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月[阴阳师][博晴]》丹若灼灼

2、红月下

　　藤原豫介的年纪和博雅差不了多少，虽然长相并不见得有多清秀，但堂皇的外表看来却很有风度，是个美男子。

　　此时，晴明和博雅正在他的府上做客。

　　“两位请慢用。” 豫介接过使女送上的茶水，亲自给两位客人斟上，才递到了客人面前。

　　赶紧以双手捧住茶具，“您太客气了！” 生性直爽的博雅不由感叹道。

　　可知博雅这话确实是由衷而发，不要说晴明，即使是作为同僚的他来说，豫介本也无需这般殷勤的。

　　豫介却只是好脾气地笑了笑。

　　“哪里的话，怎么说都是我有求于人呐！”也许是因为身世的缘故，这位豫介大人待人更比一般不同，谦和有礼已经成了一种习惯。

　　“既然如此，我有几个问题想问您，还请您不要有所隐瞒才好啊！”

　　把茶杯举到齐唇的高度，博雅惊讶地发现晴明微笑的样子也隐藏着一股令人不得不折服的魄力。

　　“那是当然。”许是对这位闻名于世的阴阳师心存一种自然地敬畏，豫介当即很恭谨地回答道。

　　“那件事是发生在一个月前是吧？”

　　“是的。”

　　“那您怎么直到现在才想起解决之道呢？”

　　也许是晴明的问题过于一针见血，豫介的脸色变得有些犹豫。

　　“是有什么不方便说的吗？”

　　晴明脸上的笑容丝毫未改，只是继续追问着。

　　“啊……不，既然答应了您，我当然就得直言无讳。”

　　“不瞒您说，这件事对我的打击极大。” 手中的茶杯拿起又放下，豫介看来极为心烦意乱。“家宅内居然有鬼魂作祟，这可不是个好兆头啊！”

　　“其实那事过后我是想立即找个法师来看看的，可又担心这样一来家丑不免外扬！所以始终下不了决心。”

　　“那您又为什么改变了主意呢？” 博雅听得有些奇怪，不由插了一句。

　　“唉……” 豫介长叹了口气，“想和做哪能一样呢！像我这样的府第，本就人多口杂。这个说一句，那个添一笔，现在这事情只怕已是传得沸沸扬扬了。再加上今日来我总是有一种不详的预感，想来想去，还是觉得请晴明大人来看看较为妥当。”

　　“您说，那当真是我妻子吗？还是什么妖怪在作祟？” 豫介这句话问的是晴明。

　　“现在还不好说啊！” 晴明低头饮了口茶，若有所思。“不知道您记不记得当晚还发生过什么奇怪的事情呢？”

　　“听您这么说的话……” 豫介边回忆边皱着眉头，忽然想到什么似地失声喊了出来：“咦…有了！那晚是红月啊！”

　　“红月？” 博雅带着一脸疑惑的表情看着晴明。

　　“是的，我一定没有记错。” 豫介的声音听起来颇为激动，“这么说全是因为当天是红月的缘故，这根本是幻觉是吧？我的妻子根本就没有来过，是这样没错吧！”

　　看来，藤原豫介被这件事确是折磨得不轻。

　　“等等……等等，豫介大人。” 眼看他越说越兴奋，晴明不得不给他浇上一盆冷水。“在事情没弄明白前，什么都只是猜测而已。”

　　“呃……您说的没错。” 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礼，豫介隐隐面有愧色。

　　“总之，为安全起见，您今晚还是在书房过夜吧！”

　　“晴明大人，这……” 豫介一脸狐疑地望向端坐在对面的晴明。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您妻子今晚极有可能再度光临府邸。” 只是浅浅一笑，晴明从容不迫地回答着。

　　“今晚可能也会出现红月呢！”

　　“您是说，是说…每逢红月她就会出现吗？那……” 豫介的声音不由又激动起来。

　　“不，现在还不能确定。” 晴明打断了他的话，很平静地说道。

　　“那么……” 不太了解晴明的意思，豫介显得有些尴尬。

　　“所以只有等到晚上才能把事情搞清楚啦！”

