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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童语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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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帝王娶亲,娶的是名门望族童家大小姐。而于这之前,世人皆认为与这天上地下难得一见的绝色佳人相结合成就一段佳话的,定是那言侯家举世无双的公子泽。 人们说,“童大小姐出尘绝逸美貌绝伦,言泽公子霞姿月韵品貌非凡,二人当一对璧人。”
又有,“童小姐与言公子青梅竹马情投意合,必成良缘。”
还说,“言家世代忠良沙场建功,童家国之智囊满门荣耀,家世相匹无二。”
可如今,童大小姐嫁为帝王妃。众人皆恍然,如童蓁小姐般世间无二的女子就是至尊圣上也是配得上的。
然而,言家与童家缘分未断。童家尚有小女童语,不似姐姐般美名远播,不如姐姐般冰雪聪慧的,二小姐童语。
言泽,言泽,宣纸上已染了无数这名字。书写者此时的心乱如麻竟未在笔尖形成一刻,笔成是漂亮又大气的两字。言泽之人卓越风姿,不染世事尘埃,温和如玉,她又怎舍得将他的名字书写的潦草不堪。
一阵料峭春风灌入,吹得纸张“簌簌” 作响,一会儿又归于平静,童语的心绪便随风越飘越远。
想来,言泽与童蓁同岁二人大童语三岁,加之言泽堂弟言硕四人自小一处读书。童语年幼开慧又晚总显笨拙。在言泽与童蓁探讨诗词歌赋其中奥义时,童语却如同念经一般,书读得有口无心。
童语总想,言泽与姐姐的高度自己永远无法企及,那二人总是意趣相通,容不下三人。
可言泽那般的万中无一,为他倾心为他沦陷的又何止童蓁一人。
言泽年少承袭候位,只因待人谦谦又是少年才俊世人总愿意称之为公子。公子泽心怀天下,为人称颂。夫子问之:“何以为仁?”泽道:“泽及天下而不为仁,则为仁。”夫子赞之。
而他所做的确如他所说无不为泽及四方,以百姓大义为首。
言泽仪表堂堂,俊雅不凡。打十四岁起便有无数大家挤着门槛送去和亲帖,更有执着者将他堵于侯府前。泽婉拒道:“婚姻之事,父母之命,且泽担家族重任,尚未建功,无以成家。小姐深情,泽心中感之,却恐有愧负。”连拒绝都这般万般周全,怪他不得。
如此人中碧玉,志向风姿令人望尘莫及之人,唯独对童蓁有所不同。
童蓁喜好书画,言泽便摘花炼色,寻最纯最艳的颜色赠她;童蓁喜好古筝,言泽便学笛,音瑟和之;童蓁喜好金石,言泽便为她走历山川,寻稀有珍奇。
一个她,总能令言泽倾尽温柔。
可一道圣旨将童蓁送入了宫中,做了帝王妻。那日,童语抱着姐姐哭了很久,众人皆道姐妹情深,不忍分离。而只有童语明白,她是心疼。心疼姐姐将入深宫,不见家人;心疼姐姐将陷勾心斗角,无法抽离;心疼姐姐与挚爱相离,不得厮守。更心疼,会因此而心疼姐姐的言泽,公子无双如卿,如何受得了这失去心爱之人的痛楚,如何忍得了这帝王之威下的无可抗衡,如何,如何……
二、
婚期渐进,童语的心便越发的慌张,姐姐为了家族大义而入宫,她怎能取代她的幸福。况且——于言泽心上之人,并非自己。
童语寻和亲帖毁个干净,可第二日又完好无损的置于原处。童语将彩礼藏了大半,借口失窃于大婚不吉利,可言家又送来大批的彩礼,一样不差。童语去寻媒人,重金求她借故推脱这场婚事,可这上好姻缘任何红娘承下来都是名利双收之事,又怎会被她收买。
童语万般无奈,只好去寻言硕。
“什么,你要逃婚?”言硕向来是个沉不住性子的,刚落话音的耳边私语便被他大嚷出来,惊得童语连忙做禁声动作,生怕被旁人听了去。
“我大哥哪里不好,轮得到你逃婚?”
