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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有客来访 难言刻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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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叩门声起。
酒肆中少有常客。我抬眼望了望窗外——日头正盛。
竹椅摇曳,“咯吱咯吱”作响,四座空荡。掌柜平喜喊了声:“小店已满,客官请回。”
门外声音停了下来,未几,一个犹豫的男声响起:“店家……能否……行个方便?小生……万不得已,特来造访。”
又是一桩阴阳事。
我将打磨光滑的一截脚趾骨藏入袖中,高声道:“好嘞!这就给您开门。”
竹门“吱呀”一声错开,青天白光连成一线。一张白净面皮露了出来,俨然一个文弱书生,躲闪地看着我。
“小、小公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我眯起眼,露出牙齿,双臂一展:“客官,请进。”
请进,吐出你的五脏六腑,从此成为美皮囊下贪嗔鬼。君不见夜色当头,诸多行尸走肉。
炉灶烹茶,清香四溢。我手托热茶,杯盏落桌。他惶恐接过,却单握在手中,不肯沾唇。
热气袅袅,我笑道:“公子不必拘谨。”
他诺诺应“是”,却不喝,双手攥着杯壁,骨节泛白。
“公子可曾听闻城西原有座莲花池?”
他有些局促,未料到我会没头没尾地问这么一句,直愣愣地看了我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疑惑道:“不瞒小公子,小生,小生家住城西,方圆几里……并无什么莲花池。”
我坐下来,缓缓道:“莫急,这莲花池原有些异闻。相传太祖皇帝亲帅大军平定南蛮时,曾驻军这虚城。那时城西只有一池浑水,每每溺死小儿。南蛮首领凶悍异常,却有勇无谋,暴戾不得人心,在其铁掌淫威下,百姓苦不堪言。终于一民间勇士,与宫廷内人里应外合,用计刺杀南蛮王,我军破城而入,万民欢呼。”
他道:“史书记载,略知一二。”
我笑道:“公子恐怕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可知那莲花池有何来由?便是南蛮首领的贴身心腹偷偷留了他那天顶之血,冒死暗入城中,却被巡逻士兵逮个正着。走投无路下,逃到了那池水旁,将鲜血尽数撒入池中,临死指天怒斥:‘汝等小人得势,虚伪不堪!我与我王同命丧于此,誓要观汝江河散尽,国破家亡!’辱骂不止,遂被一刀插入腹,血尽而死,尸首竟自行滚入池中,自此,池中一夜花开,白莲如雪,澄澈见底。”
“竟是……闻所未闻。”
我道:“自然。此事,城中皆传做奇闻。朝廷派遣新科状元来此修筑南蛮王跪像,称莲花乃是南蛮首领的忏悔之意,魂魄仍恭拜我天朝。从那以后,莲花池被称为圣水,可治百病。因此,谁家有个病灾祸患的,都到那池中舀一碗水,受享南蛮王双手奉上的愧。”
此时茶水已凉,我为他倒掉凉茶,换上炉上热茶。他悠然叹道:“终究天道轮回,邪不胜正。”
我摇摇头,笑道:“公子可知为何那莲花池不见了?”
他道:“为何?”
我道:“须臾几年,城中忽而闹起瘟疫,人心惶惶,人人自危。求圣水之人络绎不绝。可这南蛮王似乎悔得不诚心,瘟疫并未好转,却日复一日越发泛滥严重了起来。”
“圣水无用,瘟疫直闹了大半年,城中人丁骤减,朝廷补给层层下来,瓜分得不剩什么,只好封城。那场大灾,几乎死了大半个城的人。封城两月余,旁人进不来其中人出不去,整座城池仿若人间炼狱。
“直等又过了两年,残喘的虚城方重见天日。城门大开当天,竟有三五人随城门后冲出,衣衫褴褛,骨瘦如柴,却凶猛似山兽,又哭又笑,疯疯癫癫。原来不知发生了什么,瘟疫忽然遏制住了,可也只剩下寥寥数人。不过几年,这些人纷纷归天,再无人知道那场瘟疫是如何治愈的。”
那公子闻听沉默半晌,问道:“小公子……何意?”
