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世繁华》姜念澄

3、C03 禾坊

　　第二天，当太阳透过窗子，暖融融地爬上被子时。苏梵正意识朦胧地拒绝醒来，她已经很久没有睡得这么熟了。

　　禾坊是个多雨少晴的小镇，难得遇上这样的大晴天，勤快的人家早已被子、床单晒了满院。

　　苏梵睡着隐约感觉到有一股小小的力量在拉扯被子，不明所以地转过身来，缓缓睁开眼，见弟弟小航站在床边，她这才想起是在家里。

　　“姐姐，妈妈说叫你起床，家里来客人了。”苏航有几分奶声奶气地说。

　　“嗯！”低低地应了一声后，依旧趴在床头赖着。

　　小家伙就这么乖乖地站在床头盯着她，不吵也不闹。等苏梵意识到良久没有声响，再朝小身影望去，这一看把她给乐着了。

　　小家伙似乎是想继续叫醒她，又不太敢上前，满脸纠结的模样把苏梵逗得睡意全无，他不明白姐姐到底在笑些什么，但看她不再睡，妈妈交待的任务就完成了，他也跟着笑得一脸开心。

　　苏梵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出去吧！姐姐马上换衣服起床。”

　　苏梵看了弟弟迈着小步子出了房间，当初40岁高龄的苏母冒着生命危险坚持生下第三胎，那时家里正经历一连串的变故，苏航的到来带给她的讶异与不理解，远大于惊喜。

　　所以苏航出生后，她给的关注并不多。她出国时，他甚至还不怎么会说话。

　　苏梵在洗手间洗漱，听着外面有聊天声，女人嗓音尖利，音量高，不用细分辨就知道外边来的是她舅妈林梅。

　　“我说，梵丫头这两年攒下不少钱吧！你心里有数没有？”

　　她妈接了句什么话，很短，听不大清。

　　只听她舅妈又接口说：“哎呦！我的大姐，这家里头就她一个能挣钱的，你可不能心里没数啊！这女人呐！一旦找了婆家，你就别想再占着她半分光，对了，梵丫头找男人了没有？”

　　“这人刚回来，我哪来得及问这个，你又不是不知道，梵丫头向来有自己的主意。”

　　她舅妈听了直啧啧嘴：“你这妈当的，还能知道个啥？唉！要我说啊！还是生儿子好，哪怕娶了媳妇儿，我也是他妈，这养老送终他是跑不了，生了女儿有什么好？临了临了，哎！成别人家的了。”

　　苏梵听着有些不耐烦，她舅妈从来就这样，人虽谈不上坏，为人却有几分势利。

　　两家相隔不过两条街，她们家一得了什么好，闹得这边满院子都知道。

　　一张嘴又碎，仗着自己生了两个儿子，便处处宣扬她那套生女无用论，这么多年来，这就像跟刺一样深深地扎在她们家，尤其是她爸的心里。

　　随意擦擦脸，扔下毛巾，苏梵推门走了出去，门外两人停了话茬，苏梵挤出个笑：“舅妈来啦！”

　　林梅像一时没认出她来，盯着苏梵的大眼睛里流露惊诧。

　　“哎呀！这梵丫头，这几年不见出落得可了不得，这幸好是在你们家见着，要在街上我怕是不敢认。”

　　苏梵客气地笑笑没接话，走进了房间，从屋里拿出一堆东西来。

　　“舅妈，您来得正好。”

　　苏梵家亲戚不多，在禾坊就舅舅一家，邻里也只跟秦初家走得最近。

　　“这里边是两瓶酒，一罐茶叶，茶叶是叫同事带的。蓝色袋子里是一套护肤品，和我妈的一样。另外还有一些小特产，没什么特别的，权当尝尝鲜。”

　　林梅似乎有些受宠若惊，稍稍推拒了下，便伸手接下了，看着袋子里的东西，嘴上客气地说：“你这孩子，怎么给准备这么多东西啊？”

　　苏梵笑笑从房间另拿出两包东西，对苏母说：“妈，我去秦奶奶家看看，顺便给她送点东西过去。”说着就往门外走。

　　“哎！你舅妈还在咱家呢！就往外跑。”

　　“没事没事，让她去。”

　　林梅想起什么，冲着苏梵背影喊了句：“对了，梵丫头啊！抽空上舅妈家吃饭去啊！正好你俩表弟也在家。”

