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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断手难御寒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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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忽来往,皆是异客。
管公子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盯着我,半晌,只听他微弱的声音道:“小公子……拿……来何用?”
“无用。”我无所谓道,“不过是信物罢了,好叫他九泉之下孤魂一缕也认得你,他才肯随我来。”
“如……如此……”
蓦地,一阵尖锐难听的笑声突兀响起,凄惨怪异,辨不清是哭是笑。
管公子惊惧地大叫了一声。我笑笑,平喜却已先我一步递上一杯水压惊。这些事上,他永远比我细心可靠。
“公子莫见怪。且说……要或是不要。”
他颤颤巍巍地握着杯子,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良久,方侧对着我,露出小半边忽明忽暗的面颊来,用颤抖的声音对我说:“……要,且断罢!”
我沉默了会儿,平喜早已交了把刀在我手里。我掂了掂,仿佛还是把菜刀!我不由暗笑,若这管公子知道自己的手臂竟断送在一把菜刀上,那个附庸风雅的性子恐怕要作祟不已了。
“公子,伸手。”
直等了一会儿,他才伸手,是左手。手臂白皙,隐约可见青筋。果真是读书人,十指不沾阳春水。
我用冰冷的刀刃打量了许久,终未下手,只看了一会儿,忽然笑道:“公子果然大丈夫也!罢了,便不再试探罢。”
隐约听见对面好像松了一口气,绷直的手臂放松下来,道:“果然,小公子仁心,必不会……”
我轻轻一笑,迅速伸手抓住他将要收回的手臂,紧紧扣住。他一惊,下意识抽回,我要的就是措手不及,怎肯给他机会,忙右手提刀,刹那之间毫不犹豫地向下砍去!
仁心?我若仁心,你便不会坐在这!
骨头断裂,鲜血飞溅。与之相伴的,是管公子杀猪般的尖叫,竟比那厉鬼还要凄惨上三分。眼见得他要疼昏过去,平喜迅速掐住他的穴位,一双铁箍般的手狠狠扣住他扭动的身子。他濒死的鱼一般挣扎着,涕泪横流,双眼如血地看着我,嗓子里“呜呜啊啊”模糊不清,却字字沉重如钟。
我用手帕擦了擦桌子上的血迹,拿起桌上的断手,切口处血流如注,肉白血红。
我在黑暗中对他笑道:“公子放心,此番必定了却公子心事。至于报酬……公子且回,身上一应之物具要备好,说不准……我会看上什么。到时自行去拿,望公子能治酒备席,好对饮三杯,不枉你我相识一场。”
他怨愤惊惧地死死盯着我,却全身瘫软如泥,疼痛到抽搐,被平喜毫不费力地拖着扔出门去。
都是这般。明明是你自己大义凛然愿做待宰羔羊,我如约下手,却又视我为豺狼虎豹,视我为不仁不义。
平喜点亮蜡烛,烛光同月光一齐将屋子照了个七七八八。我拎着血淋淋的断手,神色自如仿佛是拎了一把精致的扇子。突然间,瞥见窗户纸外,一颗黑乎乎的头由下至上紧贴着爬上来,脸颊全部贴在了窗上,将窗纸勾勒出一个诡异的凸出轮廓。
我只看了一眼,便转过头,对平喜道:“平喜,收拾了吧。果真看着难受。”
平喜不发一言,沉默地走上前,“噗”地一声一刀扎入。黑糊糊的粘稠液体喷洒一地,刀子插入,再未能拔下来。
我看着渐渐变得焦黑的刀子,叹了口气。
那便是我曾经造过的孽了。只是不知,这管公子是否也会落得这般可怖下场。
灯花摇曳不定,平喜端起灯盏,走向了内屋,沉稳的脚步声仿若山踏。我走到门口,轻轻打开了门的一条缝,霎时间一股阴冷的凉风灌入,无数张看不清楚的面孔飞一般在我眼前掠过。明明没有五官却表情丰富,有哭有笑,演绎着悲欢。
我将袖中的脚趾骨握在手心,从身上撕下一截布罩住眼睛,这才大开门板,高声道:“客官请进,酒肆开门迎客!”
