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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帝缘难休 一、 ...

  •   一、

      近日来,驰国内最为人所津津乐道的便是驰王的那位新妃,原本名不见经传的舞姬只因皇帝宠爱半月之内一跃成为皇贵妃,风头更是压过了原本最受驰王宠爱的贤妃,大有三千宠爱集于一身之势。那有失国礼的一步登天一时让整个皇宫都陷入恐慌,美人倾城,多为祸水,更何况这美人获得了帝王独一无二的宠爱,谁也不知她会不会是下一个妺喜妲己。
      一切源于半月前驰王彰天的生辰大宴。
      驰国宫内处处灯火通明,景阳殿上歌舞升平最是人间繁华之处。
      殿中正在演出的是阑杉乐坊排演的歌舞《苏幕遮》,明艳动人的舞姬舞动水袖看得所有人都如痴如醉,导演之人费尽心思让台上雾气蒙蒙如同人间仙境一般,这一舞便是所有节目的压轴。
      所有表演中的舞姬都在向王侯贵族甚至帝王暗送秋波,以寻自己的出头之日,诚然舞是好舞却因舞者不纯粹的目的而大打折扣。彰天看得意兴阑珊,名为为他祝贺生辰不过又成了那些王侯将相的猎艳场。直到看到一人,让他眼前一亮,又有些惊叹。那人竟如天上地下只有她一人一般,所有人都在争奇斗艳她却不为所动只认真严苛的完成每一个舞步,似乎她只是一个舞者为表演而生别无其他。明明容貌也没有多么出众,可彰天却还是觉得她舞得这般倾城倾国,美得又如此的活色生香。
      彰天嘴角邪邪一笑,猎艳场吗?似乎也不错。
      当夜,彰天便命人将那女子带入寝宫,他命所有人退下,一步步走向那个今晚大殿之上惊艳了他的女子。撩开珠帘眼前的景象却让他略吃一惊,只见那女子正拿着一只苹果啃咬着,见他进来才停下大口咀嚼,两边腮帮被撑的饱满无比,闪烁有神的大眼睛正不知所措的看着那突然出现的男人,待反应过来立马将拿着苹果的那只手背到身后。
      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模样让彰天不禁好笑,在这皇宫之内,倒将你饿毒了不成?
      彰天问她:“你在做什么”
      “唔……”想要回答开口却是模糊不清的嘟囔,她赶紧快速的嚼了嚼口中的苹果然后咽下,答道:“公公让我在这里等,又不给吃的,我饿了所以才……”说着低下头,一副惭愧模样。
      这时还顾得上吃?她知不知道今晚若是讨得他欢心从此就飞上枝头,锦衣玉食富贵一生,她倒好竟像家常串门一般,饿了就自己吃了起来。
      彰天来了兴致,“你知道这是哪吗?”
      她摇了摇头。
      “……”难怪。
      又问:“那你知道你来要做什么吗?”
      又摇了摇头。
      “……”
      “那知道我是谁吗?”彰天有些气恼,心想,要是再敢摇头他就直接把她扔出去,这次她倒点了点头,说,“你是驰王。”
      彰天满意的点了点头,“恩……这还差不多。”
      见她一脸无辜无知的可怜模样,彰天嘴角露出戏谑一笑一步步向她靠近,只将她腰一揽她便稳稳落入怀中,一股少女独有的沁香窜入鼻腔,他不由自主的微皱了下鼻头又嗅了一下,不似于他的后妃的浓脂艳粉,他很喜欢。
      又吐气在她耳边,语气暧昧无比:“你今晚是要服侍我的,知道了吗?”
      彰天以为她会欣喜又或是娇羞,却不想她狠狠地一拳捶在他胸口远远的逃开,对他怒目而视。
      彰天不防,胸口生疼,一边吃痛的揉着胸口,一边冲她吼道:“你不要小命了,敢伤朕。”
      这下眼神中才露出些许的惊慌,伤了皇帝可是大罪。
      彰天看是吓住了她,又哄骗道:“过来将朕伤处揉揉,恕你无罪。”
      又怯怯的靠过去,一只纤手伸到他的胸口,眼神因面前男人的注目而闪烁不定,彰天笑眯眯的看着她,只觉得有趣,整个后宫找不到像她这般有趣的人儿。
      彰天一把握住按在他胸口的小手,那人儿如条件反射一般另一只手又要扇过去也被他一把捉住,彰天光看着她急恼的挣扎满面笑意,轻轻一带,两人便紧密的贴到一起,未待她反应,彰天便一把抱起她,向他的那张独一无二的锦绣龙床上走去。
      绫罗帐幔遮得龙床上的景色若隐若现,洞房一般的风光撩人心弦,却不想,那魅力与权力能征服全天下女人的驰王,在他的地盘上没讨到一点好处。
      那女人一直挣扎不休,彰天本以为那不过是她欲擒故纵的把戏,并没有因此停下手中的动作。直到她几声惊慌的“不要”之后,死死咬住自己的舌头,彰天才发现她是来真的,不得以松开双手,有些怒不可遏的问道:“为什么不要?”
