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出嫁 ...

  •   乔宁娴嫁到王府已然三载,却依旧连自家相公的面也未曾看见,这衣食无忧的金丝雀生活不知要过到何时。

      当初皇上赐婚,作为王妃被十里红妆的娶进王府,嫁给传闻中温文如玉的三王爷,不知道羡煞了多少闺中少女,出门前姐姐咬碎了手帕的叮嘱直到现在想来还是十分好笑,本以为琴棋书画无所不精的自己怎么可能拴不住一个男子的心,但偏偏遇到一个新婚夜连房门也不进,婚礼第二天便匆匆离开回京的“相公”,像是娶得不是个人,是个索命的鬼。

      长相也是乔宁娴在媒人的遮挡下匆匆的瞟了一眼,不然,连自家的相公的不认识,岂不可笑之极,那人是长得如同传闻中的温润,连笑容都如沐春风,但偏偏面上的喜悦到不了眼底,连拜堂的动作都十分僵硬,既然不愿,为何要娶进门,蹉跎了两个人呢,这话乔宁娴没问出口,因为那名义上的“相公”连见面的机会都没给她。

      王府的生活比之前的自然是好的多,衣食住行上那人从未克扣过她,每年皇帝的赏赐也总是挑很多贵重的东西运过来,要说那人不好倒是冤枉了他,但说好乔宁娴又觉得对不起自己。

      京城较之其他地方民俗开放,每天花柳新闻传的是沸沸扬扬,什么哪家公子和妓子诗歌相和,哪家王爷家又新藏了几房美娇娘,除了龙椅上的那位,连众多王爷家的秘辛都能被当做老百姓茶余饭后的悄悄话,到底几真几假谁也不在意,不过是辛苦了一天回家的时候,挤眉弄眼的添油加醋一番,便逗得妻儿子女,左邻右舍哈哈大笑,连酸疼的身体都觉得舒服了下来。

      那人的传闻比起其他王爷来说,温和了不少,谈来谈去也无非是些温文尔雅,闺中少女的梦中情人,众多士子的理想导师,唯一粉色一点的“冲冠一怒为红颜”也跟自己这个正牌王妃扯不上半点关系,为的是那京城里人尽皆知的才女“赵锦荷”。

      即使身在曜都,乔宁娴也几乎能每天都能从下人口中听到赵锦荷的消息。

      “那才女今儿做了一首诗,连太傅都赞不绝口。”

      “赵锦荷啊,听说皇家几位王爷都为她争风吃醋呢。”

      “皇上要纳赵锦荷为妃,她不肯,说除非皇上废除后宫,哈哈哈,多可笑,不过是那位才女的话也说不准吶。”

      “听说赵锦荷跳了一只舞,艳惊四座。”

      “上个月赵锦荷和我们王爷出去游玩,我们王爷平时这么护着她,你说会不会嘿嘿嘿,迟早成为我们的主子。”

      “别胡说,王妃听见了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吃不了兜着走倒是不至于,乔宁娴纵然有不快,磨了这么多年不平也平了,到后来,传闻便成了闲暇时的消遣,同那些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的话本一样儿,自己始终是个看戏的局外人。

      每年的腊八都是宫廷设宴款待皇亲国戚的日子,且不说皇室的众多嫡亲兄弟,就连那乌央乌央的名不见经传的外戚们也能拖家带口的在那盘龙殿中讨得几杯珍贵的酒水,宝殿里的灯火昼夜不息,若是这时候爬上山顶,遥遥俯瞰那四四方方的高墙之中,便能看见红彤彤黄橙橙的一片,既威严又温暖。

      但是乔宁娴是没有见过的,初嫁过来的那一年,刚从整日在闺阁中绣花读书的日子里脱离出来,便跌入了当家主母的虎口,手里捧着王府内近五载的庞大账目,乔宁娴从未有哪一刻更深刻的理解了一脑门儿官司的意思。