与言泽童蓁的沉稳形成对比,言硕与童语多显轻浮。便如泽蓁切磋文学造诣时,硕语大多是一旁打闹,互相折损。
便如此时,言硕言语间依然瞧不上童语。
“你大哥哪里都好,偏是我配不上,怕招人笑话,所以要躲一躲。”童语轻描淡写,又逼近言硕,“你倒是帮不帮我。”
“不帮!”童语本以为他怎的也会在兄弟情义与兄妹情义间纠结一番,奈何拒绝得这般斩钉截铁,“若是帮了你,我家老爹非打断我的腿,本少爷风流倜傥,若成了瘸子不知有多少姑娘要伤心流泪了。”
求援不成,童语只好自食其力。收拾细软,躲到了巢阳城唯一的一座山里,荒废人家正好成了她的容身之所。满山遍野的翠绿盖过了她心头的那片火红,火红的帷帐,火红的喜字,火红的嫁衣,盖过那片原本就不属于她的喜气和谐。
童语想,言家侯门将相,世代清白,与童家交情再好也不会允许长子被逃婚这一事。如此,七日一过,她与言泽便再无可能。
童语心知,自己的一走了之定会让童府大乱,不多时整个巢阳城便会布满了童家人秘密巡查她的踪迹。童语希望自己躲得过这几日,却又不得已心中存了些希冀,也许家里还是会找到自己。如此嫁给言泽便成了不得已,并非自己所愿,便无愧于姐姐。
童语怀着无比复杂的心情度过三日,正蜷于荒屋黑暗处,忽有光明闯入眼睛,漆黑夜晚一瞬间被照得通透。童语抬袖遮了遮眼帘,缓了缓抬头看去,只见一簇簇火把围在屋外,不在少数。而挡着光芒正向她走来的,竟是她万般不曾想到的也同是她此次逃婚事件的男主人公——言泽。
黑暗中侵入的光芒太过刺眼,刺得童语泪眼婆娑,只怔怔得看着他,半天吐露一句:“这,这山上的风光甚好,我过来瞧瞧。”
如此的破绽百出,幸而言泽并未有丝毫质疑。只薄唇轻启温柔道:“可瞧完了?”
童语便如同受了魅惑般,点头答道:“瞧完了。”
言泽缓步靠近,将手中蓝紫色斗篷为她披上,修长手指于颈下打了个漂亮的结,又自然无比的牵过童语的手,问道:“可以回家了?”
这件金线绣着龙凤呈祥图案的貂绒斗篷,正是她十五岁时爹爹送她的生辰礼物,而他从前门便一直拿在手中,如此,竟是从童家取了这件,又一路带着这女儿家的物件来寻她。
言泽来寻她,且寻到了她,这足以令童语昏了头。
回家的路上童语想了无数的理由解释这消失的几日,可不想回到家中并无想象中的天下大乱。
唯有沈妈搀过自己忙道:“小姐可算回来了,这成亲前新娘与新郎不宜见面,言泽公子还带着小姐出去游玩,好在老爷没说什么,任由你们小两口胡闹。”
童语愕然,这是哪般?言泽不怪她逃跑,还替她瞒住家里,这亲,是非结不成了?
三、
毫无阻碍的,言泽与童语的婚礼如期而至。
一应礼毕,行至洞房。红烛帷帐,暖阁春光,童语心中的害怕与羞怯全然施加于手中的锦帕上。殷红绸缎被她蹂躏的不成模样。她从未与言泽心意相通,又如何做得到赤诚相见,实在是无法期待他的到来。
言泽出现时,酒气微醺颇为醉人。言候公子大喜,祝贺之人非皇亲及贵胄,言泽向来有礼,既是敬酒便一饮而尽,而今日似乎十分克制,身旁跟随的小童掩人耳目的不断将他手中的酒换成茶水,言泽便随着温和笑意一同饮下。
言泽记得礼教婆婆再三叮嘱,要揭盖头要饮交杯,要……
而当言泽踏入新房之时,似乎一切都与想象中不大一样。
摆盘精致的瓜果被吃得一片狼藉,交杯之酒也被饮了大半,那今日本应撩人心弦的新娘已脸颊绯红的卧床而睡,似乎比他还是醉得沉些。
这一刻千金的春宵,终是辜负了。
次日,童语总觉得如同梦境一般,陌生的房间,陌生的侍女,一夕之间自己便成了言家的媳妇,而言泽,成了她的夫君。可她尚不知道如何面对,面对一直将她视作妹妹对待的言泽。