      没想到她环抱胸口缩在一处,竟一字一句的与他辩驳,说着她的“不要”。
      “我不要做帝王之妾,获得一时恩宠最终寂寞悲凉的死去;我不要为后宫之妃,与众多女人分享一个丈夫一辈子生活在勾心斗角中;我不要我的夫君九五至尊,只能永远的仰视而又遥不可及……”
      彰天认真听完了她的每一字,原本略带些挫败的怒火也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心底那一处的触动与对自己的质问,做他的女人当真有这般悲惨?
      彰天有些好奇面前这个女人想要的是什么,便开口问道。
      “我要的夫君是能与我平等相处,只呵护我一人,不用因有一天会失去他的宠爱而终日惶惶不安,他于我不是旁人只是能让我依附一生的可靠之人。”她这样说。
      彰天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这样人可不好找哦。”
      谁想她一个白眼翻过来,不屑道:“反正不是你就对了。”
      彰天有些哭笑不得,她那模样在他眼中是赤裸裸的挑战,无理放肆却又让他怒不起来,征服的欲望正在体内燃烧,他放弃了与她一夜寻欢的想法,想到,或许她还有更有趣的地方。
      他说:“你很有趣,你叫什么?”
      “……”
      “叶,叶纤。”

      二、

      那夜,彰天以皇宫宵禁为由留下叶纤,却再未做什么破格之事,两人相安无事的在同一张床榻上相处一宿,叶纤耳边还回响着那夜他说过的话。
      “朕给你时间,朕要让你心甘情愿的做我的女人。”
      他没有再放她出宫的意思,赐她离他寝宫最近的昭阳宫住下。
      叶纤没有吵闹着要出宫,只觉得皇宫里的一切新鲜有趣如只是在一个不太寻常的地方游玩一般,并无拘束。彰天每日下朝后都会直接摆驾昭阳宫,与叶纤一同用膳有时让她在案几旁磨墨自己批阅奏章,除了从不留宿外日子几乎过得如同寻常夫妻一般。
      早朝的时辰已过去多时,叶纤有些气闷,想不通那人为何迟迟不出现,也搞不懂自己这期待的心情是怎么回事,只觉得自己心里烦的发闷。
      彰天走进内室看到的便是一娇俏女子百无聊赖的摘着手上花朵的花瓣,嘴里面嘟囔着什么,凑近一听才知她骂着“大骗子,臭无赖。”,不禁眼角一抽。
      “又是谁招惹了你?”
      声音乍起,惊得叶纤一个哆嗦,转脸一看是他反而定下心来,又无视他转过身去,一副不愿理睬的模样。
      彰天见她生气心情反而雀跃起来,调笑道:“莫不是因为朕今日回来晚了些,所以生气了?”
      “……”一副心事被拆穿的心虚模样。
      彰天见她那副欲盖弥彰的害羞模样,不由自主的在她微红的脸蛋上亲了一下,又迅速的跑开,只听她在背后气急败坏的叫着“站住”向他追过来。
      两人就这样在这坐端庄素雅的宫殿中极其不成体统的追逐开,毫无身份尊卑之分,毫无形象身架可言。
      那高高在上的帝王似乎很享受被她追逐着的乐趣,边逃边冲她笑,幼稚得任谁看到都不会认为他是驰国一代帝王。
      只见彰天突然站住,叶纤就这样猝不及防的撞到他身上,他立马转身一把抱住她,两人都气喘吁吁顾不上说话。彰天只认真而又深情的看着她,生生把她的脸看成了红柿子,暧昧的气氛在这两人之间缓缓升起。
      他闭上眼俯下身准确无误的吻上了她的唇,画面定格,而两人的命运也由此转折。
      叶纤只觉得脑袋一片空白,朦胧间似乎听到他温柔的恳求。
      “今晚别赶朕走了,好吗?”
      ……
      第二日醒来,彰天身旁已是空荡荡的,他侧躺在床榻上撑着脑袋欣赏那正在为他整理龙袍的身影,这种满足而又甜蜜的感觉前所未有。
      “该起身了。”她这样催促,如普通妻子在提醒丈夫一般。
      彰天半裸着上身坐起身,伸手一拉她便跌坐在他怀中被他从背后紧紧抱住,“以后如何唤朕?”
