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似故人来》黄红杏

3、苦心

　　第三章

　　重回一个曾经充满了温情、欢乐与美满的地方，总会寻着一点值得回味的记忆，伴自己面对现在的失去与痛心。
　　在阳光下折射着冷光的雕花大门缓缓敞开，景慕临踏进屋内，一切，在眼中仍是一样。但不知何时开始，早已不再有当初的至亲情真。
　　她的突然归来，当然会引起某些人的惊诧与提防。
　　大厅中景慕姗与其夫左逸绲二人均始料未及地站了起来；静坐在另一方的景慕天，只是稍稍地皱了皱眉，并没有作出太大的反应；一向于兄姐面前敛声沉默的乐清宜，则垂下头，退开了一旁。
　　景慕临冷笑了一下，无意理会他们，转身踏上台阶欲往二楼而去，景慕姗刚想出言阻止，苗佩姿正好从楼上走下，景慕临抬头看到她，不觉停下了脚步。
　　苗佩姿压下愕意，脸上朝她绽开了笑意：“慕临，你回来了就好。”
　　景慕临抿了抿唇，道：“我并不是要回来。我只是想来帮爸爸拿东西。”
　　景慕姗率先开口道：“爸爸怎么可能会让你帮他拿东西？”
　　景慕临并不回头看她，平静道：“你们都不知道，爸爸中午其实是睡不着的，他只是假寐，让你们都放心回家休息而已。我刚才在爸爸病房外听到爸爸对看护说，这次意外是业报，他想诵经求一个心安，让看护帮他回家取一本经书，看护不敢走开，便没答应。我回来，就是为爸爸拿这本经书。”
　　苗佩姿在景慕姗出言前道：“慕临也是想一尽孝心。”她柔声对慕临道，“你跟我上来，我帮你找出那本经书。”
　　随苗佩姿来到爸爸的书房，景慕临不禁百感交集，犹记得，那一日，她亲手做的生日蛋糕，上面用奶油写着：感恩你给予我生命，给予我爱的人生旅途，小临爱爸爸；犹记得，父亲在此狠掴自己的一巴掌。
　　苗佩姿从书桌上找出了父亲要的那本经书，递给景慕临道：“由你带给你爸爸，是再适合不过的。”
　　景慕临接过经书，眼光落在苗佩姿含着和意微笑的脸庞上，片刻，才道：“我一直以为，你是这个家里面，最讨厌我的一个。”
　　苗佩姿不施脂粉却尤显清丽的脸上，笑意更浓。她今年四十有五，皮肤及面容神采却犹似三十出头的年青少妇，自有一番贤娴端淑的风韵。
　　“你会这样觉得，也是正常的。”她走到景慕临身边，“不过，在这个家里，你可以不在意我，甚至可以不在意慕天、慕姗他们，但，你必须在意一个人，那是你父亲。他其实很疼你，只是，你们父女俩，沟通得太少。”
　　景慕临苦笑：“我和爸爸是根本没有沟通的机会。”
　　苗佩姿想了想，道：“慕临，听佩姨一句，不要怪慕天和慕姗。他们也是听了外面的流言，才会排斥你。”
　　景慕临疑惑：“流言？”
　　“对。他们听到外面有人在传言，说你独自在外，是因为有了把握争夺景家的财产，正准备着对付亲兄姐。”
　　景慕临不可置信：“这……他们竟然相信吗？我怎么可能……我搬出去是因为爸爸，什么家产，什么对付他们，我根本没想过。”心内乱如一团麻，她不再说话，只沉默下来理清脑中的思绪。
　　苗佩姿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别多想，事情总会过去的，他们终会明白你。”
　　景慕临把父亲的经书抱在怀里，暗嘲地想，如果这悟尽世俗烦恼的脱尘文字可以改变父亲的执念，可以把自己的烦恼涤清，那是否才可称得上佛法无边？

