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约黄昏后》眠枣

16、第十六章

　　“下面我们最后一场比赛——高二女子3000米比赛就要开始了，这是一场毅力与坚持的战斗。姑娘们在此刻踏上漫漫征途，只为了迎接到达终点那一刻的辉煌。”
　　广播里传来了播音员毫无新意的台词，方秋暮静静地站在自己的跑道上，她闭上了眼睛，试图用这样的方式将狂跳的心脏安抚。
　　她从未感受到如此紧张，连中考时她都没有这样的感觉：浑身的寒毛都立了起来，一股电流在身体里肆意冲撞。这种体验很陌生，但是她并不讨厌。手和脚都在微微颤抖，却又并不是害怕的那种颤抖。
　　“嘭！！”
　　枪声响起，方秋暮脑子里迅速冷静下来，回忆起在足球场训练时感觉和之前查到的长跑技巧。她只是慢慢地跑在了一群人的中间，不急不躁。
　　3000米长跑哪怕是前几天她独自跑去训练也没有跑下来，平时少得可怜的运动量让她甚至无法坚持跑完1000米。
　　听说比赛时人会发挥出超乎平时的成绩，肾上腺素会分泌让人超越极限。方秋暮倒是不太可能超越极限，但是她第一次跑完了完整的1000米。
　　但是也以此为分界线，方秋暮从这里力不从心。
　　四百米的跑道此时大得惊人，脚步也逐渐变得沉重。心脏跳动的声音清晰无比地传入大脑，无论喝了多少志愿者递过来的矿泉水，嗓子依旧干得不行。
　　——不行了……跑不动了。
　　方秋暮感觉自己下一秒就会心脏休克，但是下一秒她依旧活着，脚下的步伐还在向前。脑袋已经无法思考，甚至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唯有眼前的红色塑胶跑道清晰无比。耳朵里只有从四面八方传来嗡嗡声。
　　她，真的不行了……

　　“学委加油啊！！！！！！！！”
　　一个声音穿越整个操场，从喧闹的声音中脱颖而出，直入大脑。
　　方秋暮恍惚地抬起头，看见对面本班的位置，所有人都离开自己座位趴到最前方，双手放到嘴边形成喇叭状，加油声从一开始的凌乱到统一。
　　“学委坚持下去！！”
　　“学委你最棒了！！”
　　“学委加油！十一班加油！！”

　　头顶上方广播再次响起：“十一班来稿，十一班来稿。沉默不代表心如死水，安静不代表失去激情。我知道，你的心脏一直流淌着沸腾的热血；我知道，你一直都是一个人在默默地呐喊；我知道，你一直在用行动证明着你对班级的热爱。但是今天，你不再是一个人，你背后有团结的十一班，勇敢的十一班，强大的十一班！！今天，你不再是十一班的学习委员，你只是方秋暮。所以……奔跑吧，不要停下，不要后悔，不要被眼前的困难打倒。让我们一起将拦路的荆棘砍断，开拓前方的道路！！！”
　　方秋暮怔怔地看着极力嘶吼的同学们，在广播说完最后一个字后，他们异口同声地将口号改了：
　　“方秋暮加油！！”
　　“十一班的方秋暮是十一班的骄傲！！”
　　“坚持下去方秋暮！！”

　　方秋暮突然觉得那犹如灌了铅的双脚一下子变得轻盈，像是好像有一双双手，扶着她不让她倒下，推着她让她继续往前。
　　方秋暮咬住下唇，克制住自己即将掉落的眼泪。她依旧一刻不停地往前跑，只是眼前的风景开始变得清晰，目标也渐渐变得明确。
　　她向前奔跑着，跑向了新的未来。

　　最后两百米，除去中途退出的，方秋暮是最后一个人。
　　广播里再次传来播音员的声音，这次却不再是班上的稿件：“让我们所有人去为这个坚持到最后的姑娘加油好吗？每一个3000米坚持下来的姑娘，都是了不起的冠军。”
　　最后一百米，体育馆每个地方都响起了为方秋暮加油的声音，而其中最大声的方向，仍然是十一班的位置。
　　最后一米，当方秋暮踏上那条名为终点的线时，一下子就倒了下来。

　　她没有掉到地上，旁边一个带着帽子的志愿者眼疾手快地抱住了她。方秋暮几近晕厥，任由着志愿者将自己拖到一旁的草地上躺着。
　　在志愿者放开她的前一秒，方秋暮耳边传来和煦的声音：“辛苦了，勇士。”
　　方秋暮震惊地睁开眼，正好对上白戌时带着笑意的眸子。
　　“你……你怎么……”也不知是太累还是被吓到了，方秋暮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
　　“我把李星航的校服和志愿者证拿来就混进来了，惊不惊喜？”白戌时坐到她身边，侧过头就这样看着方秋暮，一直没有转开视线。
　　白戌时嘴角一直带着淡淡的微笑，平静温和的眸子此刻却莫名让人觉得……
　　空洞。
　　方秋暮也愣愣地看着白戌时，她不是很明白白戌时此时眼中所流露出的含义。
　　她没有回答白戌时的话，可她无法否认，在坚持跑完3000米后看见白戌时那一刻，觉得全世界都亮了。
　　心脏仿佛有电流穿过，让她浑身酥麻。这种感觉，大概被人们称之为“幸福”。
　　如果没有遇到白戌时，她不会尝试着与班上的人相处，她也不会去参加这个三千米长跑，更不会留下如此难忘的回忆……
　　如果没有他，她将一直是那个拒绝与世界交流的自闭高中生方秋暮，而不是刚刚班上人口中的“十一班的一员”。
　　“白戌时。”方秋暮感觉力气恢复一点后挣扎着站了起来，白戌时也站了起来，随时防止她不小心再次倒下。
　　“怎么了？你再歇会儿吧，又没人催你回去。”
　　方秋暮摇了摇头，闭上眼睛深呼一口气。当她眼睛再次睁开时，白戌时从她眼中看见了认真坚定的色彩。
　　“白戌时，我喜欢你。”
　　没有任何多余的修辞，只有我喜欢你。
　　方秋暮话音刚落，突然有上百个彩色气球同时放飞。五彩缤纷的气球，熙熙攘攘的人群，恢弘大气的体育馆还有碧空如洗的天空……都成了她的背景。
　　广播也在此刻再次响起：
　　“尊敬的各位老师，同学，运动员们。经过大家的顽强拼搏，永不言弃。虹拓高中第十届秋季体育运动大会即将落幕。
　　在这意义非凡的两天时间，我们获奖的运动健儿们感受过成功的喜悦，明白了集体的荣耀，知道了努力会有回报。
　　但是，我们还应该注意这样一群人，他们经历了困难的阻碍，尝到了失败的苦涩，到最后只得到了努力却无人认同。但是他们没有放弃，没有一蹶不振。他们坚持着自己的道路往前走着，哪怕不起眼，哪怕路上只有他们一个人，他们依旧从未停下。
　　他们也是虹拓高中的骄傲，也是真真正正的英雄！让我们每个人对着身边努力过却没有得到名次的运动健儿们鼓掌吧，感谢他们没有因为害怕失败而放弃挑战！！”
　　那天风很轻，天很蓝。方秋暮告白时的面容，无数气球升上天的场面，广播中的每一字每一句，白戌时很久以后回想，都清晰得像是正在眼前播放的慢镜头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