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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赤霞珠(5) 只要有一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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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两人在三界之中已经翻遍,红菱却似一缕青烟,消失得不着痕迹。正逢一连七日的蟠桃盛会,天宫里空前松懈起来,陆可风也不管金一涵一心要在会上好好表现,说夏岛一带似有动静,硬是拉他去了凡间。
“三界都找不到,莫非是⋯⋯”陆可风沉吟。
“你这只鸟嘴,不要瞎说。”金一涵揪着羽毛坐在神鹏背上,忽然就被他巅得险些飞出去。可三界里都找不到的,便只有魔。
高高俯瞰下来就见那已消失于海平面的一座岛屿再次渐渐升了起来,周遭的海水正以它为中心迅速向后退去,竟比来时更迅猛得多。岛上倒伏的树木与纵横的街道慢慢显现,那个立在岛中央的身影亦自水中展露出来,跳跃的一抹红,衣服尽已湿透黏在白皙的肌肤上,展着一双臂似在飞翔的鸟儿。
她感受到身后那片黏湿的大地上落下人来,于是转身,给他们看一张已然不同的脸。依然美丽,却被怨气涨得一双眼赤红带血。
“我本就是这世间最卑劣最浑浊的存在,做出什么事也都是情理之中吧。”她望着丹君,紫发飘扬,似群魔乱舞,“其实,我是多么想留下来啊,这世间,只要有一丝温暖向我敞开,我便想要紧紧贴靠过去,付出所有地守着那个肯将温暖施舍给我的人。从前是哥哥,我以为今后会是你⋯⋯可惜,红菱没有这个福分,注定要与你为敌了。”
她转回身面向大海,一声怒吼,周遭倒伏的树木竟瞬间立起,瓦片恢复成屋舍,秧苗归入稻田,除了不见人迹与生气,似乎正进行一场时光逆流的奇迹。然而那退却的海水却成了一片猩红色,鱼虾覆满海面,竟立时充斥出腐臭气息。
“红菱⋯⋯”金一涵唤她,却被她轻声打断:“那天,我听到你们的话。”
彼时,她握着那方黑色令牌在进退间迟疑,却听陆可风道:“那丫头的身世你都知道了吧。”
金一涵道:“她能轻易唤出八卦镜里自己想要的物象,又自行解了我给她的定身丸,这能量实在不容小觑,觉得奇怪,从夏岛回来我便立时查了司命簿,原来⋯⋯”
“哈,原来你偷窥天机,小心我告发你。”陆可风趁机还不忘揪住他的小辫子,金一涵继续严肃道,“你该是早知道的,却不告诉我,原来她是那夏左辰心中的一缕魔⋯⋯”
如此震慑身心的秘密——原来,她只是一缕邪魔。
夏国虽小,却因靠近南海而温湿适宜,草木四季不败,鱼虾经年丰足,也算是富饶之乡。整个岛便是他们的国都,王室一向亲民,更有这一朝的仁德皇后可谓母仪天下。只是太子左辰天生里便带了些戾气,久教而不能改进。
皇后忧虑太傅挂心,但太傅年翁与皇后所想又有不同,皇后顾全大局思量着改立太子,年翁却四处寻访秘术,以求可以异人秉性,去暴戾存善念。毕竟改立兹事体大,一来怕会带来众皇子争位的乱局;二来皇后万一不测,辅佐新太子的必然是其生母,是否能如仁德皇后一样贤能,实在堪忧;再则,他是左辰太子的师傅,整个家族便是挂在左辰太子名下的,江山易主,家族也便势去了。
如此众多因由之下,年翁不辞辛劳终是访到位南海神婆,带到宫中,偷偷替太子做了场法式。那神婆自海面驾着只巨龟而来,去时却直接跃进了海中,身体似溶解般消失不见,一身黑袍褪在水面也溶了开,海水浑浊开来,像化开了一滩墨。
不想几日后太子便大病不起,请遍名医皆看不出端倪,太傅年翁自责悔恨,却再寻不见那神婆,于是也随着生了场病,直接归了天。太傅死后不多久,宫中莲塘旁便长出棵赤红色的菱角,菱角不见那日便有个女婴坐在一支莲叶上,一池莲花都枯死过去,莲塘里有冲天的臭气。
也便是那日,太子左辰忽然便从病中醒来,精神焕发。人人都道她太过邪气,独他一眼看去便莫名宝贝起来。从前连红菱都不知那最初的好是因了什么,可此时她知道,夏王左辰待她好,不止是他已变得仁爱,更因为她本就是他的一部分,最黑暗最不为人喜欢的那一部分。
她是被驱逐出他身体的魔性,附着在一枚菱角上便有了生命,这一缕魔因为纯粹而能量惊人;她的本性里全是摧毁,不自觉便是万物凋零,直到他用那已洗涤至纯善的眼给了她温暖的渴望,于是她也能够压抑意念,在瞳孔里催开万朵繁花;她是他衍生的枝,于是连样貌都像临摹而来。
只是,夏王左辰,会慢慢爱上这根枝,像爱上任何普通的女子⋯⋯
这便是金一涵所看到的,司命簿上所记的大概。
“魔的命数不受仙界掌控,司命簿上记的也都是发生过的事,”陆可风把玩着从金一涵肩膀里取出的一截断锚,接过话头,“其实,我上次出门,便是替夏王传话。”
凡间君王有通过神鹏使者与天庭对话的权利,而夏王左辰,要与天庭做一场交易。用他生生世世的帝王之命换红菱公主的一个仙位。
“只要她安好地呆在天界,即便做个普普通通的小仙奴,也是好的。”那位年轻的王说,“那里没有纷争,不计过往,一朝飞升便是一次重生。我要她永远不要唤起本性,要她没有怨念不动杀心。”
“是那个南海神婆告诉哥哥这些真相吧,她要带走我,否则便要毁了整个夏岛?”此时的红菱,唇色也变得乌黑,金一涵试图靠近,却被她周遭那烈焰一样的空气骇住,沉声道,“夏王的苦心,你可懂得?”