　　送走了景慕临，苗佩姿转身看到身后不远处的景慕天，唇边淡淡地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让她把经书送给爸爸，”景慕天深邃的眼眸如蕴寒冰，“不要告诉我你这是善心大发。”
　　花园里阳光灿烂，鸟语花香，中央喷泉水珠纷扬，偶尔几重薄雾洒在脸上，清沁舒适。苗佩姿眯着双眼，含笑道：“我只知道她有一句话说得非常对，可以把她赶走的人，除了你爸爸，不会有别人。”
　　景慕天俊朗的脸上泛起几丝不解，旋即，又呈现恍然之色，忍不住笑了：“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苗佩姿莞尔，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支录音笔，递给景慕天道：“我这个老姜已功成身退，剩下的事情，就交由你完成了。”

　　景慕临放下报纸，眉头紧蹙。
　　她眼睛向在豆浆机前忙乎的湛阳看去，若有所思。
　　“来，别光坐着，去把桌子上收拾一下。”湛阳端着豆浆走向餐桌，看到桌上一堆的书报，朝她叫道。
　　景慕临依言，一边收拾，一边看他，欲言又止。
　　湛阳坐下喝了一口豆浆，点头道：“味道还好，不算太浓。慕临，你先喝，等一下我教你用这豆浆机，很容易操作的。”
　　景慕临坐了下来，双手握着杯子，低头看那淡黄的豆浆，浓郁的豆香扑鼻而来。
　　“赞扬，湛氏科技出事了，是吗？”她冷不防开口。
　　湛阳放下了杯子，想了一下，道：“也不算什么大事，很快会处理好的。”
　　她道：“我已经看到报纸了，报道上说是景氏放出不利于湛氏的消息，使湛氏本年最大规模的合作计划搁置，是吗？”
　　他看向她，道：“我和我爸爸已经在和合作方联系，还在进一步协商中。你不用担心。”
　　她干笑一声，“那个合作计划关系到湛氏未来的业绩，如果失去了这个项目，湛氏便面临危机。这能是小事吗？这可以很快处理好吗？”她眼内蒙上了一层水雾，“这是景氏的关系，是哥哥的关系！你为什么瞒着我？你为什么还可以若无其事地来陪我？做饭给我吃，买豆浆机给我用？”
　　湛阳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慕临，这跟你是没关系的。”
　　她哽咽道：“你是说什么跟我没关系呢？是指你的事，跟我没关系吗？”她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襟，“你什么都不告诉我，你不要我为你分担，你只会想着我会怎么想，却没想过我也很想知道你怎么想！”
　　湛阳垂下了头，任由她使劲地揪紧自己的衣衫。当听到她的话音颤抖，他抬头，竟看到她满脸泪痕，他急忙把她拥进了怀中，一边抚着她的背，柔声道：“我说过，这事情会处理好，就一定会处理好。湛氏不会倒，我更不会倒。我不告诉你，是因为怕你会生你家人的气，你当务之急是与他们重修旧好，不要为了我，横生枝节。”
　　景慕临伏在他怀中低低抽泣，泪水潸潸而淌，她却知道，这并不是悲伤的泪。
　　湛阳等她哭声渐平，又道：“你不是说想去看爸爸吗？我送你去？”
　　湛家与景家是世交，他父亲湛全于二十年前向景庆笙周转了一笔资金成立了软件公司，两家时常会进行项目合作，不可以不说湛氏科技得以稳步发展与景氏离不开干系。
　　但是最近几年中，他明显感觉父亲对景庆笙颇有不满，更有一次听到父亲在电话中与景庆笙争执。而从湛氏与景氏的合作逐渐减少的趋势看出，父亲正逐步与景氏断开合作关系。
　　这次景氏放出不利消息，使得湛氏陷入危机中，该是与此有关。
　　对景家，他唯一的感情牵系，从来只有她一个。
　　因此，即使在父亲对景氏一族萌发怨恨之心的时刻，他对她的情，亦不会有半分褪减。
　　景慕临从他怀中离开，擦去了眼泪，道：“你方便陪我到医院吗？不，你还是不要去了。”
　　湛阳已站起了身来，“走吧，我陪你去。”他不由分说，牵起她的手往外走去。她迟疑了一下，却也不再反对，只下意识地攥紧了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