　　“到时，房子真的还会再来吗？”像是有些害怕，豫介的声音不自觉抖了一下，房子是他发妻的闺名。

　　“应该会来的，到时一切自然就迎刃而解了。” 晴明抬头看了博雅一眼，微笑着作出了承诺。

　　“晴明，你真这么有把握吗？”待在书房的一角，博雅小声询问着，边偷偷看了眼正在端坐在案桌前的豫介。

　　“要是到时房子夫人不来该怎么办？”

　　晴明正在一张纸上画着符，依次排列的几个希奇古怪的文字，看在博雅眼里跟图画没什么两样。
　　“不来不是更好吗？”

　　晴明头也不回地继续忙着手上的事情。

　　有些泄气地坐到一边，博雅犹不死心地继续问着：“那晴明，你们一直说的‘红月’到底是怎么回事？”

　　“红月？不过是个无聊的传说罢了。” 晴明终于搁下了笔，唇边浮出一丝暧昧不明的笑意。

　　“无聊的传说？” 看着晴明的背影，博雅喃喃自语，还是摸不着头脑啊！

　　月近中天，子时就要到了。

　　按照晴明的吩咐，书房的门被大肆敞开，只是门楣上贴了几张符纸。

　　“请放心吧，只要您能咬紧牙关，一声不吭，那妖物就看不见您的。” 晴明是这么说的。

　　桌上点了一盏孤零零地油灯，如苍夜里的鬼火。豫介心惊胆战地翻着手上的卷宗，至于书卷上写了什么就完全看不进去了，晴明和博雅就坐在他的身后的屏风内。

　　今夜的风很大，不时传来哗啦哗啦的响声，叫人心里发怵。不仅是案桌前的人，连博雅都感到了一种逼人的压抑。

　　“哒哒哒……哒哒……”走廊响起了一阵怪异的声音，就像是人穿着木屐在走动似的。

　　来了！博雅紧张得吞了一口唾沫，手下意识地搭上了腰间的佩刀。

　　呼啦～似是一阵狂风袭来，从大开的房门中涌进来的气流吹动着墙上贴的符纸，猎猎作响。

　　一阵接着一阵，墙壁就像是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在不断摇动着。从眼睛看出去，整个房间都像是在晃一样。

　　终于，一个庞大的黑色阴影在地板上出现了，豫介猛地抽了一口凉气，身子就像秋风中的树叶般不断发着抖。

　　被红色的薄翳笼罩的月亮高高悬挂在天际，照耀着所有的生灵。

　　女人的声音响了起来，凄婉哀怨。“豫介啊……豫介……你在哪里啊？豫介……”

　　博雅悄悄向外张望着，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站在屋子中间的宛然是一个穿着华丽的宫装的女人。

　　层层叠叠的华服是艳丽的金红色，染上了血污也看不分明。一条两尺来长的血红舌头从女人的嘴里伸出来，上下翻卷。

　　随着舌头的摇晃，嘴角也不断溢下串串腥膻的口涎，流得满地恶臭。

　　博雅只觉得一阵寒气从背上冒起，再也不敢瞧上第二眼。

　　那女人仍在不断惨叫着，声音凄厉无比。“豫介啊……你快出来呀，我找你找得好苦啊！豫介……”

　　“豫介你这个混蛋，你快出来！我已经闻到你的味道了！要是被我找到的话，我就生啖你的肉，痛饮你的血！”

　　女人像是受了什么刺激，突然变得凶狠起来。一双绿油油的眼睛在房间里转来转去，好几次就盯在了三人藏身的所在。

　　牙齿不停地打着架，豫介只能紧紧闭上了眼睛。

　　“豫介……出来吧！我只是想见见你，你别怕……” 女人忽而又换了甜蜜的口吻，正如恋爱中的少女般娇羞。

　　豫介不禁偷偷睁开了眼，却刚好看见那条血红的舌头正在自己眼前晃悠。

　　这一下可把可怜的豫介吓得险些要晕死过去，手也跟着抖得更加厉害。本来拿着的书简就这么重重砸在了地上，油灯一下子灭了。

　　女人突然不叫了。

　　黑暗中，如绿萤的眼睛睁得斗大。

　　“哈哈！豫介，你原来藏在这里啊！”