      然后便是磕磕绊绊的学着打理,等府里的事务交接给自己之后,初步走上正规,已是到了腊月三十,赐赏的人在门外乌央乌央的站了一片,絮絮叨叨的念了许久,才终于把给三王妃的赏赐给念完,那有点微胖的太监笑着打开箱子,对乔宁娴道“王妃验验,是否满意,还有什么缺的尽管吩咐咱家。”

      于是在嫁过去的第一年年底,乔宁娴终于知道了有这么一个宴会,其实王妃伴亲王出席最多算一个约定俗成的习惯,并不在规矩之内,但众多王爷为了巩固王妃的主母地位大多都会带着自家王妃在筵席上走上那么一遭,也有少数离经叛道的风流子每年都会带上不同的美人,或者自己宠爱的妾室来,也无人可以置喙,不过那些风流子家的正妻地位之低恐怕就人尽皆知了。

      三王爷三年未带正妻,只同众多赵锦荷的爱慕者一般年年单身赴宴,在京城里已经不算是个皇家秘辛,于是在乔宁娴并不知道的情况下,远在曜都的她已经收获了上到帝王,下至百姓,一水儿的同情。

      第三年腊月初进,便飘起了鹅毛大雪,曜都是不常下雪的,常常是京城那边的雪垫起了脚踝高,曜都才装模作样的飘上几场,雪花触手便融,不认真分辨的话被误认为是雨也未有可能,倒是从未下过这样大的雪。

      乔宁娴裹着一身厚厚的毛领披风,厌厌的蜷缩在地火龙旁边,任由飞舞的火炽映红了玉白的手掌“明年就和离了吧。”

      哐当,玉盘掉到地上砸的粉碎,满屋子的侍女像听见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哆哆嗦嗦的跪了一地,只有那领头的侍女飞快的挥退跪着的侍女,转头谨慎的把门带上,才走上来娇叱道:“王妃你说什么混话!往日这话同我说说便罢了,这要是传扬出去,那些个嚼舌根的说些子让王爷失了面子的话,莫说是王妃性命不保,连带着乔家都祸及池鱼。”

      “我知道我知道,映娇莫生气。”怎么会不知道呢,要不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依着自己的性子,三年前的腊八就该一纸和离书交予赐赏的人了,那人许久不回来,自己也不得指令前往京城,和离之事无法试探那人的意思,更没法莽撞提起,三年又三年,还有几个三年可以蹉跎,前途晦暗,令人心焦。

      正想着,忽而外面传来脚步声,又急又促,转瞬已到门前,咚咚咚的开始叩门“王妃王妃,王......王......”

      那叫映娇的侍女正因为王妃的事心里难受,又听得一向稳重的管家像被下了降头似的连话的说不清,一时觉得无名火噼里啪啦的往上冲,怒道:“王什么王,你见鬼啦,还是你见着比鬼还难见的王爷啦?”

      管家一口气卡喉咙里,又想起确实正主还在门口等着,急忙唤道:“正是正是,王…王爷回来了,还带......还带......”

      映娇愣了一下,再开口就有些木呆呆的了,像是不敢相信:“还带了狐狸精回来?”

      “正是正是,啊,不,不是不是,是带了锦荷小姐,还请王妃速去迎接。”

      “………”

      乔宁娴纵使平日里如何舌灿莲花,到这时也呐呐无法成言,心里一时悲一时喜,脸色数变,悲的是自己独守王府三年,自己的半生依靠却早已心许他人,喜的是自家夫君若是真的与心许之人喜结连理,就必然会将其扶上王妃之位,那自己能够在不祸及娘家的前提下平安和离就更有希望了,正是船到桥头,柳暗花明又一村。

      王府外面围了不少人,曜都是个小都城,官风廉洁,民风淳朴,里面最大最有排场的便只有一座三王爷府,可是自从三年前的那场大婚之后便少有见的这般气派与排场,连绵数条街的禁卫队伍,高头大马上的男子神情舒缓,他左侧有一男装女子风姿飒爽,唯一可以瞧得出女子之态的便是那眉间的一抹柔媚,换做女子装束几乎可以预见的娇美动人。