      “陛下?”她微侧过脸反问道。
      “不对。”他纠正道:“叫夫君。”,又补充,“只是你一个人的。”
      叶纤有些吃惊又有些动容,转过脸圈住他的脖子,唇与唇之间只有咫尺距离。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喜欢你。”他说的无比坦然,又在她的樱唇上小啄一口。
      就这样叶纤被册封便成理所当然的事,所有人都认同了她的存在,也都发现了自家那位皇帝因她而产生的变化,原本喜怒无常的一代英主而今做什么都是面带笑意,眼神温柔得如一汪清水,更是自册封了那位叶夫人起再也没翻过别的娘娘的牌子。后宫嫔妃无不感受到那女人对自己的威胁,甚至比深受皇宠多年的贤妃更要可怕。
      是夜,承乾殿内灯火通明,彰天尚在龙案上批阅奏章,想到那殿中女子正在等他心里又是暖又是焦急不由得加快了批阅的速度。
      “陛下,贤妃差人请陛下过去。”一旁的罗公公试探的开口,贤妃失宠人尽皆知,此刻替她说话只怕吃力不讨好。
      彰天眉头一皱一副厌烦的模样,公公捕捉到圣上的表情,不由得唏嘘,帝王果真无长久宠爱,就算是再圣眷至隆也有色衰爱弛的一天,只怕那位叶夫人也逃不过那一日。
      彰天只敷衍道:“打发了去。”
      “贤妃说小皇子想见陛下,还请陛下去一趟。”
      越儿?似乎也有几日未见着他了。
      “阅完奏章便摆驾明翠宫吧。”
      说完又埋头于案几上的文案,不消片刻,一股熟悉的沁香袭来,彰天仰头一看不由得喜上眉梢,来人只往他腿上一坐,搂住他的身子又将脸埋在他胸口,似乎疲惫不堪,开口又是那甜美清丽酥人骨头的撒娇,“纤儿等得好困。”
      罗公公不禁大骇,这叶夫人竟这般大胆,更让他惊讶的是陛下的这般纵容。
      彰天将她抱起放到殿内的床榻上,一只手抚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神温柔得如一潭碧波,“今晚在这里睡吧,朕过会儿就来陪你。”
      “日理万机也不能不顾身体,夫君也过来歇着。”说着笑盈盈的拉扯了一下他腰上的玉带,美人卧榻落在彰天眼中极尽妩媚。
      彰天便如同受了蛊惑一般俯身上去,只冲着内殿外说一声:“都退下吧。”,便沉醉在温柔乡中。
      看来要见小皇子的打算也作罢,罗公公无奈的摇了摇头,命所有人退下,心想,祸水啊。

      三、

      后宫内人人惶诚惶恐,那位叶夫人一跃而成皇贵妃,成为后宫之中除却皇后外的最高权力者,而那位皇后失宠多年又生性淡薄不争不抢,后宫之争多与她无关。如此一来,后宫之中那叶贵妃岂不是一手遮天。
      而叶夫人被封贵妃的缘由更是被宫人传得绘声绘色,贤妃以叶夫人新进宫不懂规矩怕伺候不好陛下为由召进宫内管教,在管教之中言语不合掌了叶夫人一巴掌,惹得龙颜大怒,质问贤妃,贤妃只满不在乎的说,“我为妃,她不过是一个夫人,教训她有何不可。”陛下看在小皇子的份上没有责罚贤妃,却连跳几级直接将叶夫人封为皇贵妃,此举更是狠狠地打了贤妃一巴掌。
      当所有为都认为叶贵妃会因地位高升独享皇宠而作威作福时,叶纤并未作出任何招人话柄之事,反倒是贤妃宫中不大太平。
      年仅三岁的小皇子近日来高烧不退,太医只当时染了风寒,每日配药却毫无起色体温总是退而又起,整个明翠宫都乱成一团,直到那日随皇帝来看望小皇子的叶贵妃瞧了小皇子病症开出一副偏方,皇帝命人照做,当晚小皇子便奇迹般的退了烧,不哭不闹只嚷着要吃东西。
      彰天问叶纤她是如何懂这些偏方,叶纤只道自己是药农的女儿,父母虽早逝却也懂了不少民间偏方。
      似乎一切都恢复平静,直到第二日贤妃大闹到昭阳宫,哭喊着叫骂叶纤,虽皇帝也在却也震吓不了失去理智的贤妃。原来是小皇子虽退烧却在夜里上吐下泻,太医束手无策只说怕是偏方出了问题,贤妃这才找上门来。
      贤妃发狠的向叶纤扑过来,还未近身便被宫人拉住,彰天将叶纤护在身后,冲贤妃怒道:“越儿发病,你不去寻太医却来这里发疯,你这眼里还有朕吗?”