　　不好！蹲在屏风后的博雅心中顿时警铃大作，当下也理不了晴明的吩咐，抽出了武士刀就向外砍去。

　　“哇啊啊啊……”一时间，只听得一阵非人非兽的惨叫声在房间内回荡。

　　被推倒的屏风外，一团黑影正痛苦地翻滚着，原来博雅刚才那刀恰砍中了这妖物的一只眼睛。
　　案桌边，躺着的是已经晕过去的豫介。

　　博雅赶紧把人扶起来，“还好，还有气，应该只是被吓晕的。” 晴明探了下他的鼻息，眉头舒展了开来。

　　就这么一会工夫，浑身是血的女人已经带伤向门外逃去，只在庭院里留下了两排鲜红的足印。

　　晴明当机立断地站了起来，“博雅，快，我们得跟上去。”

　　“嗯……”已经习惯于听从晴明的指令，博雅尽管腿有些发软，仍是赶紧起了身。

　　负伤而逃的女人一路跌跌撞撞地急奔，说来奇怪那女人虽然受了重伤，却仍跑得飞快，就像一阵风。

　　晴明和博雅在后面远远地追着，渐渐就出了京城。

　　月影西斜，京郊的旷野中渺无人烟。

　　两人一直追踪到了一块看来格外荒凉的坟地前，血迹消失了。

　　“这该怎么办呢？” 博雅又重新搜索了一遍，仍是没有结果。血迹确实中断了，那个奇怪的女人就像清晨的薄雾，消失在了阳光的照射下。

　　“都怪我太卤莽了！” 博雅的语气颇为懊恼。

　　“没关系……”几乎到手的猎物又给跑了，晴明倒还是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隐约可见嘴角闪过一丝神秘的微笑，“它跑不了的！”

　　听晴明这么说，博雅顿时也来了干劲。“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找一处墓穴。” 晴明答得异常言简意赅。

　　“墓穴？” 博雅又听不懂他说的话了。“那是…随便哪个墓穴都可以吗？”

　　那倒是简单，眼前一片不都是墓穴吗？

　　“当然不是，我们要找的是藤原房子的墓穴。”

　　“晴明你是在开玩笑吧！房子夫人的墓穴怎么可能会在这儿！” 尽管极力克制，博雅还是忍不住嚷出来了。

　　这也怪不得他，毕竟，一个年轻的贵族女子居然会被埋在这一片形同乱葬岗的地方，确实叫人不可思议。

　　“你就只管找吧！”偏偏晴明一个字都不肯多说。

　　什么嘛！博雅心里不禁暗暗埋怨，却仍是乖乖地照着吩咐查看起墓主的名字来。

　　不详的月色下，这一大片灰色碑林闪烁着森冷的光泽，幽凉入骨。

　　一柱香后……

　　“找到了！”没想到居然真的有藤原房子的名字，博雅不由兴奋地叫了起来。

　　“等等，先别动……” 晴明立刻快步走了过来。

　　碑上刻的确实是藤原房子，只是那坟茔却明显有被翻动过的痕迹。

　　只见晴明全神贯注，缓缓地蹲了下来。红色的月光撒满了他的全身，犹如浴血。

　　博雅的心头不由一紧，说不出的原因。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晴明的手就要接触到坟茔的顶端时，从土堆中猛然窜出了一只红棕色的动物。

　　那动物个子不大，动作却极为灵活，只一跃就跳上了晴明的背部。锋利的爪子往下一掏，血糊糊的肠子就被挖了出来。

　　“晴明！”

　　只是慢了这么一步啊！

　　博雅的呼吸僵在了那里，撕心裂肺的喊声犹如狼痛失爱侣的哀嚎。

　　理智几乎是在一瞬间被蒸发得无影无踪。

　　“啊……”