      乔宁娴领着众人开门的时候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当即低头躬身作福道:“妾身不知王爷与郡主归来,尚未远迎,又劳久待,实在有罪。”

      那马头上的男子飞身下马,他笑的很是温和,笑意终于直达眼底,像是有什么遮掩不住的喜事,站在马下虚虚做了个扶起的动作,道:“王妃不必多礼,本王远在京城里也知王妃把王府打理的极好,辛苦你了。”

      来了,乔宁娴福至心灵的想到,必然是美人到手,要废妃了罢。

      她压抑着内心的惊涛骇浪,对着男子微微一福身:“王爷客气,外边儿天寒,里面有侍女布置好的地火龙,大家进去再叙。”

      曜都的王府自然比不得京城那般敞大,却被打理的处处精致,反而比京城那出更透出几分人气,在冬天更显的温暖,便有那性格开朗的调笑道:“王妃果然不负传闻中的七窍玲珑,我要是有这么一个娘子在家,冬天就蜷在府里不上朝了。”

      另一个开口又调笑道:“那要王妃看的上你才是。”

      那一个不服气,瞪眼辩解,引得众人越发笑着打趣,连同行的诸多女子也玩心大起,加入谈话,一时间气氛分外和睦。

      只有并肩走在前面的三王爷解元同与赵锦荷两人神情平淡,并不参与进来。

      跟着解元同来的亲信大抵都知道,他们王爷这次来是同发妻离和,再十里红妆迎娶锦荷郡主。即使和离对于一个女子来说几乎是毁了人家一生的决定,但因为这个乔宁娴是圣上强行塞给王爷的王妃,而且以赵锦荷的性格也绝不会容许二女共侍一夫的情况出现,于是和离便成了板上钉钉的事。

      原本还未见面就深深牵引着京城众人同情心的女子,真正见面又发现她姿容不凡,性情温和,就免不了更让人扼腕叹息,言辞之间更是不避讳对她的赞赏之情。一口一个王妃叫夸的赵锦荷如坐针毡,夸的乔宁娴心中悲凉。

      赵锦荷突然停下来对解元同勉强一笑道:“我旅途劳顿有些不适,接风宴就不去了,同哥哥晚膳的时候再来叫我。”

      解元同关切的揽住她的肩打量她,确认没有事之后才左右凉凉的扫了一眼,最后停在乔宁娴身上,许久才收回目光对赵锦荷道:“你太累,我陪你去休息。”

      众人一时低头噤声,不敢再肆意言谈。

      乔宁娴在解元同看她的时候安静的直视回去,直到解元同收回目光,与赵锦荷亲密相携离去也未曾收回目光,但那两人离去途中,再无一人回头。映娇在一旁气的要哭了,骂道:“她累关您什么事?王爷给您甩什么脸子呢?”

      乔宁娴叹了口气,抚了抚她,吩咐道:“让厨房把菜热着,等赵小姐需要的时候再送过去。诸位一路辛苦,我代王爷为各位接风。”
      众人正尴尬,连忙道:“不辛苦不辛苦,有劳王妃了。”

      正午回来,接风洗尘,喝酒赏景,不知不觉便到了深夜,客房里的灯都默契的熄了下来,只有书房里琉璃灯还亮的分明,乔宁娴走进去的时候步子踩得很稳,眼神很亮,里面的光芒明明灭灭,她进去行了个王妃礼,然后在离书案很远的地方站定,并不先开口说话。

      那人坐在条案前的那人翻了几页书,抬起头道:“我并未传唤王妃侍寝,王妃今日辛苦,早些休息吧。”
      “王爷。”乔宁娴又拜了一拜,轻声道,“宁娴过来是有一事相求。”