他是仁慈的王,不想牵连百姓,可他更不想红菱堕入魔道。那南海神婆乃是深海之魔,一直游荡于海陆间搜集魔性,十七年前若不是这一缕小魔从指缝里逃逸,也早已被她吸入腹中。但夏王身边死士忠臣始终忐忑,以为红菱魅惑夏王,更有年翁后人因为年翁的遗言猜测出红菱来历,似乎定要不遗余力除之而后快。
她说过,有许多次,她都险些没能回来。那些遭遇她没有说,金一涵却在司命簿里看得明白。
十三岁那年左丞相年谷联合夏王死士,偷偷绑了她将她卖到中洲大陆至北的边境。那是和雪国接壤的地界,终年严寒,对于生在南国的人来说时时刻刻都像行走在一坨冰里。她身上仍是在夏岛时的衣服,单薄得挡不住一丝风,冻得满身满脸的疮。铁笼上结了一层霜,手握上去再拿下来便撕掉了一层皮,食物和水被和在一起,也结了冰,只能捧在手里用体温慢慢化开一点点舔食。
这世界,在你看不见的角落,总藏着你所不能想象的悲惨。
那黑市不仅是人间大陆的交界,也是三界盲点,混杂着牛鬼蛇神,贩卖的也都非普通男女,和她关在同一个铁笼里的便是个半兽人,豹头人身,四肢却是猿类,浑身不着半片衣饰,就那么赤裸地蜷着,它尽力弯曲着遮住自己的身体保留最后的尊严,以致看不出性别。
第三天里,街对面那只小狐妖被当众宰杀,雪白狐裘被沿街拍卖。听说是那只狐妖生了病,不杀也要病死,反而更不值钱。
也便是见到那滴着血的白色狐皮让她浑然一颤,身体里猛地升腾出愤怒而无法驾驭的力。轻轻掰开手腕粗的铁笼,就那么一路走了出去,周身气流热得似谁人都无法近前,一路踏过去,皑皑白雪都黑了下去。那半兽人也跟在她身后跑,四肢着地,像只豹子,背上挂着几只箭也还是奋力地逃着。
最后离开的只有她自己,她就那么赤着脚,披着那块抢来的狐裘从北至南一路穿越了中洲大陆,足足三个月,她用足足三个月又走回了夏岛,回到他的身边。
她不说苦难,只是笑着说:“你不要我走,我便怎么都要回来。”
左辰抱着她,无声落泪,他去了戾气同时也变得懦弱,举国的人都站在红菱的对立面,他不可能杀尽满岛的人,更何况,都是辅国有功的衷心臣子⋯⋯
或者在那些夹缝中的快乐日子里,他早已开始谋划着她的未来。
只是,孽缘不断,后来年谷竟又逢上昔年神婆。那深海之魔见十七年间这缕至纯魔性已有惊人魔力,想要带回去做门下之徒。却被夏王得知,以死相护。
“魔界仙界互不相犯已经很久,况且帝王乃有星辰对应,是仙界守护之人,深海之魔亦不敢胡来,于是发海难,意图让你在灾难面前魔性觉醒,自行跟随她去。”金一涵继续道,“只是夏王宁肯舍了整个岛,也不肯交出你⋯⋯”
“是啊,他说一直让你陪他那般隐忍着受苦,这一遭一定要让你去到最无忧之地,即便深海之魔以夏岛存亡相威胁,他亦决定轰轰烈烈迎视一次这灾难。”陆可风亦附和道。
自私是自私了些,然而世间多一个魔,百姓所受的苦又岂止离开故土。
“丹君,那些苦心我都懂,只是,世间已经无我可以栖落的温暖之所,我只能不遗余力去报答曾给我温暖的人,哪怕只有一丝,也请不要嫌弃⋯⋯”
她忽然仰起头,嘶吼得天地变色,于是已复出海面的夏岛顿时鸟语花香,周遭黑泥尽洗,白沙碧水,连海面的鱼虾尸体也化作株株海藻。远处一只巨龟壳上驼着个老妇幽幽驶来,口中念念有词:“魔生天地间,无情便无劫,魔生天地间,有情始幻灭,魔生天地间,天地本无魔⋯⋯” 若一缕魔没了邪恶魔性,它便无疑是在自我消失。
金一涵待要动手却被陆可风拦下,沉声道:“两界攸关。”
而眼前鲜红人影已颓然倒下,再看那张脸竟已苍老至半百,她看着金一涵却面有微笑:“红菱把夏岛还给哥哥还给夏岛的百姓,因为这里也是我的家,我不想有一天我回来,找不到它⋯⋯还有,虽然我们仙魔两界不能做朋友,但我要送你一件礼物,谢谢你,曾经让我觉得温暖⋯⋯”
说着,人已悄然无声溶在空气中,天地本无魔,魔本由心生,那样无形无迹,她走得竟比夏王左辰更加宁静。
金一涵把着那件纱衣已不知多久,陆可风终是看不下去拉他起身,“走吧,这结局未尝不好,即便终是唤起了魔性,却将所有力量都用来重建夏岛⋯⋯”
金一涵只是不说话,心里碎碎地疼了千百次。
只是这样一点渴求,早知如此,他该对她更好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