我不答,转而道:“公子可去过南蛮荒地?”
“不曾。”
“呵,公子可知,南蛮之地不信天神不信地将,却信奉战神?”
“略有耳闻。”
“战神既出,四海怒。百姓将其奉为无上至神。”我眯起眼,挂起似笑非笑的神情,继续道:“可笑的是,那据说暴虐无道的南蛮王便是铁马兵戈打天下的百胜战神!守四方太平,一呼百应,被百姓奉为神旨。”
他惊愕道:“竟……竟是如此!那又为何又有勇士愤而将其诛杀?”
我冷笑道:“公子怎不知四字——通敌叛国?”
他震惊地说不出话来,喃喃道:“怎会……断断不会……我朝天子素以仁治天下……可,那莲池呢?”
“这南蛮王在阴间尚且为表臣服供奉圣水,瘟疫来临之时,岂不是那一池白莲的用武之地?”我轻笑,转而道:“公子不尝尝敝店粗茶?”
他接过竹木杯,浅尝辄止,追问道:“然后呢?”
“淘干了。”
我唤平喜上些小菜并一壶温酒,躬身为他倒了一杯。
“公子莫嫌,酒乃是寻常米酒,尚可入口罢了。”
他尚未回神,忙道:“无妨无妨,甚是爽利。”
我又笑道:“公子抬举。不过并非我夸口,酒虽是寻常酒,方才那茶可不是一般茶。”
他抬头,才刚刚略有些兴趣:“哦?方才便觉那茶清透凉意,果真非俗。若非晨曦露水,断无这般入口凉冽。”
平喜退至一旁,我摆好碟碗,淡淡道:“非也。公子才学不凡,怎的半刻就将那莲花池忘的一干二净?”我抬头,笑意盈盈地看着他,“这便是那莲花池水所泡之茶,公子不是已然尝出血腥之气了么?”
他怔了怔,忽然推开杯盏干呕起来。
我淡淡地笑着,开口问道:“公子此刻仍想继续否?”
他没有回答,却直挺着脖子不答应。
平喜端来一杯清水,送至他面前。
他低垂着头,双目通红,肩膀颤抖,却在看到杯子的一瞬僵硬了一下,没有接过。
我并未发怒,只平静地看着他,口中缓缓道:“公子莫怪,小的不过是想告诉公子,正或邪不过一言而定,成王败寇不过史书一笔。公子既来……大可不必出淤泥而不染。”
他的脸色越发灰白,深深埋着头。
我眯了眯眼,继续道:“实非我小人肚量,跨入这个门槛的活人并不少,他们就坐在你的位置,喝着你的酒。然,活着再出去的并没不多。”我转头,叹了口气,“不过是有所欲求,公子何必遮遮掩掩,如若不诚心,大可不必来……自诩清高,在这,是要吃大亏的。”
黑髻如墨。他慢慢直起身,低眉顺眼,声音不稳道:“在下……受……受教,谢小公子提点。”
我摆摆手:“何来提点,不过是看得太多……木已成舟,公子最好……万事小心。”
平喜沉默地坐在柜台里。无论何时,他都坐得腰板挺直。我心知他最看不得我的妇人之仁,如若换做他,将贴身的东西随便任选一样给那公子看,就能吓得他安分听话。何必想我这般绕这么大个圈子。
果真是看得多了。其实,我们又何苦害人命呢。
他将面前的寡酒一饮而尽,对我拱手言道:“小公子为人正直,大丈夫本不应做那扭捏之态。在下原姓管……”
“不必,”我打断他,“萍水相逢,未必深交。且做道逢行路人罢。”
他顿了顿,道:“……是,小公子说的是。”又道:“小生此行,实乃为一友人……”
“且住,”我指了指未关的窗子,“你且看看天色。”
他疑惑不解,转头看向窗外,但见霞光万丈,残阳泣血。
“怎……怎会如此!”