言泽公务总是繁忙,况且童语总是躲着他,两人碰面的机会更是少之又少。童语总是早早熄灯,睁着一双大眼睛躺在锦被里,时常会听见言泽在屋外问:“夫人可睡下了?”小兰便会答:“睡下了。”接着便是他缓步离开的声音。
童语霸占了他的房间,又布下了一道无形禁令,只将言泽在书房委屈了好一段时日。
白日里童语总觉无聊,想将纸砚取出练上几幅字,却被桌上雕刻考究的檀木长盒吸引了目光。打开一看,那散着幽光冷气纹络精致的玉制长笛,童语再熟悉不过,那是陪了姐姐整整七年,后在言泽十七岁生辰时赠予他的生辰贺礼。
想来言泽十七岁生辰那日,言候家中摆宴,但凡能寻得一丝由头皆前来贺礼,那日随行赴宴的女眷尤其的多。赵家小家,李家千金,金贵的贺礼一个压着一个,想攀上言候公子这门亲事的又怎在少数。
赵家的玉麒麟,李家的夜明珠,言泽都未放在眼里,唯独取了姐姐送的玉笛吹奏一曲,曲声悠扬不绝于耳,曲毕言泽于众人赞叹仰慕的目光中浅笑着朝姐姐拱手作揖。从他眼中未见姐姐以外的任何人的身影。
童语抚了抚手中绣着蔽日荷花的帕子,终觉得过于小家子气了些便又塞回了袖中。言泽的生辰,有姐姐的礼物便够了。
如今看着这玉笛确实被他珍视异常,童语突然觉得这手中之物着实灼手忙将它放回盒中,而心头的那点酸涩却总也挥之不去。
四、
自从童语嫁入言府显少与言泽打照面,与言硕却不少碰面。言硕是个浪荡公子,却自诩浪漫诗人,又向来爱臭显摆,在外寻得有趣物件总第一时间跑到童语面前侃侃一番。
这次不知从哪寻来了水拓画材料,非拉着童语一探究竟。
二人置了一盆子水,两支笔毫无头绪的胡乱点着墨,彩墨于水面层层漾开,色彩搭配乱无章法,原本鲜艳色彩融合一起变得灰灰土土,颇为难看。
几番下来毫无进展,童语丧气的将笔一搁:“好端端的非要水上做画,还不如在你脸上画的漂亮。”说完如被点醒一般,眼神中散着狡黠光芒,飞快的抬手往砚台里一伸,指腹又从言硕脸颊上滑过,再猛地逃离言硕三尺开外——
看他不明所以的往脸上抹了一把,原本的四条墨印变成乌黑一片,童语终忍不住大笑起来。
言硕看着手掌也染上墨色,咬牙切齿的从牙缝间蹦出“童,语!”二字。
童语止住笑意,一本正经调侃道:“哎?这可不对,本夫人如今嫁入你给你大哥,怎么你也该唤我一声大嫂,哪有你这般直呼大嫂其名的。来,叫声好大嫂与我听听。”
言硕不理那套,手掌又狠狠沾了不少墨水,正冲着童语报仇去。
童语惊叫一声逃开,躲了几番,言硕依旧逼得正紧,直到视线中出现一颀长身影,战况危急下,童语不假思索的躲到他身后,如同儿时一般脱口而出:“言哥哥救我。”
言泽未曾反应,朝来人伸出手臂顺势将她揽至怀中一同转身,将背面留给“敌人”,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英俊的无以复加。
而言硕那冲童语而来的黑手掌便丝毫不差的落在了洁白无瑕的衣袍上。
童语躲了一劫,方才反应自己还缩在言泽怀中,如同受惊小鹿一般跳了出来。
二人如同做错事的孩子,双双站在言泽面前。言泽只牵过童语的手,轻声道:“陪我去换身衣服。”
童语此时不知是欣喜还是紧张,双脚不自觉随着言泽的步调而离开。小鹿乱撞之余还不忘回头向言硕吐舌头做鬼脸。
还未等回过身来,便从上方传来一声:“你若喜欢做水拓画,下一次我陪你。”
童语的心便再一次沦陷,温柔如斯,体贴如斯,无法抗拒。
