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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赤霞珠(4) 就算天下人 ...

  •   金一涵正翻着一本簿子,眉头皱成个秀气的“川”字,瑛儿就叮呤当啷地凑过来:“丹君师傅,叔叔要从蓬莱仙岛回来了,瑛儿留的那个障眼法怕是挨不过去呢。”
      金一涵一把合上簿子,递给小仙童,该看的都看过了,不该看的司命大人还未写上去呢。
      “那位红菱姐姐是不是伤心了?你去哄哄她吧。”瑛儿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把菱角,塞到金一涵手里就溜溜跑开。
      他匆匆走到院子里,见那丫头僵僵地坐在玉树琼花下,初见时惊艳绝绝的容颜似乎转瞬便颓败下来,整个人像一棵将死的植物——
      他将那男子从狮口般的海浪中捞起时人只剩下一口气息,鼻眼周遭都是酱紫乌黑,原是早已服了毒。这样必死的决心不知究竟是有着怎样重大的缘由。
      他把云端留给这对兄妹做最后的告别,移开步子时隐约听那人断续地说:不哭,红菱不哭⋯⋯
      “救他!”红菱喊着,带着满眼祈求看过来,“你是赤焰丹君,定有起死回生的仙丹可以救他。”
      “他服的魂飞魄散散,我救不了。”金一涵扭头,那男子正冲他微笑,他的脸竟和她十分相像,只是眼神谦柔,气质平和。他就凝着那抹笑走得很宁静,不多话语,未有挣扎。红菱亦是平静的可怕,他说不哭她便真的不哭,却像有一团火藏在心底,某一瞬会炸开绚丽到恐怖的烟花。
      金一涵陪她用巨大的树叶将那年轻的身体裹了一层又一层,最后还是送进了海浪里。
      “我们夏国的人,死后都要海葬,待日后不论走到海的哪一边,只要掬一捧这海里的水便像触碰到故人一般。”仿佛浑身戾气都被那浪卷了去,她只哀哀的盯着海面,一片深蓝里有一点绿,正小舟一样越荡越远。
      自最后一点山尖被彻底淹没,海面便奇迹般猝然平息下来。一对红衣比肩立着,似两滴血,凝着些各自的悲伤过往。却有悉索索的脚步从身后围了过来,那些王族死士不知何时已到了岸边,一个个凶着脸狠狠瞪着红菱,“你害死了王,这一次终于该满意了吧?!”
      “你不止害了我们的王,更让夏国的百姓家园尽失!”更多的脚步从岸边密林里踏出来,密密麻麻站满了整个堤岸。
      夏王将红菱送走后便将全国百姓陆续迁移出岛,除了少数安土重迁情愿与岛共存亡的老人,岛上只剩下他自己,若不是暗卫一直不肯离开暗中保护,或者今日连这送行的机会都不会有。
      此时数以万计的夏国百姓从避难之地聚拢过来,望着消失的家园,望着这个他们眼中的罪魁祸首,肃杀的静默之后,无数的石块砖瓦横空飞过来,打在她身上,闷顿无声,却痛彻心扉。
      “王在时,一直袒护着你,但今日,就让我替整个夏岛子民除害吧!”那带头的死士咬牙说着,手忽然按在腰间的佩剑上,声落处其他几人也都刷刷将剑刺了过来,她却躲也不躲,木然望着那叶绿舟消失的方向,任凭金一涵将她拦腰抱起飞上云霄,依旧不曾收回视线。

