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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银魂珠(4) 今朝一别红 ...

  •   盛夏的午间最是炎热,一向白天见不到人的即沫竟披着盔甲窜到了凡茵屋子里,唯一露在外面的一双眼烧着怒火,瞪着凡茵责问:“是不是你偷了我那袋珠子?”
      凡茵理直气壮,并不觉得犯了错:“不是偷啦,我只是拿去做了珍珠膏珍珠汤和珍珠花饼给你吃,可是你都不理我,菜都倒掉了,好浪费啊。”
      即沫忍着怒满脸阴云,那并不是普通的珍珠,而是养了千年的深海冰珠,是他用来在陆地上补充水分降低体温以保持人形的丹药……
      “别生气嘛,我看你整天嘴巴里含着珍珠,以为你喜欢吃,可那样又没有味道,就研究着做成菜给你吃了。你看,手背都被油烫红了呢。”凡茵咬着唇,将肉呼呼的手横在他眼前,他不看,她的手便小心翼翼探过去,想要触碰他的银色长发,却被他一把甩开,冷冷道:“以后不用这样缠着我,再怎样,我也是不会喜欢你的。”
      即沫摔着叮当当的金属盔甲走了,胖姑娘垂着头吧嗒吧嗒落了一地泪。
      再怎样,他也是不会喜欢自己的……原来笑笑的他也可以这样冷酷。

      黄昏时,湖边已经围了一圈的婢子太监,乌泽花的香气浓郁更胜往日。而湖中的花都已被捣烂,乱丛丛间露出一片光滑的白色,像突然浮出湖面的一座白沙洲。
      凡茵那只嗅着地面的小狗一路将她引领过来,她呆立在湖边,而后哇地哭喊出来:“即沫,即沫!”太监婢子们被吓得不轻,纷纷跪拜着让出路来,她却一路跑过去毫无犹豫地跃进了湖中。那白沙洲应声竟也缓缓升起,露出鼻眼,和一张布满尖齿的巨口。
      “是一只鲸鱼啊!”
      “哪里来的鲸鱼啊?!”
      这湾闭合的人工红湖里竟会凭空搁浅着一头巨鲸,岸上的人乱作一团,纷纷猜测。湖中的白鲸在浅水中艰难游动,搅起淤泥,紫竹阁吱吱晃悠。
      闻讯而来的恒帝负手站在岸边,那一惯冷静得窥视不透的脸上依旧不见多余表情,身后的漓嫣却异常焦灼惊惧:这是他最在意的地方,这是他等待心爱女人归来的巢,居然就要这样在他眼前被生生毁掉,这个冷漠的人难免盛怒,而湖中的即沫若一直被困于此,只要明日日出,必将晒得龟裂,蒸腾作一抹泡沫。
      “皇上。”御林军首领等待着他的指令,舟船与弓箭都已备好,瞄准着那头巨大的白鲸,随时准备射杀,岸上的人却只是摆摆手,亲自取来弓箭,搭弓拉弦,弓如满月,而帝王的脸上是不变的沉着自若。都道恒帝孱弱,却不知他亦能有着这样的臂力。
      漓嫣那攥紧的手终于慢慢松开,因那只箭尖上扎着一颗深海冰珠,冷光熠熠,却让她心生暖意。
      那只射向即沫的深海冰珠还未到达时,凡茵公主已游到了白鲸身边,白鲸沉了下去,水面忽而升起道水柱,柱顶坐着胖胖的丫头,纷纷落下的水珠在夕阳里映出了彩虹。
      “即沫啊,你有没有想起我了呢?”水柱顶端的人,拥着水花问。
      那是多久之前的事,先帝还在世,第二次微服寻访沿海时便带着这个至宠的小公主。那时她是更加胖的十岁小丫头,站在沙滩上看着水两眼发晕。从来没见过那么大片的水呢,还在一浪一浪地涌动。看着看着不觉便走离了先帝身边,踩进了海水深处。
      而后,是一阵酥麻的疼,脚腕上有只冰凉的爪子吸着将她往更深的世界里拖拽。她睁着眼,看见自己吐出的气泡,一串串向上蹿动。呼吸慢慢缓下来,脚腕上的吸盘向身体各处输送着让人迷离的毒素。
      就要这样死了吗?还没能见到从泽国回来的皇兄,还没能长大没能遇到心上人,还没能做一次美嫁娘呢……
      不知沉睡了多久,迷蒙中有声音召唤着她,那声音懒懒的,恶作剧似的道:“醒过来,小胖妞,再不醒我可要吃了你了。”
      她睁开眼,那只章鱼巨怪已经不见,只有个二十多岁的男子悬浮在身旁,发光的银发在海浪里飘飘摆摆,像一丛珍珠粉末渲染而成的海藻,神话般美丽奇妙。
      “是你救了我吗?”她揉着眼,发现在海底居然呼吸顺畅。
      “是又怎样,你要以身相许报答我啊?你还小呢,丫头。”说着银发男子已扭扭腰变作头巨大白鲸,驮着她便升出水面。遥遥地她望见岸边的父王和列队整齐的大批士兵,举着弓瞄向着海面,她紧张地嚷起来:“不要伤害它,不许伤害它!”
      白鲸似乎笑了声,头顶呼地喷出泉涌样的水柱,它翻滚着,那水柱便将她直接送到了岸边。
      似有银光从眼前一扫而过,她都不曾在意,只回身扯着稚嫩的嗓子喊,“喂,你要等我长大啊……”海面却已平静如初。
      那次先帝的脸色暗沉了很久,微服之行草草结束,从此不再带她出行。然而她却兴奋了许久许久,每日盼着自己快快长大,她想到了十六岁可以出嫁的年龄便到沧澜海上找他。却在漓嫣的轿子边见到一双夜夜牵念的眼。夜色临下来隔着回廊远远跟着他,又见到进一步佐证的飘飘银发。
      这个人,和五年前别无二致,不曾老去亦不曾变得更正经。只是他那句以身相许的玩笑她一直是当真的……她终于长大了,可长长时光已让他忘了那段并无精彩可寻的插曲吗?
      “你真的不记得吗?当初和方才,多么相似。”凡茵不甘心地追问,白鲸却已吞了深海冰珠,晃悠悠缩小下去,下一刻已掩着面拖着一头白发抱着她游向湖岸,嘴里还埋怨着道:“你真是重啊。”