之后一段时日,童语未曾发现自己总有意无意将熄灯时辰一延再延。可如此也一连一月未见言泽,言泽为万军之首,军务繁忙,定然不得抽身。
再见他时竟是在皇宫宴会之上。
童蓁入宫以来,甚得恩宠,不过数月便封贵妃,今日宴会便是朝贺册封之礼。言泽作为妹婿姗姗来迟,献《百凤图》倾倒众人。
众人皆赞此图美妙绝伦,难得一见。只有童语知道,那是京城绣工最为灵巧的十二位绣娘,耗时整整一月所成。其中心意贵重又岂是旁人所能明白。
在童语眼中满堂皇亲贵胄皆如浮光略去,仅剩下姐姐与言泽二人,如此场景不知二人心中作何感想,手中不觉已渗出细汗,心也越发慌乱不安。
不知何时言泽已落座于她身旁,童语心中总觉不大痛快,连言泽夹至她碗中的美味佳肴也无心思享用,悄悄握住她的手,也被她不动声色的抽离。
她明白,他们之间一直存在另一个人。
那夜,觥筹交错之间,言泽不胜酒力早早请退,宫廷侍卫将夫妻二人护送回府。童语有些惊讶,向来于酒局宴会间周旋的将领竟然没有上乘的酒量。
童语从未见过喝醉了的言泽,脸颊微红安静的像个孩子。此时的他似已褪去一身繁华,不再是那完美到无懈可击的言候公子,仅仅,是需要妻子照顾的丈夫罢了。
童语替他宽衣擦脸,尽力做一个妻子应该做的事,掖好被角便欲离开。正转身,身子忽然被一股力量猛地一带,猝不及防的跌至榻上,近在咫尺的事言泽那轮廓完美的脸颊。未等她过多反应,那宽厚胸膛便覆上了她的胸口,唇间的追逐与纠缠变得暧昧又放肆。
童语没有拒绝,任由言泽清理他们之间的障碍。锦帐春宵,巫山楚雨,细微的喘息吐气交织着耳边呢喃。童语一心一意的将自己交付与他,如同共织一场桃粉色的梦境。
然而,情至之处却分明听见深情又怜惜得唤她一声“蓁蓁”。一瞬间,跌至冷窑,万劫不复。
五、
深宫之中人情淡薄,童蓁思念妹妹便求了皇上接童语进宫小住几日。本是小住童语却一拖再拖,没有要走的意思。
姐姐问她可是和夫君闹别扭,童语只是绞着衣袖微微摇头。
宫中繁花似锦,童语只觉处处新奇看不够。而拥有至盛隆宠的蓁贵妃的浣花院景致处处彰显尊贵。童语想,陛下果真是很宠爱姐姐的。
而这后宫之中,向来是不允许一人独领风姿的。
童蓁病倒了,毫无征兆的。太医道是中毒,又查出是一碟桂花糕被人动了手脚,却拿解毒之事毫无办法。圣上龙颜大怒,下令彻查,又令人寻访名医,救贵妃性命。
童语寸步不离的陪在姐姐身边,三日后,言泽领一名唤程乐郊的医师前来。
这是进宫以来童语第一次见到言泽,彼时的他面容憔悴,目光无神再无往日风采。言泽向来是气宇轩昂之人,衣冠洁净寻不得一丝瑕疵,与眼前形如枯槁形象大相径庭。
想来姐姐生死未明,言泽不眠不休遍访名医一连几日,如此这般也是情有可原。
万事一旦沾了情字,便再无理智章法可言。
未加顿留,程医师把脉诊断一番,取银针于穴位刺下,昏迷几日的贵妃娘娘便有所反应,几经干呕,忽然痛苦异常猛的呕出一滩污血,便复苏醒,漱口之后显然舒畅许多。
程医师搭上一脉,道:“贵妃娘娘吉人天相,再无生命之危。”
众人便如大赦一般,抑不住的喜气笑意。童语欢喜之余才察觉到空气中的腥腻之味,忽然胸闷恶心几经抑制又觉头晕目眩,眼前一黑便昏了过去。
熟悉的檀香摄入鼻腔,醒来已回到府中,只听着小兰欣喜道:“夫人可算醒了,您都昏迷了有三日了。”
“姐姐呢?”
“夫人放心吧,贵妃娘娘已无大碍,只是大病初愈,还需调养些时日呢。”
“言,言泽呢?”
“少爷他进宫去了,娘娘这一病少爷没少劳累……唉?夫人您这是去哪?”
