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世繁华》姜念澄

5、C05 报道

　　周一早上八点二十，韩东手指晃着车钥匙，一副半睡不醒地模样踏进了明盛地产写字楼。

　　要说他也真是欠，本该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大好时光，他偏要一大早赶来公司看热闹。真是领着保姆的工资，操着老妈子的心。

　　正和男朋友聊微信的前台小妹，见到晃进门的韩东，又低头确认了下时间，忍不住打起趣来。

　　“哟！韩总监，莫非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怎么也不叫我们出去瞧瞧？”

　　他们这位韩大总监，平时踩着点来上班，就算是给公司员工带好头了，她来明盛一年多，这个点在公司见到总监的几率可不多。

　　韩东平日里向来没个正形，兴致来了常和底下员工说说段子逗逗闷，是活跃气氛的一把好手。

　　底下员工偶尔拿他开开玩笑，他也不慎在意。

　　“去。”韩东没什么兴致地表示大爷没睡好，大爷心情很不爽。

　　韩东惯性地朝着电梯走去，走出几步，想起什么，又掉头回来。

　　韩东左右看一眼问：“有一个叫苏梵的新人来报道吗？”

　　前台小妹摇摇头，低声回：“没有，这才几点，难道咱公司要来什么重要人物了吗？”

　　“不该问的别问。”

　　韩东清清嗓子，一脸严肃：“还有，好好说话，说这么小声，弄得跟探子接头似的。”

　　前台小妹委屈地想，不是您老人家先一副很神秘的样子吗？

　　还没来得及表示抗议，又听韩东交待道：“人来了告诉我一声。”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前台小妹看着韩大总监的背影。

　　心想：要是他们陆总经理也像韩总监这般平易近人，那才真是广大女员工们的福利了。

　　韩东为人随性，有些不大爱修边幅，三十出头就留点小胡子，走大叔路线。

　　听公司元老说，韩总监当年也是小鲜肉一枚，因为为人风趣幽默，平易近人，加之眼窝较之一般的亚洲人要更深一点，又有了几分独特魅力。

　　常有实习生为之倾心，当然较之陆铭北要少很多，但碍于陆总的气场，人也不敢表现出来啊！

　　因此即使韩东现在已婚，依然不影响女员工们偶尔将他引为饭后谈资。

　　八点四十，苏梵来公司报道，跟前台说明来意后，前台小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待有人带苏梵上楼后，前台小妹即刻打了内线电话给韩东。

　　韩东收到消息后，抿了一口咖啡，挑挑眉起身，就这么端着杯子去了陆铭北办公室。

　　象征性地敲了下门后，韩东推门而入，见西装革履的陆铭北，正坐在办公桌前看财经报。

　　陆铭北以为是前去买咖啡的秘书，没抬头不慎在意地说：“放下就好”。

　　杯子被放下后，对方却没有离去的迹象，陆铭北抬起头来见韩东站在面前。

　　“呵！稀客啊！”

　　韩东没有理会陆铭北的调侃，兴致勃勃的说：“哎！你那个苏小姐来了。”

　　“哪个苏小姐？”

　　“还有几个啊！就那个兼职女王。”

　　那天面试，在进行基本职业测评之后，进入到例行“闲聊”环节。

　　此前陆铭北坐在正中间，一直没怎么发言，几乎都是韩东和另一个经理在主持面试。

　　对于陆铭北的突然造访，经理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总经理今天为何闲到亲自坐镇，欲跟他汇报情况，对方却只挥挥手让他挪位。

　　经理满身是汗地看了陆铭北一眼，不知道陆总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得继续问下去。

　　“苏小姐，根据你的简历，你大学专业成绩全优，但却几乎没有什么获奖情况，能说一下原因吗？”

　　苏梵听到问题笑笑说：“那是因为我的课余时间全用来做兼职了，没有多余的精力准备任何比赛。”

　　她的答案让他们多少有几分意外。

　　沉吟片刻，陆铭北旁边的韩东接口道：“那你能说说你具体都做过哪些兼职吗？”

　　听到问题的苏梵皱了皱眉，按理说，像她这样有三年工作经验的人，很少会被问到学校经历，公司往往更乐意看到是你的工作业绩。

　　但他们既然注意到了这个问题，苏梵还是回答了。

　　“你能想到的我基本都做过。”

　　说这句话时，苏梵眼眸低垂，嘴角是笑着的，那笑却让她整个人显得疏离而遥远。

　　这句话不是夸张的官腔，上大学时，苏父已经断了对苏梵所有的经济支持，如果她不拼命做兼职，随时都有面临退学的可能。

　　依照家庭情况，她可以申请助学金。再凭借优异的成绩拿奖学金，其他不说，至少每年学费足够。

　　可是她不愿意剖开那个伤痕累累的家庭，用满目疮痍去换取经济上的轻松。

　　韩东口中的“兼职女王”便是由此而来。

　　一想到那天的面试，韩东忍不住吐槽。

　　“当时见那姑娘那副模样，我都不忍心问下去了。你说你到底想干嘛？不是说是陆叔亲自介绍来的吗？”

　　那天韩东听了苏梵的话，诚恳地说道：“没想到苏小姐不仅才貌出众，还这么勤快。”

