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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婚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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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六是黄道吉日,腊月初五和离,十六便又办喜事,于礼虽和,于情不和,但打着冲喜的幌子倒是挑不出什么大错,府里的人大换血,原先伺候着的外侍全部调回京城,剩下的便是从京城调回来的心腹,乔宁娴的身边只留下从娘家带来的三个侍女并原王府管家。
喜讯传回京城后,皇帝震怒,太后亦不喜赵锦荷,然而拗不过三王爷,又怜其原王妃年纪轻轻就困死王府,只勒令其同原王妃一般,于曜都策办成亲大典,又草草的赏下黄金千两,一应用度,均比不得原配。
这样忙忙碌碌,便到了成亲那日,乔宁娴是不允许出现在大典之上的,只能等大典过后以其他身份偷偷回京,直到京城,无人认识她是传说中的前王妃之时,才能坐稳解元同的义妹身份。
正午时分,门外吹吹打打好不热闹,反而衬托着厢房内一片冷清,乔宁娴穿了大红色衣裙,外罩红色小袄子,三年未变的玉簪盘发也放了下来,改用发带系住,她拿了针线,坐在塌上绣着已经快要完成的鸳鸯戏水的样式 。
突然,外面开始混乱了起来,不再是有节奏的吹吹打打,纷乱的脚步声交错踏来,间或有人呼喊“去那边儿找找”由于隔得太远,显得不那么清晰,乔宁娴放下手里的绣样,有些好奇的朝外面张望。
又过了一会儿,有人推门进来,是映娇,她一脸憋笑,涨得通红,一进房子,这才放声大笑了起来,捂着肚子蹲在地方笑的直打嗝,道“小姐......哈哈哈哈小姐听我跟你说,我原本是去给小姐拿些零嘴,路过大门的时候看见一群人急的不得了,我好奇去打听了一下,你猜这么着,哈哈哈哈哈哈哈新娘子,新娘子逃婚啦哈哈哈哈哈。”
乔宁娴猛然间吃了一惊,接着就想笑,后来觉得这样笑人家不太地道,马上又憋了下了,脸色也是几变,方才稳定,问道“你怎么知道是新娘子自己逃的,而不是别人掳走了?”
“他们说拜堂的时候新娘子亲手揭了盖头,说实在忘不掉那个人,不愿耽误了王爷,而且最近才发现肚子里已经有那人的骨肉,要回去找那人云云。”
“那王爷没去追回来?”
“没有!王爷说随她去,还安排了几个暗卫说要护送她回去!然后就去处理这位王妃留下的烂摊子了,听说到现在饭也没吃,脸色冷静的可怕。”
乔宁娴简直听到目瞪口呆,即使当朝民风开放,敢这么当众甩皇家脸面的大概仅此一家。
稍微打开一点窗子,天色已晚,仆人正在忙碌的拆下大红灯笼,除了风吹树叶沙沙的声音和众人来来去去的脚步声,丝毫谈话声也无,突然便有了睡意,于是放下手中差一针便能秀成的鸳鸯,像听完一个充满转折的离奇故事豆蔻少女一样,趴在枕头上酣然而眠。
第二天醒来府里并没有像乔宁娴所想的那样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反而异常的安静有序。
第三天如此。
第四天亦然。
太过寻常的日子反而让乔宁娴有些恍惚了,除了住的屋子从王妃的东苑搬到了西苑客房,府里又多了一个半旬没出过房门的前“夫君”,几乎和之前的日子没有任何的不同。
乔宁娴非常怕冷,冬天几乎是连房门都不出,裹着大氅在地火龙前面打盹的时候,跳跃的火光将她的脸渲染的通红,恬静而灵动,她睁开眼的时候,解元同穿着单薄的棉衣坐在一旁,神色看不出大喜大悲,但遮不住眉间的一抹抑郁。