      那位叶贵妃站在皇帝身后一言不发,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太医说是方子出了问题,明明就是那贱人有意害我皇儿,若越儿出了事,我一定要这贱人赔命。”贤妃一双眼猩红,指着叶纤骂道,恨不得当即将她抽筋扒皮一般。
      众目睽睽之下,叶贵妃突然扑倒皇帝怀里,哭得梨花带雨,哭得让人心疼不已,边哭便委屈的说着:“臣妾只是一心想让小皇子好起来,没有半点想害小皇子的心思,陛下相信臣妾……”
      “贱人,我跟你拼了。”被这一幕深受刺激的贤妃叫嚣着扑过来,众人蜂拥而上或阻止或护驾,一时乱作一团。
      彰天的眉毛拧成一团,厌恶极了这胡搅蛮缠的疯女人,当即令人拉下去,一边安抚安抚着怀里的人儿。
      没有人看得见埋在彰天胸口处的那一抹笑容,绽放得残忍。
      昭阳宫内,宫人不见一个,只有叶贵妃与一陌生男子站在正殿中。那男子风度翩翩仪表不俗正是阑珊乐坊的乐师遥歌,从眼神中看不出他丝毫情绪只正立在殿中,而叶贵妃正拖着曳地裙摆一步一步的走向他,美得如画中仙子,步步生莲。
      开口的声音如琴音一般宛转悠扬,令人回味,她只说了两个字。
      “师父。”
      “遥歌拜见娘娘。”
      叶纤心中一颤,为何生疏得如同陌路。她故作不在意,笑着拉着遥歌到旁处,指着箱子中一堆奇珍异宝对着他滔滔不绝:“师父你看,这些都是他给的,我在宫中用不着你多带些回去。”说着一个接一个的往遥歌怀里塞,却一直不敢看他的眼睛瞧他的反应,只自顾自的说,“虽然知道师父不稀罕这些,可纤儿没什么好回报师父的……”
      遥歌心中一疼,恍惚间觉得她还只是那个单纯而又长不大的孩子,可如今一切都不同了,开口便是责问的语气:“小皇子的事是你做的吗?”
      叶纤一怔有那么一瞬间的慌张,很快便恢复平静,取而代之的是满不在乎。
      “师父是在质问纤儿吗?纤儿只是在药方中加错了一味药,并不是故意的。”
      “纤儿——”遥歌看向她的眼神似心疼又似不忍。
      “都到这步了,师父还想让纤儿停手吗?”叶纤冷哼一声,神色冷冽得可怕,“小皇子不过是第一步,我所承受的痛苦会一点不剩的还给他,也让他尝尝失去亲人失去挚爱的滋味。”
      一番话说得似乎无比痛快,却不知她心底到底会不会痛。
      遥歌默然,他又有什么资格来谴责她,将她一手推向这般境地的便是他自己。
      他还记得那夜,她在他的房前跪了三天三夜之后最终昏迷的那夜。
      醒来时她对他说:“纤儿说一个故事给师父听。”他便静静倾听。
      “从前,小镇上有一户普通人家,一家三口经营着一所医馆,日子不算富裕却很知足。那户人家的小女儿从小就被爹娘捧在手心,在爹娘的庇护下简单快乐的过着每一天……”
      叶纤回忆着与爹娘在一起的过去,眼睛中是难得的幸福神情,只是那神情并未停留多久,很快便被刺入骨髓的寒冷代替。
      “直到一日,一个男人背着一个昏迷的女人来到医馆,女孩救了那个人。临走前那个女人送给女孩一个看上很值钱的珠子,女孩当时只把她当成哪位富贵人家的小姐,却没想到她就是当朝公主——韶茗。”
      他心中一震,虽知道她在说她自己的故事,也能想象必定是一些不平凡的经历,却没想到她能与夏国公主有所牵扯,而后面她所说的话更是让他吃惊不已。
      “那时夏公主正被驰王所追杀,驰王为了不泄密派人杀那户人家全家,女孩被母亲藏起才幸免于难,再出来时疼她爱她的爹娘已经变成了两具尸体。从此女孩家破人亡,如孤魂野鬼游荡在大街上或蜷缩在角落里变成一个无人认识的乞丐。”
      失焦的眼神总算回了些神采,抬头看向他,用一句话总结了她所有的不堪经历,一瞬间悲伤的情绪弥漫了整间屋子不知是来源于叶纤还是遥歌,她说:“那家医馆是叶家医馆,那个女孩名叫叶纤。”
      他虽早已猜到,可从她口中说出心还是狠狠地被击打了一番,疼的不可开交,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片刻的寂静之后,只听“扑咚”一声,叶纤的膝盖狠狠地砸向地面,跪在他身后,从她的脸上看不出一些的疼痛。而他却因那闷响一声心中一紧,膝盖隐隐作痛。
      “师父的恩情纤儿没齿难忘,可纤儿身负血海深仇,这辈子都难报师父恩情。”
      “我救你回来,不是为了让你报仇。”他依然背对着叶纤,像是僵在那处半点动不得,又说,“我,也不允许。”
      “师父。”叶纤这一声叫的急促,带着急切恳求,“自从那日之后,醒着的每一分每一秒都痛苦不堪,爹娘死去时的场景在脑海中挥之不去,每一次想起都如死过一般痛苦。我想过去死,可我不甘心,我的爹娘死的不明不白,而我就要这样窝囊的死去,我不甘心。”叶纤突然跪着爬向遥歌,拉扯着他的衣角,没有一丝骄傲可言的乞求:“师父,你帮帮我好不好,帮帮纤儿。”
      他仰起头闭上眼睛任由她拉扯住自己,两颗晶莹的泪划过,落地有声。
      开口的声音几乎哽咽:“如果我不答应呢?”