身边窸窸窣窣走过许多身影,仿佛是人过一般。若不是在夜色里,若不是没有脚步声,若不是熙熙攘攘却不发出一丁点人声,这间酒肆,与常店无异。
这才是真正的客,而管公子见到的一切,不过是他将要重蹈覆辙的前人。
我静静地站在门旁,眼睛被蒙住,什么都看不到。只是不看也知道,这满屋子的人影憧憧,可能只有我这个鬼魅一般杵在门口的人更像鬼。
一只冰凉的物什搭上我的脖颈,粘稠的液体从物什流出,顺着我的脖子流到胸口。
“客,有何吩咐?”我恭敬地问。
一阵奇怪的声音响起,仿佛是风吹过烟囱口一般,瑟瑟簌簌,令人浑身不舒服。
可我懂,这个声音恶狠狠地说,我记得这是什么地方,我记得你是什么人,我记得你这狼子都做过些什么!
你记得?可我都不记得了。我温和地笑了笑,对眼前的鬼说:“秋兰,这是你的造化,莫怪。”
我的话音刚落,只听一阵刺耳的叫喊声响起,凄厉恶毒,又蕴含着无限悲凉。一股大力猛地将秋兰从我身上扯开,我脖颈上冰凉的物什也滑掉了,霎时间,叫喊声被人当中掐断。
一个低沉的声音对我说:“不必理会。”
是平喜。
我点点头。
秋兰……又是一段往事。
平喜从我手中接过断手,我下意识拦住了他,他却反过来轻轻地拍了拍我的手臂,身形离我越来越远。终于,“咔哒”一声门响,平喜的气息消失不见。
每当这时,我都会莫名有一种恐慌。仿佛平喜一去就再不会回来一般,仿佛从此万年,只有我一个人会守着这座屋子一般。
天渐渐亮了起来,热闹的酒肆渐渐安静。平喜在寅时才回来,手中的断手不见了,却面色阴沉地对我摇了摇头。
我知并未寻着,那断手,想必是路上用去打发了哪个饿极的小鬼了罢。
我整了整衣冠,推门而出。平喜就一言不发地坐在柜台后,腰板笔直,稳如泰山,目送我离开。
许久不出门,未承想阳光如此好。已是入夏,入目一片郁郁葱葱,繁盛得阴森。
我悠哉悠哉地行了会路,但见浓郁的深绿中,一座篱笆围起的小院子,中间拥着一个木屋。
我笑了笑,信步向那院子走去。
山林野院,我双手推开破败的木门,愉悦地对屋里人说:“公子,我来收债了。”
我大摇大摆地步至屋中,随手熟捻地从墙缝里扯出一盘老旧的棋盘,略微皱了一下眉,吹去棋盘上落满了的灰尘,这才满意地摆在床上害怕地发抖的人面前。
我展颜一笑,道:“公子,怕不是片刻便忘了我罢?”
管公子面色惨白,惊惧地看着笑意渐浓的我。
“可吃也不吃?”
这时,身后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一个布料缠棍子般的身影掠过我的身侧,同时,浑厚沙哑的声音又一次响起。
“可吃也不吃?兔子肉。”
我微微一笑,从哪双枯木一般干瘪的手中接过扎手的树枝,上边串了一只香喷喷的兔子。
“许久不沾荤腥了。老伯,近来可好?”
刘老头年近古稀,依然腰板挺直,身上挂着些细小的木枝,想必是砍柴时沾在衣服上了。
他的眼睛混沌,却格外敏锐,仿佛两把长矛,语气深沉地对我道:“小公子,才半天不见,就又坑了一个小娃娃?”
我笑而不答,反而转过头去,问那面容憔悴的管公子,“老伯可说我坑你呢,可是否?”
他仿佛全身都脱了力,躺在木板做的床上,左手断臂却依然触目惊心。
“不……不敢,小公子……”他的嘴唇发白,气息微弱,语气中有着遮掩不住的惧怕和虚弱。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他不敢直视我,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小公子不是……要收债么?可看好了……要什么?”
刘老头低着头不发一言,只是用一双粗犷的手专心撕着兔肉,鲜美的肉随着他的动作被扯破、撕裂,越发诱人起来。
我笑了笑,道:“公子不必如此紧张,我也不要什么。况且就是要了你的胳膊腿,又有何用处?我不过是想讨个生活,又有何难?便把你……”我状似打量了一下他的全身,目光在他的断臂处略略停留,他果真面容僵硬了些许。我又勾起一个笑容,翻开他的衣裳,不顾他的惊呼,道:“我便要了你这身衣裳了!”