乔宁娴吓了一跳,身体歪了一歪,立马被解元同扶住。他扶稳之后立马松开手。乔宁娴也反应过来,站起来跟着退后一步,道:“妾身失礼。”
“我与她是二十岁相识,”他走在地火龙前面,看着面前跳跃的火光,“那时的她张扬跋扈,热烈秀丽,原本是母后定给我做三王妃的人选,我高兴地不得了,心心念念的宠了她五年,却没想到感情的事,不是付出的足够多就能得到最好的结果,我的步步为营,精心打算换来的,不过是她牵着皇兄的手求我成全。”
乔宁娴有些愣愣的,心里有些悲凉,或许是为他,或许是为自己。她裹紧了身上的披风,往火边靠近了一点。
“我们三个兄弟,前前后后,都栽到了锦荷的身上,但她心里永远只有皇兄,但皇兄却不能将他纳入后宫。身为帝王,皇兄有太多的无可奈何。他给不起锦荷想要的,但我能以王妃正妻之位相赠。”他又笑了一声,却有淡淡的苦涩蔓延出来,“感情终究还是不能强求。”
乔宁娴嫁与他三年,解元同却等了赵锦荷四年,细细的算下来,乔宁娴少了解元同一年,但感情不能简单的做加减乘除,比起那耗尽心力的四年,乔宁娴在曜都的三年等待又能换来他心里哪怕半点同情吗,乔宁娴叹了口气,笑言道:“不苦不叫痴情人。”
“我该走了,原本是来告诉你后日启程,看你睡着就没叫你。宁娴记得好好准备一番。”解元同转身对她张开双臂,“帮我更衣吧。”
是在告诉启程,还是给自己三年的等待一个认真的解释,或许两者都有。
他应该是来了不短的时间,大氅脱下来放在一边许久,沾上了屋里的温暖。乔宁娴婚前有学过男主衣物的穿法,没想到第一次上手,却是这种情形。
她把大氅有些生疏却仔细的为解元同穿上,抚平纹路的时候解元同犹豫着问她:“若是你不愿和离……”
乔宁娴愣了一下,退开几步,皱眉打断道:“愿意。”
“罢了,我走了。”解元同叹了口气绕过她。乔宁娴听见身后嘎吱的轻声关门声,地火龙已经快要燃烧殆尽,她裹紧了身上的披风,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肆意的风雪,第一次如此希望春天快点来。
不一会儿映娇从门外顶着风雪回来,惊喜的问她:“我看见王爷从我们这儿出去了?王爷来找你了?他回心转意了?”
乔宁娴不接她话茬,只问:“王府这个月的账本取回来了?”
“取回来了。”映娇一屁股坐在火边,把账本从怀里取出来递给她,埋怨道,“小姐,我实在搞不懂你,都被休了,还跟个管家似得兢兢业业管这些破事儿干什么!让王爷那个跑了的新王妃去管呗!”
“一码归一码。”乔宁娴翻看账目,头也不抬的道,“在其位谋其政,我在王妃位上一天,那天王府的账目都得算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亲兄弟尚且都要明算账,更何况假夫妻?”
映娇给它拉紧了身上的披风,哼道:“算的明白如何,算不明白又如何?王爷欠你的账可算不明白!”
乔宁娴闭了闭眼,想起解元同问她要不要和离时动摇的神色,道:“那一笔烂账已经还干净了,只愿从此之后再不牵扯。”
启程之日很快到来,从曜都到京城,骑快马不眠不休也需一个月,这样略带游玩散心的行路,大抵没有三个月是不可能的,乔宁娴算了一下路程和时间,便提醒映娇把春冬的衣物都拿出来装好,以免路途中置办衣物很不方便,当家三年,虽然有名无实,但也颇有一番主母的风范,映娇笑嘻嘻的看着自家小姐,觉得以后的姑爷真是有福。
乔宁娴正在看行李箱被一家丁利落的搬上马车,回过头便见映娇望着自己痴笑,她古怪的敲了一下自家侍女的头,道:“这是在高兴什么?”