　　“哎！好。”苏梵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走到门口时听到她舅妈惊喜地声音。

　　“哎呀！他大姐，这茶叶我听人说起过，好像不便宜呢！你家梵丫头现在倒也挺出息了……”

　　穿过院子就到秦老太太家，门虚掩着，苏梵轻轻推开门。老太太鼻梁上架着一副半旧的老花眼镜，身上盖着薄毯，坐在火炉子边上纳鞋底，没有察觉到来人，一时间苏梵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

　　《流星花园》热播的时候，她跟秦初追得不亦乐乎，一遍遍地看。

　　家里大人管得紧，秦初就带着她到奶奶家偷偷追剧。27寸的小彩电摆在床尾的位置，她和秦初经常看着看着就睡了。

　　歪七扭八地醒过来时，看到的就是眼前这样一幅场景。老太太透过老花眼镜望向刚醒来的她，慈祥的嗓音说着：“醒了就赶紧上家去，你妈来找两回了。”

　　“秦奶奶，我来看您了。”

　　秦老太太抬头，看清来人赶忙想起身：“呦！这不是梵丫头吗？”

　　苏梵笑着走向前，扶住老太太，老太太一手拉着苏梵，一手拍拍她的手背。

　　“回来就好啊！！丫头，奶奶知道你受苦了，你爸这几年也不容易，你别怪他了，啊！”

　　苏梵听了低低地应了声：“嗯！”

　　“奶奶，我听小初说您经常关节痛，我给您带了些膏药，另外两盒是对眼睛好的，还有一盒补钙的，苦不苦您都记着好好吃啊！”

　　“你们这些孩子总在我一个老太婆身上乱花钱。”老太太撇撇嘴，又高兴地问：“你见着我家小初啦？”

　　“见着了，我一回来就在她那儿赖了一晚。”

　　老太太听了笑得满脸皱纹都漾开了：“你们两个孩子啊！小时候就好得跟穿一条裤子似的分不开，中午留这儿吃饭，奶奶给你做鸡蛋灌饼。”

　　苏梵在家没待几天，回邰市前一晚，苏梵洗漱完把她妈叫进房间：“妈，你坐。”

　　说着从钱包里拿出一张卡。“这卡里大概有八、九万，是这几年我在国外工作攒下的，卡您拿着，密码是您的生日，家里有什么要用钱的地方，该花的花，别拘着。”

　　苏母听了眼中惊讶不已：“你这孩子每月往家里寄钱，怎么还能攒下这么多呢！”

　　“我没什么用钱的地方。”

　　没成想，一句话说到苏母话茬里。

　　“还没啥用钱的地方呢！我看这趟回家就花了不少，光你舅家就买两趟东西，哼！你舅妈那人知什么好歹，你看看她这两天那样。”

　　苏梵听着想笑，又怕她妈生气生生忍着：“舅妈不是送了一袋土鸡蛋来了吗？人还是挺知好歹的！”

　　“啧，你这孩子……”

　　“好好好。”苏梵怕她妈真急了没敢再插科打诨。

　　“妈，这两年舅舅一家也帮了咱不少，远的不说，您年初住院舅妈不还送了几次饭吗？再说我回了邰市，家里要有什么急事，他们住得近，也能帮得上忙不是？”

　　苏母撇撇嘴心里还是不大称意，苏梵推推她妈的手。

　　“好了，妈，已经挺晚了，您不是说还没收拾完吗？”

　　苏母起身准备出去，苏梵又补充了句：“妈，给我装罐辣酱带上，秦初特意叮嘱的，这要忘了她非跟我算账不可。”

　　“哎！”

　　目送她妈单薄的身影，一步步踏出门去。苏梵靠在房间门口，注意到客厅一面墙上贴着的几排旧奖状，都泛黄了，有几张边角蜷起。苏梵想想，觉得在国外那几年其实挺累。

　　第二天苏梵走的时候，弟弟抱着她的腿哭得不行。

　　就连妹妹苏阳都问：她不会和上次一样去很久吧。

　　许是血缘使然，只几天的时间，弟弟已经很亲近苏梵。最后没法子，送到巷子口，苏母就狠心抱着哭闹的苏航回了院子。

　　苏梵回头看时，望见自家院子里，坐在轮椅上的苏父朝着这边望着，撞上苏梵的视线，苏父将头扭了过去。

　　不知为何，苏梵突然就想起了当年苏父厉声让她滚出这个家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