      解元同皱了皱眉,以为她要说些同房子嗣正妻地位之类的,毕竟新婚不成礼,三年不归家是他理亏在先,真要理论个七出三不去,三七二十一,怕到最后理论成一哭二闹三上吊,传到京城去让自己计划了很久的和离心思泡了汤。

      于是他耐着性子问道:“本王亏欠你良多,王妃有何事相求?只要本王能办到的,定竭尽所能。”
      乔宁娴跪下给他行了一个大礼,待解元同惊疑不定,想起身相扶时,拦了他的动作道:“妾身想求王爷休了妾身。”
      解元同被她惊世骇俗的请求说的愣了,仿佛没听清似得重新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乔宁娴扑通跪下,未涂脂粉的额头砰的一声嗑在地上,半点没收力道,她皮肤白皙,这一下额头在地上蹭破了皮,倒使得初见有些冷情的长相细看越发的精致美艳,惹人怜爱。她一字一句道:“妾身想求王爷休了妾身。”

      解元同慌忙将她扶起来,不解又怜惜道:“王妃这是在作甚么?不必……”他想说不必如此,但话到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和离是定要和离的,只不过不走休妻这条路。毕竟自己对这个兢兢业业打理王府三年的王妃多有亏欠。就算是她因为囚在王府苦情多年对自己有所埋怨和指责也无可厚非,更何况这位王妃长相美艳,性情娴淑,还主动牺牲自己成全别人。于是愧疚从三分涨到十分。

      乔宁娴低头红了眼睛,低声道:“妾身并不是在与王爷赌气,妾身看得出王爷和赵家小姐情投意合,此次前来必定是成就秦晋之好,立白首之约。王爷痴情,与赵家小姐早该鸳鸯并蒂,之前是体恤妾身,才让妾身在王府将养了三年,妾身已经知足。现在妹妹回来,该是我将这王妃之位相让于她之时,望她能替我照顾王爷,与王爷白首相伴。”

      解元同扶着她,掏出胸前的丝绢轻柔的按住她的额头,不忍道:“你真的决定如此?若是……你留下来,我便腾一个侧妃的位置给你也不是不可。”
      乔宁娴用手帕捂住小伤口轻轻摇头:“我若不彻底消失,新王妃便不得不面对许多风言风语,王爷,众口铄金,三人成虎,这个道理你是明白的。”

      解元同定定的看了她半晌,终于叹道:“王妃高义,是本王欠你颇多,便予你一个承诺,凡我力所能及范围内,此诺必践。”
      他从身上掏出一个扳指要给乔宁娴戴上:“此乃王妃的身份证明,本该是你嫁与我那日就给你的,如今才给你是我之过。”

      乔宁娴连忙挣扎着拒绝道:“王爷,这怎么使得,这该留给新王妃……”
      解元同强硬的抓住她的手,仔细的戴在她的食指上,道:“这是你我之间践诺的信物。你与我离和之后,以我之义妹解宁娴之名长存于世,衣食住行一律按皇室子孙之份例。”

      “然王妃乔氏,大病一场猝然离世,本王悲痛欲绝,身体抱恙,赵锦荷郡主怜爱本王已久,愿嫁于本王冲喜,耐心照料本王至痊愈,本王感念于她,遂其心意,你觉得这样,可否?”

      乔宁娴看着那眼里略带怜惜,高高在上的“夫君”,郑重的跪下行了一个大礼:“妾身多谢王爷成全。”
      “有宁娴这样娴淑的王妃,才是本王之幸。”解元同皱了半个晚上的眉终于舒展开来,到达眼底的笑容让他的样貌比平时更温润,乔宁娴间或想到,成亲那日的笑容退去了不甘不愿,便是今日这番情景吧。

      乔宁娴本来带着十分的算计,到了此地才发现自己算计的东西大半到了手,倒也算那人还有点未曾被“痴情”泯灭的良心。转头离去的时候背后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同哥哥。”

      那声音随着自己的离开渐小渐低,屋外飘着鹅毛大雪,乔宁娴裹紧了身上的披风。
      瑞雪兆丰年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