“我在高兴小姐终于重获新生。”映娇侧过头小声的跟乔宁娴咬耳朵,嘻嘻的笑道,“我们家小姐哪儿哪儿都好,什么郡主公主都赶不上,以后的姑爷肯定跟我一样,恨不得把小姐捧在手里咬在嘴里才好。”
乔宁娴离了那高墙大屋圈起来的富贵牢笼,一时心情很好,笑着去捏她的脸道:“就你王婆卖瓜。”
映娇本性活跃,又是从小在乔宁娴身边长大的,举止亲昵,嘟嘟囔囔,恨不得时时粘到乔宁娴身上去,岁数同乔宁娴相差不大,但雏鸟情结却是严重的很。
解元同的心腹从门里走出来,正好看见侍女逗弄乔宁娴的场景,也都笑道:“哪里来的登徒浪子,居然敢调戏王妃,我等这便将她捆吧捆吧扔江里喂鱼。”
映娇转头做了个鬼脸:“哼!恃强凌弱!小人所为!”
那些心腹好笑道:“如何算是恃强凌弱,我等难道不算见义勇为?”
映娇转了转眼珠子:“你们如何知道王妃不是甘愿被我调戏呢,自以为是见义勇为!其实是恃强凌弱!”
是不是自愿的,这个关键就在被调戏的王妃身上,众人齐刷刷的看向乔宁娴,乔宁娴轻咳了一声,笑道:“映娇是我的贴身侍女,从小与我一起长大,所以——”
她拖长了声音,下文却是呼之欲出,这是要袒护映娇!映娇笑的越发爱娇,冲着那些心腹连连扮鬼脸。
“我的确是并非自愿。”
话一出口,众人先是一愣,然后便是哄然大笑,有人还特意朝缩在乔宁娴身边的映娇刮了刮脸皮,映娇气的凤眼倒竖,腮帮子鼓的跟包子似的。
解元同出来的时候便看见众人笑成一团的样子,他神色颓唐,身着墨黑色外衫,更显沉郁,此时见众人热闹,勉强笑道:“这是怎么了?”
有心腹笑答道:“王妃被调戏了。”
解元同先是一愣,然后立马敛起了神色,肃声道:“前王妃已薨,现王妃在京城疗养,这里哪里来的王妃?宁娴与我是结伴迁徙的亲兄妹,可记住了?”
说完还特意看了一眼乔宁娴,乔宁娴表情依旧柔和,像是没听到这句撇清关系的话一样,转身上了马车。心里的想法没必要摆出了给人看,有心的人自然会看到,无心的人如何摆别人也会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心腹们低头称是,便散开去做出发前的准备了,原本轻快的氛围又变得有些沉闷。
上了马车,映娇把车窗打开一条缝,再燃起桌上的熏炉,把叠在一旁的羊毛毯抖开盖在乔宁娴身上,握着她的手,小心的问道:“小姐,你…没生气吧?”
乔宁娴倚在角落,不顺着她的话答,只问道:“我今年多大了?”
映娇愣了一下:“小姐,你忘啦,你上个月才过的二十……”她小声的接了下去,“二十四岁生辰。”
二十四岁的女子,若嫁的早,夫妻恩爱的,膝下至少也育有一子了。遇人不淑,譬如自己这样的,蹉跎了两三年还能及时抽身,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就当是三年青春喂了狗,解元同便是那条狗,如此一想,再多的不平也气儿顺了。
“无事。”乔宁娴缩在毛毯里道,“到了京城不要去联系母亲,我的身份目前还见不得光。”
映娇兴奋道:“那让大公子偷偷的来吧,我想大公子了!”
乔宁娴笑道:“他还在当县令吧,没有宣召怎么能随意进京?但过几年他应该会回的,毕竟京城有……而且我也想他了。”
“我前几年听人说二公子是殿试探花,翰林院编修吧,为什么自贬出京去做什么九品芝麻官?!我一定要在信里好好骂他一顿!”映娇娇嗔着数落道,转头突然愣住了,“小姐,你哭了?”
“没有,是风太大了。”
马车很宽,宽大座位布满了丝绸软垫,柔软程度比王府里的床也差不了多少,中间的座子上有数盘清淡点心和初冬的雪露茶,乔宁娴坐在车里等了一会儿,突然车外一阵慌乱,窗外的侍卫厉声疾呼道:“有刺客!保护公子!小姐!”