　　手上的武士刀如疯了一般向那团红棕的影子胡乱砍去，刃口生出的风刮得人刺疼。

　　一刀、两刀、三刀……博雅赤红的双眸里现在除了那畜生再看不别的东西。

　　“行了，博雅。”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按住了染血的刀柄，

　　疯狂的砍杀终于停止了。

　　博雅迷惘地抬起头，“晴明……”

　　“没事了！” 身着白色狩衣的晴明笑得很温柔，如同安慰一个迷路的孩子。

　　怔怔地往地上看去，躺在坟茔上的是一具豺狗血肉模糊的尸体，而本应是晴明的位置却只剩几片被撕碎的人型纸片而已。

　　博雅明白了，也爆发了！

　　“晴明你这个混蛋！” 只听一声震耳欲聋的大吼在空旷的原野中回响。

　　“还在生气吗？” 晴明看向只顾埋头赶路，一声不吭，很明显就是在生气的博雅，秀雅的脸庞现出了一丝无可奈何的笑容。

　　“都是我不好，让你担心了。”

　　还是不说话。

　　“唉……我不告诉你也是有原因的嘛！要不然怎么能骗过那妖怪呢？”

　　“所以你就骗我！”又是一声大吼。

　　终于开口了，晴明揉揉有些发疼的耳朵，暗暗松了口气。

　　“那也是不得已的啊！”

　　“哼！”

　　“博雅……”按着博雅的肩头强迫他转过头来，晴明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以后不会了。”

　　“啊？” 博雅有点反应不及。

　　“以后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我都不会再把你蒙在鼓里让你担心了。”

　　“哦。” 还是有点糊涂。

　　“所以，这次请原谅我吧！”

　　“没这么严重……”

　　难得看到这么严肃的晴明，博雅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这么说你是答应原谅我了。”

　　“嗯。”

　　点了点头，博雅终于还是忍不住笑了，憨直得绚目。

　　“我说晴明，我还是不大明白，房子为什么会变成豺狗呢？” 不过一会，博雅马上又恢复了活泼好奇的性格。

　　“这就要问豫介大人了。” 晴明漫不经心地回答着。

　　“啊？”

　　博雅开始发现，自己的理解能力和晴明根本就不在一个层次上。

　　“其实很简单呐！”

　　看着博雅一头雾水的样子，晴明笑得好象更灿烂了。

　　“房子在世的时候豫介大人处处受她制肘，心中当然积聚了很多不满。所以在她死后，他就把一腔的怨气都发泄在了后事上。建造坟茔时，特别挑了一处极偏远的地方不说，还故意建得不甚牢固。希望野兽会啃噬尸体，代替他来惩罚房子。”

　　“后来果然如他所愿，豺狗刨开了坟茔，吞食了房子的尸骨。房子死后不得安息，于是她的怨念附在了豺狗身上，也就成为了骚扰豫介大人的妖怪。”

　　忆起刚才看到那坟茔中被到处抛掷的白骨，博雅不禁有些伤感。

　　“这样说来，豫介大人也确实是过分了。”

　　“放心吧！我刚才已经从豺狗的腹中把房子的头颅取了出来，跟其他部分和葬在一起了。以后她会安息的。”

　　仍旧淡淡的语气，却是不动声色的安慰。

　　“人的心意真是变化无常啊！记恨一个人，至死也不肯原谅。就是这样的执著才给豫介大人带来了灾难吧！”

　　抬头仰望着秋天明净的夜空，博雅有感而发。

　　“所以说，归根结底，魔都是由心而生的！” 晴明很理解地点了点头，“这也是一种咒……”

　　忽然，只见另一个人的表情顿时变得比黄连还要苦。

　　“晴明啊～咱们不谈咒行不行？”

　　“呵呵…呵呵呵……”

　　旷野中，两人的身影伴着声声讨饶和笑声渐行渐远。天际悬挂着一轮红月，正闪烁着奇异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