      “我会死的。”那声音冷的残忍,如冰锥一般一点一点击碎遥歌的心,“我不要每夜被梦魇折磨,不要一个人苟活在这世上,不要因知道仇人是谁却无可奈何而痛苦。师父,你明白吗?”
      时间放佛过了一轮回之久,他不知道他那句“我答应你”是如何说出口,他只知道她所承受的是他难以想象的痛苦,而他所能做的便是用尽一切去成全她。
      至此,他便想尽办法让她进宫,那时也许他们并未料到,一入宫门,至死方休。

      四、

      刀光剑影,无数黑衣人闯入房间,或砸或砍尽可能的毁坏一切,似乎有男子在垂死保护妻子,似乎有妇人倒在血泊之中,似乎有少女在捂着嘴压抑着哭声,那些支离破碎血肉横飞的画面阴魂不散的入了梦中,被魇住的人痛苦不堪,再一次面对那残忍景象,眼睛还闭着泪水却源源不断的流下,身体在痛与恨中挣扎绝望而又无助,口中呼喊着,“爹,娘……”
      “纤儿,纤儿……”似乎听到有人在呼唤,这才好不容易从梦境中逃脱,待恢复意识发现自己被那人抱在怀中随之而来的是更加惊惧的害怕,她一把推开他,整个人蜷缩在角落里。
      被推开的男子并未动怒,靠近她身边耐心哄道:“纤儿,是朕,可是做噩梦了?”
      叶纤恢复理智,只道时机还未成熟,一下子又扑到彰天怀中。
      “纤儿梦到爹娘被人追杀。”
      “那只是梦,别害怕了。”两人相拥而卧,彰天温柔的抚着她的发。
      叶纤闭上了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彰天还在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在哄一个孩子入睡。他总是这样,在她面前极尽温柔极尽耐心,将她呵护得如同温室花朵,叶纤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不再排斥与他靠近,而只是发现这点已让她痛苦不堪。
      她闭着眼睛静静听雨声,又是大雨,叶纤从不喜欢雨。
      两年前——
      倾泻而下似乎要吞噬一切的大雨,让整个小镇都迷失在这漫天的水雾之中,耳边充斥的哗啦雨声嘈杂无比。
      以往热闹的街道,此刻是空荡荡的冷清。唯有一人孤独的走失在这大雨中,无情的雨滴正果断又决绝的砸向那少女,湿透的黑发粘黏着额头、侧脸、后背,雨水掠过脸颊由下巴流下。被完全浸湿的衣物几乎透明的紧贴在少女身上,显得那身体更加的瘦弱无比,她就像一株在暴风雨中摇曳的小树苗,被摧打的令人心疼。视线早已被漫过眼睛的水泽模糊,残留的眼神是失去灵魂般的空洞无望。
      那狼狈不堪的身影就这样漫无目的的在雨中跋涉,最终踉跄几步如断了线的木偶摔倒在地上。那似乎想要掩藏想要迷惑自己不被察觉的情绪就在一瞬间爆发出来,势不可挡,只是雨声来得更加气势汹汹淹没了她的嚎啕大哭。没有人听得到她的悲怆,包括她自己。
      半月之前,叶家医馆在一夜之间被毁得干净,叶大夫与夫人也在那夜死于非命,暴尸在院中,这一起从天而降的离奇谋杀一时让整个小镇都陷入了恐慌。官府一系列的验尸收棺调查采证做的丝毫不差却依然没有任何线索头绪,能做的也只是加强安保,以示对此案的重视。恐慌之后,这件扑朔迷离的案件便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并猜测出无数种叶家人惨遭毒手的原因,又时不时的悲天悯人一番,可怜了那救人性命的好大夫,除此之外皆是事不关己。
      人性冷漠,人们却要用更加冷漠的怜悯来掩饰冷漠。
      似乎所有人都忘记了叶家还有一个女儿,那一夜之间丧父丧母的孤儿又身在何处并不为人所乐道。