      连那个人,也离她而去了⋯⋯
      从有记忆起,她的每一片天空都是他撑起的。名义上,她是夏国的公主,可这高高在上的尊贵名号也是他给的,其实,她什么都不是。
      她是人人弃之如糟粕的不祥之物。
      连配给她的奶娘都不肯奶她,和一堆妈子们坐在宫墙底下说她是来历不明的小妖怪,怕她一口咬下去会吃了自己。“你道为何给她取了这个名字?听说这娃子就是在荷塘里长出来的,生在一丛黑黑绿绿的菱角里,却独是一颗红得扎眼的,你说怪不怪?”
      妈子们不会想到,尚且嗷嗷待哺的她便能听得懂这所有话语,也的确是怪。
      而奶妈的惧怕也是该有的,那小小的女婴身上似乎带着魔咒,她伸手要去折的花会在那小手刚靠近的一瞬忽地枯萎,连花萼都变成焦黄;她想要抚摸的小鸟儿会猝然坠下来,身体爆裂开,碎成一地连着骨肉的羽毛;那么,她想要亲近的人会有怎样的遭遇,着实是想想都要为之色变。
      “这小怪物刚落地成人大臣们便命人将她摔死,可左辰太子说,这是他的福星,不能死。”老妈子叹口气,“我们聪明可人的太子,怎么也魔怔了呢。”
      当时左辰太子抱着皇后的腿说,她定是上天送给他的福星,不然为何他恹恹生了数月的病会在她降生的那天忽然就好了?他还说,积善便是福,不杀生便是大善。
      皇后对他的仁慈十分欣慰,要知此前她的皇儿是个何等顽劣的孩子,跋扈乖张得让她总有忧虑,怕他将来成为一代暴君。夏岛虽小,皇后仁德的美名却是整个中洲大陆都为之颂扬的,她不能拿百姓命运儿戏,于是一度有改立太子的想法。
      只要是最对的人,是不是自己的儿子已不重要。
      但左辰太子的转变让她打消了念头,虽有顾忌,仍勉强容他将这婴儿放在下人房里由一帮老妈子带着。妈子们就根据那风传的故事给她起了“红菱”这个名字。
      其实这样粉粉嫩嫩的正是招人疼的年纪,可那孩子愣是被冷落得不像话,瘦得果真像个小怪物,整个脑袋上似乎只剩一双大眼睛,异样得极少人敢去直视。饿得极了便自己爬着去喝池塘里的水,那水却因她的靠近忽悠浑浊起来,一池锦鲤嗖地游远。她也不管,猫儿一样伸着舌头舔过去,就看到水面上映出张男孩的脸,和如今的瑛儿一般大小,七八岁的模样,俊秀的面庞配上皇家的上等衣饰,何等的不凡气质。
      他把那轻飘飘的婴孩抱起来,放进自己镶着珠玉宝石的小床上,拿燕窝参汤一口口喂她,还念叨着说,“小红菱,你别怕,有我在,从此谁都不能再欺负你,就算天下人都弃你于不顾,我也不会离开你。”
      就算天下人都弃你于不顾,我也不会离开你⋯⋯那一双带着奇异光芒的婴儿眼瞳因为这句誓言,开出了千朵万朵小花,一池浊水瞬间澄澈。
      那男孩便是最初救下她的左辰太子,马上要继承大统的夏国之王。左辰登基那天宣布的第一件大事,便是封了红菱为夏国公主,置所有反对疑义于不顾,执拗得像着了魔。
      而那红菱竟也越长越像夏王,若非那一头招摇紫发,怕是能够以假乱真地混淆视听。
      可身为公主的红菱依旧是个宫人避之不及的主子,有时她自己也想,究竟,自己是个什么来历呢?仁君夏王左辰告诉她:你是哥哥的红菱。
      于是,什么都不紧要了,有人冷眼看她她亦高昂着脸冷冷瞪回去,她霸道不逊容不得半粒沙子,她有一层蛮横不易靠近的刺防护着那些冷漠的伤害,谁露出嫌弃的端倪她便将刺展露出来。
      这些年,夏王身边的许多人,想尽各种方式要她离开。她却依然坚强地留在他身边,其中的辛酸与斗争,已不能尽数。但,只要在他面前她就会小鸟儿一样温顺且快活。
      这世上,只有一人珍惜她看重她,所以她只会对一个人笑,只听一个人的话。他要她留她便落地生根,他要她走她便头也不回。于是,他要她去仙界待一段日子,她便乖乖地去,还允诺着偷几只仙桃回来给他。
      只是忍不住拿八卦镜看他是否安好时,才知道他骗了她。
      他说过,就算天下人都弃她于不顾,他也不会离开她⋯⋯可他走了,且决然到魂飞魄散。

      一只纤长的掌伸到眼前,掌心里卧着一把剥好的菱角,呆了半晌的人终于抬了抬眼,声音里竟有了沧桑:“有许多次,我差点回不去⋯⋯但我知道,只要拼了命的努力,那个岛那个人还会在那里等我,可现在不会了,我是真的回不去了⋯⋯”
      那座岛承载了太多记忆,椰林树影间的嬉戏,偷偷乘船出海的片刻自由,那些夹在黑暗里的碎碎阳光,都是她反复念叨的好。也正因此,便知道她那些好时光也着实稀少。
      她就那么突然多话起来,絮絮着旁若无人地说到了黄昏,丹君也是第一次发现自己能够做个如此好的听众,直到那把菱角都发了黑才轻轻碰了碰她深紫色的头顶,深深看她一眼便悄声走开,神色里多了一分怜惜与苍白。
      稍后,红菱经过神鹏殿的门口,听见里面陆可风半分心疼半分幸灾乐祸的声音,“你的血都快把我的神鹏殿淹了。”
      “还不是拜你所赐。”另一个声音显然带着疲惫,她偷偷探眼望进去,就看见金一涵正裸着半片肩,手臂上生着大片鱼鳞一样的疤痕。凡间亦有他的传说,当年他为修仙而替恒帝炼丹,为引得山底一脉活岩浆带人凿开了天阙山,然后亲自跃进山底为岩浆引路,便是因此,身上留着大片的灼伤。
      此时他身后的陆可风正替他抹着药嘴里嘟念,“疼的话别忍着,喊出来我又不会笑你。”
      “要喊的话,我这一路岂不嗓子都喊破了⋯⋯”还未说完就短促地嘶了一声,陆可风从背后递过来一截寸许长的铁锚。
      金一涵的肩仍在淌血,大红的袍子将血渍融合得难以分辨。她只在云端看他劈波斩浪,姿态潇洒,哪想到一直忍着伤⋯⋯便是刚才她长长的讲述里他也依旧淌着血,只是,他连打断她都不忍心⋯⋯
      “让云衣替她看看伤吧,夏岛的百姓,下手不轻,那丫头也不知躲,”金一涵拢好衣服,又说,“我得治好了她,完璧归赵,免得有人说我不能忠人之事。”
      这样的人,总是不肯承认自己也会关心人,千方百计找借口隐藏着本意,可门外的红菱却看得透透,手上刚刚从陆可风那里偷来的通行令牌紧了紧,她忽然,想要留下来。
      初来时,以为那丹君同所有人一样,看轻她排斥她,想尽办法将自己拒之门外,于是竖起刺来,也还以无礼。只是此刻,心里忽然暖得发疼——这世上,除了哥哥,竟还有人肯为自己付出,不计回报毫无因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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