因为为一个人献出灵魂,也是件甜蜜的事啊。就好似此时携着银魂珠一路飞驰的恒帝朱河洛。远在千里之外,有自己亲手铸造的城墙相隔,却从未错过那女子的一举一动。是在得知她病倒的一瞬间,便痛得咳出了血,而下一刻,他想到了银魂珠。那个先帝不知奥妙的宝物。
他使尽不动声色的阴毒手段,搅得沧澜海不得安宁,只是逼迫那沧澜王交出银魂珠来,沧澜王只道那珠子还在中洲大陆,以为恒帝的举动不过是滋事挑衅,意在统领海陆,野心昭昭。于是也派了戍海将军准备迎战,却不知,那颗珠子并着漓嫣公主已主动送到了郢城。
怎样的欢喜,在他拍手称赞着那道鱼腹养珠的“全世宴”时,目光盯住的却是漓嫣的眼,她的眼,何尝不是也在养着珠子。
他急切,却又怜悯,时时谋划,却难免迷失。那样美丽而聪慧的女子……
可,爱不就是自私排他的毒吗,最热烈也最残酷,最美妙也最丑陋。他冷冷自嘲,自己的血怎么也会是鲜红色的,该是黑的才对啊……
而此时,他要将自己的灵魂埋进她的眼中,而后与她结伴相生,寸步不离地厮守——那个曾经抛弃他的女子,他是发誓,要再娶她一次的。
“不可以!”寂静官道上除了朱河洛疯狂的马蹄踢踏,横空里多出一声女子的呐喊。
她坐在白马背上横在路中央,第一次这样大胆地直视他,揭下多年温柔贤淑的面纱和因为深爱而卑微的仰视,就连称呼,都带着不顾后果的直接,“河洛,你不可以这么做,你是中洲大陆的帝王,你的命,就是天下的命运啊!”
“让开。”他只是平静地命令。
“如果你真要去,带上我,你可以用我的魂魄。”这样,是不是她亦可名正言顺呆在他们的身边了,原来她贤妃也不是不聪明啊。
“我叫你让开,现在不回宫,就永远不要回去了。”
还是这样的冷漠,连她的牺牲也拒绝。她脸上忽然就绽出一朵笑,柔美而诡异,一手从发间抽出簪子在马臀上狠狠一刺,一手用力抖动缰绳,白马便直直冲了过去。她竟大胆到,将恒帝撞翻马下。
“我要你长长久久的记住我,即便是恨。”取了他怀中的银魂珠,她便策马向东而去,回头看一眼正愤怒地咳着的帝王和他眼中燃烧的恨,她的笑容更加深了下去,“往后的日子,只要你想起她,便不得不想起我吧,因为我,你的苦心付诸东流,因为我,她不得不死。”
可是这样,也好过被他搁置在后宫里,不闻不问直到终老吧。
就这样,一直向东一直向东,越来越近的海浪声和腥咸的海风迎面而来,断崖一跃,那样优美从容的弧线。
沧澜海面上的章鱼老巫师正仰头感叹间,便见一缕银光划过视野,瞬间没入暗色的海面。
“那是,银魂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