      那夜之后,叶纤已流浪了半月有余,她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不明白为什么原本被爹娘捧在手心不谙世事的自己为何要承受这突如其来的痛苦。她只知道自己永远的失去了他们,这世上只剩下她孤身一人,没有家,没有亲人。
      叶家医馆的小女儿最终流落街头,成为邋遢不堪的乞丐中的一个,没有人再认得她是谁。她不讨饭不乞求只是与其他流浪之人在一处,呆愣愣的坐,不言不语。有时好心的老乞丐会给她一个不太干净的馒头,叶纤会难得一笑,感激的看着老乞丐,用那天生的甜美的嗓音说一声“谢谢爷爷。”除此之外,便像是空气一般的存在。
      乞丐的日子总是饥一顿饱一顿,更何况叶纤是个不敬业的乞丐。在她饿得几乎昏厥的时候那人出现在她的面前,虽然看在叶纤眼中是两个飘忽不定的模糊重叠的影像,却还是让她觉得他高大无比光芒四散如救世主一般,照得她的生命又重燃希望。
      传到耳边的声音有如天籁,有一种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的魔力,他说:
      “我叫遥歌,你愿意跟我走吗?”
      话音刚落,叶纤便扑过去一把抱住他的腰,如将死之人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他的胸口处传来闷闷一声,“我愿意。”他未想到这柔弱女子竟这般大胆却又不嫌恶她的大胆也未嫌弃她的邋遢,竟伸出手同样抱住她的背轻轻的拍了拍算是安抚。
      遥歌告诉叶纤,他是驰国人,是乐坊乐师,叶纤毫不怀疑,她这样图无可图的人他是没有必要费力欺骗的。叶纤便跟他回了驰国,在他的府中住下。
      攀附遥歌与她而言是救命,而于遥歌而言救她这样的无用之人,委实让人难以理解。叶纤也略懂得些男女之间的关系,猜测遥歌是不是看上自己想纳了当妾,又低头一看自己浑身肮脏都不大辨别得出是男是女,又立马放弃了这一想法,更是对遥歌救自己的行为百思不得其解。
      遥歌倒是很快向她表明自己的意图,他说他为学习夏国的礼乐歌舞到夏国,却意外发现声线清丽的叶纤便想收她为徒,与她传授自己的歌曲技艺。
      叶纤深信不疑并且求之不得,自此便唤遥歌为师父,随他学习礼乐。
      遥歌待叶纤极好,是那种细致入微极尽可能的好。平日里叶纤也未觉得,直到跟着师父去了乐坊见到其他的乐师对待自己徒弟不是吆五喝六就是懒得搭理,那些拜师学艺的学生在师父面前都是畏畏缩缩大气不出。叶纤便感叹,师父是真好,从来不对自己说重话,不仅悉心教导还总是好吃的好玩的哄着自己。
      相比之下,叶纤觉得自己似乎也没这么可怜。
      只是有些事想忘忘不掉想放放不下,每次重现都一次比一次更让她刻骨铭心,而这些事远比好好活着重要,她一直都知道。

      五、

      宣纸上的字潦草得乱不成章,一如书写者此刻的心情。彰天于龙案上埋头书写,看不清他的表情,空旷大殿只有暗士冰冷的声音。
      “小皇子所用偏方并无不妥,只是属下在残余药羹中查出有少量的番泻叶而药是贵妃娘娘亲自命人煎熬,属下还查出娘娘常喝的药是浣花草汤,长期服用可导致不孕。”
      听者额头上青筋突显,玉笔紧紧被握在手中,只听“咔嚓”一声已被折成两段,极尽全力的压制着怒火,“说下去。”
      “属下打听到,娘娘入宫前并非在阑珊乐坊居住,而是在乐师遥歌府中。”
      那手中的两截玉笔被愤怒到极点之人远远一掷,落地有声碎成几截。彰天胳膊一挥,案上之物悉数被扫于地面。
      一旁的人面无表情,冷漠的看着这一切。
      “今日之事你若多说半个字朕要你的命,退下去。”
      泄恨之后,彰天瘫坐在龙椅上,耳边不断回响那几句话,“亲命人煎,可致不孕,居于遥歌府……”叶纤,你也不过是贪慕虚荣的心机之人,将朕玩弄于鼓掌之中吗?