八月白萍开,她伸手入池塘掠了些于手掌中,如此黯然无光围绕于傲莲周围的水中浮草,此番瞧着,尽是惜惜之感。
直到今日方才醒悟,言泽于她的那点呵护体贴只因她是童蓁的妹妹,于姐姐面前那点呵护便再也不算什么。
百年之好同心结,一生一世许一人。
童语用指腹细细摩挲,爱怜又不舍,下一秒只抬手一抛,惊起池中一点波纹层层漾开。
童语抬头望向夜空,月明星稀,缘字已休。
六、
时光回溯,一至半年前光景。
朝晖三年,少帝根基尚不稳固,太后欲以结亲拉拢朝中势力。童家尚书大人为三朝元老,先帝敬重,膝下两女正值嫁配妙龄,若结为国亲,于帝有益。
听闻侍卫禀告,言泽忽觉心头如压重石一般,定神问道:“太后选中了谁?”
“二小姐。”
“咔嚓”一声,手中玉笔便这样生生折成了两段,“二小姐”三字如三把利刃直刺心间。
言泽起身取下架上斗篷,稍做一挥便妥帖披在身上,利落道:“备马,入宫。”如论如何他都要阻止,阻止童语嫁给旁人。
入夜,言泽铤而走险,令人将送往太后处的童语生辰八字替换成与圣上相冲相克的八字,又面见圣上,道欲娶童语为妻之意。太后欲纳童语之意尚未公开,还有的一搏。
一番下来,入宫之人变成童蓁,而言泽童语得圣上赐婚,次月完婚。
成亲之事颇为繁琐,处处章法规矩,言泽万事谨慎,百般不顺却还是不断降临到这场婚事上,不知为何和亲帖被毁,彩礼不翼而飞,就连童语也下落不明。
和亲帖被毁,被他第一时间压下消息,补全替上,彩礼如是。而童语出走之事,不知自己是怀着何等不安情绪去寻她。庆幸的是,他寻到了她。
这场婚事从未像表面风平浪静,皆因他似一意孤行的成全,小心翼翼的守护,终成姻缘。
新婚之夜,应酬缠身,言泽已尽力脱身,回到房中却已夜深。看着终于成为他的新娘的童语睡的香沉,宠溺之情溢于言表,于额间落下轻轻一吻,又将同心结放于枕边,悄身离开。
婚后,总是聚少离多,言泽思念家中,总取一块粉帕抚了又抚,看了又看。
想到十七岁生辰之前,瞧上了童蓁的玉笛,便托她制了一个一模一样的。而生辰那日,言泽最期待的并非是那玉笛,更不是旁人花样百出的讨好。可直到酒宴散去,都未等来那最想要的。
直到童蓁拿了块帕子递给他道:“瞧你这几日总是无精打采,童语可是备了给你的礼物,只不过言公子身边莺莺燕燕众多,半点未寻得机会。”
言泽双眸便如被点亮一般,接至手中,只见帕上针线不算精致,绣画却布得满满,右下角黑线绣了“泽”字,却像是出自童语之手,便不自觉溢出了笑意。
自此帕不离身。
成亲后,言泽察觉童语见他总如受惊小兽,眼神躲闪,避之不及,总是天还未黑就早早睡下,他知道她在担心些什么。
直至童蓁封妃,一隔数日未见,童语一袭湛蓝盛装,因饮了些酒的缘故脸颊绯红,于额间凤尾花钿相印下更显娇嫩。
燥热下,言泽饮了几杯茶水,她所回避的,也正是他期待的。
席间,敬来之酒言泽便不再推托,几杯之后便故作不胜酒力之态。顺理成章的与童语提早退去,顺理成章的与童语独处房中,顺理成章的……
第二日却不见童语身影,只道入宫看望姐姐。言泽还未来得及入宫寻她,便被军前事务召回军营。
而后童蓁中毒,言泽尽力求医,不为其他,只因童蓁是因他的缘故而入宫,若非他从中手脚,如今受苦之人便是童语,如此愧疚之下,无法不尽心尽力。
童蓁无险,童语却又晕倒,彼时他的惊慌失措在众人面前暴露无遗。
而如今,童语不告而别,来不及与她相伴,来不及对她耳语厮磨,来不及待她百般体贴,就如此决绝的离开。
他如一个孩子般手足无措,不愿意面对失去她的事实。更不知是哪里出了差错,却不自觉百般懊悔自责。
也许这一场婚事终究不过是自己一意孤行的强人所难罢了,一开始就是错的。
一人情深,终究缘浅。
七、
近日来京城四处戒备森严,四处可见言侯府人及禁军侍卫。童语出城之日一拖再拖,如此相耗身上盘缠很快就要所剩无几。
是夜,童语正浅梦中,忽听到客栈楼下声音嘈杂,披上衣襟探出身一探究竟。只一眼便令她心下一惊,下意识的往房内一缩。