      漓嫣跪在恒帝面前,深深叩谢,“漓嫣代即沫请罪,湖心的紫竹阁……”
      恒帝挥了挥手,不让她说下去,将她搀起又从身侧取了金线织的锦袋递给她:“这是万宝阁里所有的深海冰珠,你拿给他吧。”
      说完,那帝王便转身走了。背影瘦削却挺得笔直,二十五岁的恒帝朱河洛,在百年鱼人公主漓嫣眼中已然变得不同。

      “即沫,今天的事,他不会追究,不如你便趁夜回去吧。”漓嫣将那袋珠子交给他,低声说道,“反正,我是永远也不会离开他身边了,而你也是永远不会接受凡茵的吧。”
      即沫侧脸看向窗外,月色皎皎凉风习习,的确是上路的好天气。而此地的两个女人,一个放不下,一个拿不起。或许真的会有那么一段时间,心会被两个同等重要的人平分开去,此时,却是合在一处,给了他完整的痛。
      “你就那么希望我走?”他又回复了懒洋洋的姿态,径自取了深海冰珠吃起来,“其实,你是爱上他了对不对?”
      漓嫣怔住,即沫便笑起来,“这下子,血本无归了。不过,能够爱,也是幸运。”
      漓嫣的神思早已飞远。
      若刮目,只是他对自己那份与众不同却沉默无声的宠爱,若心疼,只是夜深人静时他那一片孤单身影和压抑咳声,若心跳,只是这不责怪反而出手相救的感激……但这层层情愫也都只是随时可以压抑抹杀的萌芽。
      若这便是他对自己的算计,那他便输了,可她看见自己的内心,都不禁要自嘲冷笑,她还是爱上他,因了他对另一个女子沉重却不渝的爱。内心里真正动情的那一刻,是那夜紫竹楼下,仰头看见他与珠妃紧紧相拥的剪影。
      “小媳妇儿,”即沫忽然叫她,目光竟似带着深情与痛楚,“那就就此分别了……”
      相识这么久,不曾见过他如此正经的表情,忽地就让人觉得不安。漓嫣眼睛痛了痛,强压下那股离情别绪,抬头给他个明媚笑脸,“不去和凡茵道别吗?她现在还发着高烧呢。”
      “那丫头……”即沫歪嘴一笑,银发被夜风吹得飘扬起来,却是再无他话。
      那夜漓嫣送即沫到曲折回廊尽头,便见一截孤寂单薄身影在湖中央泛着舟,那一身玄色衣袍被夜色吞噬掉,她却只凭姿态便断得出,那是她开始不停惦念的人。而那人,只是一次次躬身,扶起折断的花枝,或者将凌乱的花瓣彻底扯下,洒向湖面。
      或者顽强活下去,或者彻底随波而逝。这也是他待自己的态度。
      而这一团糟乱,他竟要亲力亲为地修复,是不是每一次躬身都是悲伤与甜蜜的追忆?
      凝望地太过用力专注,再回头,即沫不知何时已经走了。

      那夜恒帝在凌晨时分才进了她的九溪烟阁,一向笔直的身姿带着倦意。她看见他袍脚濡湿的水渍,也闻到那一身浓郁新鲜的乌泽花香。
      “看你仍亮着灯才过来看看,不要睡得太晚,” 眼前的人说着忽然便咳了起来,白丝帕捂住了一口鲜血。他轻轻凝眉,而后展颜一笑,“都说我阴毒,可惜血也还是红色的。”
      漓嫣的心猛然一颤,明珠样的双眼有如火灼烧的刺痛,一双手轻轻扶住他苍白的颊,怎么,会为他如此心疼……她看到那双纤薄染血的唇靠下来,眼角终是沉甸甸,滑落一双泪珠。
      她哭了啊。
      虽然,这世界上谁都可以哭,唯有她万万不可啊。
      她从五年前开始便从未流过泪,已然忘了哭泣究竟是怎样的感觉,真是这般痛吗,痛得想要晕倒过去,跌入一场绵长的沉睡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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