      入夜,从殿外看昭阳宫只是漆黑一片,压抑而又肃穆,唯独殿内的一封闭内室之处,灯火通明,满地蜡烛,只有一人被烛光包围其中,如同在进行一场祭典,祭祀逝去的空灵,以求保佑或以求原谅。
      比这场景更加空灵的是那素衣女子开口的声音,若有冥界她定能通灵,让那阎王爷听到她的声音也为之怆然。
      她说:“爹,娘,纤儿没用,纤儿永远报不了仇。纤儿想让他家破人亡失去亲人,可小皇子才三岁那么无辜那么可爱,他又有什么罪过还来不及好好看这世界一眼就要死去,纤儿做不到啊。纤儿明明只想好好的恨他,可他那么好,好到让纤儿觉得自己只是他的妻子,应该让他一直呵护在手心。爹娘,纤儿真的好痛苦……”
      叶纤满面泪痕哭倒在地,忽然听见珠帘被撩起而发出的水晶碰撞声才起身,只见彰天正歪歪倒倒的向这边走来,看那模样大概是喝醉了酒。
      彰天一脚踢过阻碍到他的蜡烛,还未走几步一个踉跄摔倒在叶纤身上,顺势抱住她,叶纤本能的想要挣扎却丝毫撼动不了他。
      他迷糊道:“原来纤儿在这里,让朕一阵好找,春宵一刻值千金,来来来,朕会好好对你的。”说着便伸手到叶纤的腰上。
      叶纤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这人是平日里那个对她温柔体贴之人,更是反抗挣扎。
      他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死死的按在冰冷的地面上,盯着她的眼睛,又好像清醒了一般质问:“你为什么不愿意有朕的孩子,朕哪点对不起你?”
      叶纤大惊,难道……他知道了?正在震惊之中,彰天猛烈而又粗暴的吻便落了下来,烛光投影下,两个身影交合重叠,之间情愫说不清道不明,复杂到二人皆坠入深渊,无法逃离,不见光明。
      叶纤醒来时已在温暖的床榻上,身边没有那每日与她一同醒来的身影。失落感袭来,待意识到这点之后是更加令人纠结的痛苦。明明要恨他,明明永远都不能原谅他,为什么却习惯了他对她好,并且难以控制的期待他的好。
      叶纤站到窗前,眼看远方,而那远方没有故乡与亲人,她唯一的亲人就是连她自己也不愿意承认的彰天。她想,也许这辈子只能活在这恨与爱的边缘,苦海无涯。
      那日之后,彰天便再也没有踏进昭阳宫一步,不断有人传话到叶纤耳边,“陛下今日翻了贤妃的牌子。”又或“陛下今天翻了洁夫人的。”叶纤猜到他是为何,她进宫以来一直服食浣花草汤想必是被他发现,可她又能怎样,她可以用尽一生与他相耗难道还要赔上从她身体中分离出来的生命?
      殿内罗公公捧着御呈盘弯腰在一旁等待皇帝翻牌,彰天头也懒得抬随手一翻便确定了今晚的幸运之人。外人皆道皇帝对叶贵妃不过是一时新鲜,现在失宠连见也懒得见。只有那常年随在陛下身边的罗公公心知肚明,这皇帝不像是厌烦了谁,而像是赌气,与叶贵妃之间远没有旁人看的那么简单。
      翻牌子所带来的于彰天而言不过是每晚在不同地方睡一觉,面对不同的女人脑海中浮现的总是那人对他笑对他说话撒娇的样子,然后对身旁的女人提不起半点兴致。可那让他为之着迷的笑容也不过是她虚伪讨好的面具,不过是她趋炎附势的手段,一想到这点彰天就恨不得将她杀了,那个女人敢玩弄他的感情。
      昭阳宫外——
      “娘娘,夜里风大小心着凉。”
      “陛下今晚在哪?”叶纤坐于池边似乎在望着那池中闭月,眼神涣散,那姿态一如池中月高傲而又孤独。
      “陛,陛下今晚宿于凤阳殿了。”宫女言辞闪烁却也无法回避。
      “退下吧。”她只轻轻一声,不叫旁人听出任何情绪。
      她撩起裙摆,双脚伸进池塘中。正是初春,春水中还带着冬季刺骨的寒冷,冷入心扉的触感袭来,她却满是享受,甚至将小腿也没在其中。
      她命人去请他,他却避而不见,昭阳宫的人被罗公公回绝了多次,她的一颗心越发的寒冷。
      叶纤想,他大概再也不要见她,就算她就要死了,也不愿见她。
      叶纤将两只腿缩回岸上,起身赤着脚往殿内走去,她想,师父大概是到了。
      空旷的殿内唯有遥歌一人,他在等待,等待得有些焦急有些不安,直到她出现在视线中,便大步走过去一把拉住她,他急切的说:“我带你走,总有办法解你的毒,就因为他难道还要陪你的性命”
      “师父,没用的。”叶纤一句话说的轻巧,一副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模样,“这毒我已服食多日,解无可解。”说完竟向遥歌一笑,似乎很满意于这个结果。
      遥歌所抱的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仍不甘心的问道:“你是从何时开始服这毒药?”