他愣了半天,仿佛不相信我说的话,不相信我的要求会如此简单,面孔从呆滞,到惊喜,当真用了好一会儿。
“小公子所言当真?”
“自然当真。”
管公子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想要说什么,又忍住了,只用一只手迅速却姿势滑稽地褪下外袍,递到我面前。我只扫了一眼,皮笑肉不笑地道:“公子可能未听清楚。我说的是——要你这身衣服!”
他呆愣了一下,遂红了脸,小心翼翼地问道:“小公子……要全身?”
我道:“正是!由里到外,全部。”
他面色为难了一下,最终下定决心,艰难地脱下身上的所有衣物,连贴身亵裤也褪至我面前,随即困难但很迅速地光溜溜地钻进被子里,耳根还未褪红。
“全……全在这儿了。”
我大略检查了一下,证实他所言非虚,便满意地笑道:“公子真爽快人也!只是……”我稍稍停顿,又别有意味地看了看他,缓缓道:“只是……公子所求,我等人微力薄,终未能代解。”
管公子听完怔住了,旋即用一只手撑起身,声音变调道:“你没找到他!?”
我收起床上的衣裳,简略道:“并未。”
我正欲走人,却见管公子摔在床沿上,用右手死死拽住我的衣袍,眼圈通红,声音颤抖道:“你们,没见到他?没找到他?”
我道:“是。我们没见到他。”
“那我的手呢!”
我的确未曾见过他这般失控的模样,却也只是云淡风轻地笑了笑,“想是,我那掌柜喂了什么东西了吧。”
他听了如遭雷击,震惊地看着我,也或者没看着我。我拂下他的右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几欲崩溃的脸。
“公子不必如此,既已入了我门,便是已在局中。已经有了偷巧之心,便就要付出代价的。寻不寻得着,都是另外一回事了……况,我不止一次问过你,可要继续、可有反悔,公子当时难道不是快意恩仇、豪气万丈吗?”
此时,一直无话的刘老头站起身来,一股木屑味随着他的动作散开来。他面色阴沉,看着管公子呆滞的双目半晌,才叹了口气,一言不发地替他盖好了被子。
管公子一下子哭出来,哽咽不已,用祈求的目光看着刘老头,断断续续道:“老……老伯,请……给我……一……一……一件衣裳……好否?”
我依旧面无表情。刘老头闻言双眼却漫上了一丝悲悯,怒气冲冲地对管公子道:“娃,你这是何苦……何苦来求他!”
他愤怒地指了指我,我却毫无波动。刘老头背过身去,艰辛的身形透露着疲惫与无奈。
“娃,你也不是我老汉救下的第一个,也不能是最后一个……唉,时间没有多少喽……”
管公子自顾自沉浸在悲伤里。刘老头摇了摇头,终于还是扔给他一件破破烂烂的外衫,明眼人一看就知道管公子穿不合适,但他还是给他了。管公子一面哭,一面紧紧拽着衣服,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套在身上,可刚一套上,他就大叫一声,什么也不顾立刻扯下来,扔到一旁,牙齿打颤地道:“好冷……”
刘老头蠕动了一下嘴唇,最终只说了句:“他既然让你进了门,又怎么会留给你活路……”
我笑出声来,仿佛听见了什么令人愉悦的事,抱着管公子的衣裳,一边往外走一边不急不缓地解释道:“管公子,我说了,要你一身衣裳,意思就是说——你再也不能穿一件衣裳!如若穿了……”我顿了顿,“如若穿了,即便暑伏,依旧如坠冰窖……叫你活活冻死在烈日下!”
我刚一关门,门内霎时间传出了撕心裂肺的叫声。我望着眼前浓郁得仿佛能挤出水般的荫绿,仿佛看见了过往一个又一个如同管公子一样的人,一样的痴心。
我会要了你的命,也可救你的命,全凭……你自己罢了。
“办完了?”
我猛地回头,竟是平喜那张肃穆的脸。我心下有种不好的预感,若无事,他不会无故出了店门。
“怎么了?”
他看了看我,声音十分沉重,“刘秋兰,把她爹的另一半身体找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