　　如果苏梵说的是事实，确实有几分出人意料。

　　至少在他看在，苏梵这种长相冷艳，气质出众的女人，再怎么样也不需要辗转在一个又一个兼职工作中，自会有愿意为她买单的人。苏梵听了只笑笑没接话。

　　韩东不知道该不该继续问下去，在场其他人不知道，他却很清楚这姑娘的来历。

　　而陆铭北不仅重点考察，还亲自坐镇，他都有些闹不明白陆铭北到底想干嘛了。韩东正有几分烦躁地想着。

　　又听陆铭北亲自开口道：“据我所知，苏小姐所在的学校，应该有很多优秀的外企前去校招，换言之，会有许多不错的选择。不知是什么原因让苏小姐选择了马尼拉？”

　　确实，无论是从经济发展，还是社会稳定方面，马尼拉对于一个女孩子而言，都不是最好的选择。

　　苏梵迎上对方的眼睛，那双讳莫如深的眼睛里有探究还是什么，她不想去探寻。

　　没有多加思考，如实回答：“选择马尼拉，是阴差阳错的结果，一开始没有出国的打算，有这个想法的时候，恰好碰上马尼拉有企业在校招，面试通过就去了。”

　　还真是……任性啊！韩东想。

　　听到答案的陆铭北俊眉一挑，对于她为什么出国，他其实并不关心，他更关心的是下一个问题。

　　没做任何表态，陆铭北嘴角噙着笑，继续下一个问题。

　　“根据履历显示，苏小姐在马尼拉工作两年后，被调往埃德蒙顿，照这么看应该是升迁，但不到一年的时间，苏小姐就选择了回国，这在外人看来，多少有几分令人费解，不知苏小姐是否愿意解疑答惑？”

　　这个问题问得很巧妙，乍一看确实只是了解个人工作经历，毕竟一般企业都不喜欢流动性大的员工。但细一思量，这个问题不可避免地会涉及个人隐私。

　　苏梵听了，莫名有些想笑，不管他们出于什么原因，她都决定卖个关子。微微叹一口气，苏梵幽幽地开口。

　　“一个女人独自在国外生活，很不容易的。而让人想要回国的理由太多了。”

　　“在异国他乡的街头，听到国歌奏响的那一刻；新年在出租屋吃着泡面，和家人打电话，听到电视里放春晚那刻；交上去的策划又一次被退回来的那刻”

　　“又或是某天夜里醒来，突然想到婚姻爱情，想要安定下来的那一刻，都会让人有想要回国的冲动。而我是一个俗人，自然是最俗的那一种。”

　　很久没说过这么酸的话了，苏梵对自己有几分鄙夷。

　　想到面试当天的这番对话，韩东忍不住笑出了声，要说这姑娘也真是个尤物。

　　一番话说得半真不假，却又让人挑不出错，语调幽幽，脸上神情却只有肆意的张扬。

　　见陆铭北吃瘪，他当时差点就没忍住笑。

　　韩东自顾自笑着，见陆铭北爱搭不理的模样，到底是收住了表情。

　　沉默片刻，还是忍不住说：“哎！陆叔该不会是看我和闵意太过恩爱，怕你狗粮吃多了心理扭曲，想介绍个女人给你吧！”

　　陆铭北从财经报中抬起头来，以一种关爱智障的眼神看着他。

　　好吧！他就是开个玩笑而已，韩东自己说完都觉得不大可能。

　　虽然陆叔从来都不插手公司的事，但推荐一个自己欣赏的后辈来公司，也无可厚非，只是陆铭北的反应算是怎么回事。

　　韩东靠坐在陆铭北的办公桌前，边喝咖啡边琢磨，突然睁大眼睛，想到一种可能性，差点没呛死自己。

　　“咳，铭北啊！你该不会是认为，陆叔和苏梵……”

　　陆铭北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没有表态。兄弟做久了，一个眼神就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韩东忍不住笑出了声：“哈哈哈哈……，我说……，哈哈，铭北啊……”

　　直笑到陆铭北脸上有几分不豫，韩东才勉强收住笑。

　　语重心长地正色道：“铭北啊！你真该好好找个女人谈谈恋爱了。”

　　许久以后，当韩东在床上和妻子闵意说起这事时，两夫妻笑得前扑后仰的，当然这是后话。

　　眼下陆铭北听完二话不说，下逐客令。

　　“说完了吗？说完赶紧滚蛋。”

　　早在那天在超市遇到苏梵，他就知道自己的想法很扯了。

　　陆铭北舌抵了下脸颊，略一思索，开口道：“既然你这么关心她，她就交给你带吧！”

　　“我？”

　　“不然是我？”陆铭北反问。

　　“不行，我老婆会不高兴的。”

　　韩东斩钉截铁地拒绝，一脸傲娇地表示唯老婆是大。开玩笑，他还等着看热闹呢！不过……，

　　韩东看一眼陆铭北，转眼略一思索，也不是不能带啊！

　　立即改口道：“行行行，带就带吧！不过先说好，这可是你要我带的啊！”

　　“滚蛋。”

　　韩东挑挑眉哼着歌转身准备离去，走出两步又回转身来拿走他的咖啡，陆铭北一脸无奈地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