只见言泽将军一行几十人皆全副武装,威严不可侵犯。童语心下思索,今日城中太平,未听闻有人作奸犯科。这又是何等江洋大盗,竟要如此阵仗捉拿归案。
掌柜一旁为难道:“大人,小店的客人都已歇下实在不便啊。”
谁知言泽言简意赅,“拿下!”,又一声令下,“搜。”
众人便分至两行,一间间的搜查起来。
童语难以置信,这,这竟是言泽,这般的铁面冷血,这般的霸道无理。
又觉此时对自己百般不利,藏无可藏。正慌不择路,想要破窗而逃时,房门忽然大开。
门口站着的正是她躲避数日,被她下了无形休书的夫婿言泽。
二人相顾无言,时间空气皆凝滞一般,万物归墟。
只见言泽目光闪烁,毫无防备的疾步走向童语,将她横抱而起,于众目睽睽之下稳步离开。
一众吃瓜群众方才醒悟,这番劳师动众,竟并非公案,而是——寻妻。
半夜三更,言府灯火通明,打言泽抱着童语出现在府门前的那一刻起,便将所有人都引了过来,言泽目不斜视只径直向寝室走去。童语却不明白这是哪般,一时羞得脸颊通红。
言泽将童语放下,正要关门谁知童语自然反应的向门外迈去,言泽也同样自然反应的握住她的手腕顺势将她扣靠在门上。
童语错愕不及,懦道:“你还是言泽吗?”
言泽认真反问道:“为何不是?”
“言泽是谦谦君子,不似你这般无赖。”
俊美容颜上仍是认真中带着严肃,“我从未自诩谦谦君子,若说那些不过是引你注意敛起性子的假象。如此看来,你既不喜欢谦谦君子,我就无赖了些又如何。”
童语尚未来得及消化反应,只听言泽又道:“贞贞,你竟如此放不下言硕吗?”
言硕?和他有何干系。
而此时童语更在意的是旁处,“你唤我什么?”
言泽坦然道:“贞贞,你的小字。”
竟,此贞贞非彼蓁蓁,原来如此。
有些喜悦来得如此猝不及防,美好的令她晕眩。
“言硕被调至边疆,你便要与他一同消失。”说着握住童语纤手覆至她的小腹上,“即便怀着我的孩子。”
言泽句句如重磅惊雷,砸至童语心头。
童语此时满目震惊,“你,你喜欢的是姐姐,怎么会与我有孩子。”
同样不可思议的表情浮现于言泽脸上,惑道:“你姐姐?”
此时童语眼神中的难以置信尚未退去,口中似不假思索的喋喋不休着,“姐姐赠你玉笛你珍视异常,姐姐封妃你心疼难过,姐姐病重你奔波劳累,姐姐与你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你喜欢的,一直都是姐姐……”
言泽握住童语的手又紧了紧,打断她的话语,“并非青梅竹马就会两情相悦,并非志趣相投就会情意相投。贞贞,难道你从来没有想过,我喜欢的是你。”
是你,喜欢的是你。
字字惑心。
八、
近日来,京城之内的酸梅价格几倍翻涨,只因言府夫人害喜爱吃酸梅,那初为人夫的言大将军便将京城能见的梅子都搜罗到府内。
一时间,童语夫人备受宠爱之事传得满城皆知。
童语想起那日,言泽满满委屈问她,为何总直呼言硕其名,却只叫他哥哥,可是从未将他往男女之情上想过。
童语却笑:“这般说,那我醋的理由可多上几倍了,姐姐随身相伴的笛子你为何那样珍视。”
言泽哭笑不得:“玉笛音质并非凡品,那不过是我托你姐姐制的一只,并非是你姐姐的,倒是你等了许久也不见你送来礼物。”
童语傲娇道:“言公子礼物众多,哪里缺我这一个。”
言泽见她嘴硬,从怀中取出帕子轻拂鼻尖嗅了嗅。
童语惊道:“我的帕子。”伸手就要去夺,却被言泽一闪躲过。
言泽调笑道:“这帕子我已随身多年,怎就成你的了。”
童语口不择言:“这是我当年绣的帕子。”
只见他一本正经看了看帕角,“好一个泽字。”语锋一转,坏笑道:“竟不知,娘子早已夫君情根深种啊!”
童语不禁红了脸,伸手就要去打,只被言泽顺势一牵稳稳落在怀中。
言泽的吻落得温柔又甜蜜,如三月桃花,暖色盛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