马受了惊吓嘶鸣一声,便要挣脱束缚带着马车向前冲,车夫有经验的及时安抚住了马,乔宁娴才撑在车壁上勉强稳住了身形,解元同就踩着车板飞快的掀帘子进来了。
他换了一身白色宽袖长棉衫,外着青色罩衣,多了几分洒脱气。上次见时还不愿与自己对视的眼睛,此时正玩味的打量着人。解元同掀起的帘子外透出一束光,挡住了他的下半张脸,越发让人把注意力放在精致的眉眼上,衬的他眉飞入鬓,眼里种种情绪,竟无一种能完全分辨清晰,但大约带了点笑意。
乔宁娴一时看愣了,等他坐过来伸出扇子挑起自己下巴才反应过来,又听得那人在耳边戏言道:“这位就是我那个王妃吧,造物主果真神奇,这世上究竟有多少天灵毓秀的美人儿。”
乔宁娴从大家闺秀直接嫁成富贵主母,半点没有接触过登徒浪子调戏良家妇女的市井混词,却也从轻佻的语气和举止中察觉到不对,她侧头躲过颚下的手,又惊又疑,面色难看的盯着解元同。
“美人儿别生气,我不碰你就是了。”解元同放下扇子,靠在窗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摇头笑着总结道,“看着温柔,其实是个带刺儿的。”
解元同的扇子一离开,乔宁娴就唰一下退到了马车角落。
算起来,乔宁娴只跟解元同有区区两面之缘,谈的都是些和离之事,带的都是些算计之心,并不好说如何了解这人的性格,但他不久前神情沉郁,举止极尽避嫌,现在又如此轻浮愉悦,前后态度之矛盾,十分诡异。
“王爷……”乔宁娴闷不做声的又坐远了一点,斟酌着用词试探道,“是遇着了什么喜事了?”
“喜事?”解元同摇摇头,从小茶几上顺走一块糕点,道,“人能活在世上就是喜事,如此说来。岂不是天天都是喜事?”
这简直不像上车前还郁郁伤情的人会说出的话,如果不是这身皮囊里换了芯子,那大概就是三王爷为着逃婚的新王妃伤心的疯了,乔宁娴不敢顺着这个话题再问下去,只得转移话题继续试探:“我听见侍卫喊有刺客,可有人负伤?”
“哦,是个小毛贼,不敢伤人命的。”解元同把口中的糕点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朝她笑了笑,一个箭步窜下了车,戏谑又浪荡的声音从车外传来,“既然王妃这么担心我下去帮你看看。”
乔宁娴不敢拦他,只在后面微微掀起帘子,看那青色的身影大摇大摆的往远处走去,走了几步像是知道身后有眼睛看他似得,还颇为帅气的背对着挥了挥手。
乔宁娴立马把车帘放下来坐了回去,心扑通扑通跳的慌乱,不是一见钟情心如鹿撞,是被吓得。这人,到底是不是解元同?
映娇也一脸奇怪的问乔宁娴:“王爷他怎么……怪怪的?”
乔宁娴把这人剩下的茶水倒掉,低声回答:“不要问,不关我们的事。”
过了一会儿,解元同再次掀开帘子,却又换了一套衣服,是一套靛青色锦衫罩黑色大氅。
乔宁娴状似不经意的随口问道:“王爷换衣服了?”
解元同疲惫的看她一眼,不疑有他,点了点头安慰道:“刺客已经伏诛,不用担心。”说完便坐在窗边不再多言。
乔宁娴也靠在角落闭目养神,间或用余光偷瞄他,他却再没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两人并无交谈但也相安无事。
马车轱辘轱辘的转出了曜都,这次随行的人不多,大多数在婚乱之后就被遣回了京城,三辆马车,一辆给少爷和小姐,映娇作为侍女随侍在身边,一辆给心腹,一辆装满路途中所需物品,护卫作为驱车人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