从他进门不过半柱香的时间,原是艳阳高照,此刻却已半晚。
我看着窗外渐渐朦胧的景象,道:“管公子即便惧怕,也再不要午时前来。公子岂不知……古来犯人皆是午时当斩,盛极反衰,此日光最盛之时正乃阴气最盛之时……怕是,谁在与你玩笑罢!”
“啊!?”
我笑了笑,在渐渐晦暗的光线中看着他苍白的脸色,拱手道:“无妨,恭喜公子,酉时已到……君将解愁。”
世间本无事,庸人自扰之。解愁不过……愁更愁。
天色以一种诡异的速度暗了下来,沉静的夜仿佛一个巨大的无底洞。平喜无声无息地点亮一盏红豆大小的灯,火光微弱得摇摇欲坠。橘红的灯光照亮了他脸的一部分,肃穆阴沉。
他将灯放在我们两个之间,我举起酒杯,邀管公子同饮。
管公子僵硬得如同僵尸,颤抖着问:“小……小公子,这是……何故?”
我笑出声来:“迎接贵人——我的贵人,更是你的贵人。他们给我的只有钱,但给你的,说不定是命!”
“他、他们?在哪?”
“不知道。所以公子最好别乱动,否则……碰到什么都有可能。”
他屏住了呼吸。“噗”地一声,豆大的火光挣扎了些许,哀怨地灭了。周围陷入巨大的黑暗。我笑着引荐给他:“公子,客已到。”
平喜稳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周围不时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仿佛极小声的交谈,又听不真切,若有若无,让人误以为是幻觉。
我问道:“管公子,何所求?”
没有声音回答我。
我继续问道:“公子此刻可有悔心?”
依旧没有答语。
周围时而安静,时而喧嚣,突然,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平静,不似人声,仿佛森林里蝙蝠的悲叫,短促而凄惨。
对面传来椅子倒地的声音,我擦亮了灯火。管公子瘫坐在地上,一只通体暗黑,满身褶皱,不知是什么的东西正趴在他腿上,半个身子藏在桌子底下,嘴咧开如同沟壑,怪异地看着他笑。
管公子早已面色惨白,不似人色,嘴唇蠕动着发不出声音。平喜不知从何处走出来,径直扶起一摊烂泥的管公子,那东西自然脱落,如同皮囊,一点一点瘪了下去,笑脸却依旧不变,收缩中越发难看、诡异。
我贴近了他,抚摸着他冰冷的脖颈,良久,他才渐渐恢复神智,嘶哑地惊叫了出来。
我在他耳边又一次问道:“公子可曾反悔?”
他牙齿打颤,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我在说什么。出乎我意料,他浑身颤抖,害怕得要命,却在昏暗的光线中用眼睛汇聚坚定,对我说:“不……不。”
我在心中为他苦笑了一下,为他的懦弱而又执着的不自量力。
“那,公子何求?”
“求……求一魂。”
“魂?”我摆弄着袖中的小玩意儿,道:“何人之魂?可死了多久了?”
“不过月余。”他道,“他是……他是我的……一个朋友。”
我笑道:“红颜知己?”
他急忙辩解:“不……不是,是……”他的口气难辨情绪,“他是……男子。”
我愣了,却也不过一瞬,然后继续道:“公子可知我做的生意不比其他……你打算用什么来交换呢?”
他沉默了一下,“你……想要什么,尽可。”
我能感觉到他的恐惧,仿若被野狼逼入包围圈的孤鹿,颤抖着却仍不服输地直起角,企图自卫。
“公子可曾与那位友人推杯换盏、飞觥献斝?”
“……有。”
我拍手笑道:“那便好了!这样……留下你的一只手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