      叶纤敛起笑容,一句话说的遥歌震耳发聩,她说:“从我发现爱上他那时。”
      遥歌默然,他明白这才是真正毁灭她的原因,她已经放弃了自己,没人再救得了她。他几乎用尽全力问出那句话,“你还有什么心愿?”
      叶纤眼望远处,“我想——回夏国,和爹娘在一起。那时年幼连他们的遗体也没保护好,那时,我可真无能。”她又转过脸来,恳求的看着遥歌,那眼神一如当年她求遥歌助她复仇时的眼神,“师父,再帮纤儿最后一件事。”
      “你说。”此时此刻他又还怎能拒绝她任何。
      “我想见他最后一面。”

      六、

      这日,金銮殿早朝之上并未有那位帝皇的身影,彰天登基八年以来第一次出现的场景,众人都在揣测究竟是发生了何等大事,让这位勤政皇帝破天荒的不上早朝。
      彰天此时正在去往昭阳宫的路上,两步做一步,浑身上下都在散发着怒意,几位随行之人大气不敢出紧紧跟在他身边。
      彰天这般并非无来由,只因有人来报,昨夜叶贵妃召遥歌入宫,而遥歌再未从昭阳宫出来。
      彰天出现在昭阳宫时,叶纤如同早已知道他会来一般,端坐在红木圆桌旁抬眼看他,盈盈一笑,“陛下终于肯来看纤儿了吗?”
      “贱人。”彰天怒不可遏,“啪”一声,叶纤左脸红了大片,头发也散落下来搭在脸庞,却面不改色隐忍着脸颊火辣辣的痛。
      她浅笑着将散落的发撩到耳后,如此毫不在意的模样更是惹怒面前的人,“陛下不必如此动怒,遥歌不在殿中,那只不过是纤儿为见夫君一面所用的一些手段罢了。”
      彰天微微一怔,一瞬间有些懊悔自己的冲动,看她渐渐红肿起的脸颊又是心疼。却想到她害越儿,她不愿有他的孩子更是愤怒。
      “你当朕是什么,随你摆弄的玩偶?”
      叶纤起身,蓝色裙纱拖曳至地在透进宫殿的日光下隐隐泛光,衬得她如仙如灵。她伸出手臂轻轻拥住他,用那彰天最无力招架的口吻道:“纤儿只是想见夫君一面,这也有错吗?”
      就在彰天为她所动,瓦解了所有的愤怒情绪,几乎要同样拥住她时,她又换上一种截然不同的冷淡语气说:“不知道陛下还记得夏国公主韶茗吗?”
      那高大伟岸的身体一瞬间僵硬住,再看向叶纤的眼神尽是防备。
      叶纤轻巧的脱离他身边,坐回桌旁兀自端起酒盏斟起酒来,琉璃杯在她手中轻轻摇晃,她看着杯中酒又像是在看自己的倒影。
      “陛下还记得叶家医馆吗?韶茗公主逃亡时救了公主一命的叶家医馆,陛下命人暗杀叶家全家,却不想叶家小女逃过一劫,而纤儿……便是那家的小女儿。”
      彰天满目震惊,一时连话也说不清:“你,你竟然……”
      “是啊,陛下也没想到三年前要杀死的人现在竟活生生的站在面前吧。三年前我本是普通人家的女儿,那一夜之后丧父丧母流落街头,而这一切皆是败陛下所赐,我的好夫君。”她仰头看他,那眼神如一把利剑刺穿彰天的胸膛,股股鲜血正喷涌而出。
      一双黑眸顿时失去神采,震惊之后随之而来的是刺入骨髓的痛苦。
      “所以你想尽办法入宫接近朕,只是为了……报仇?你所说的话皆是为复仇哄骗朕的花言巧语,你从没有爱过朕。”
      言者痛心,闻者落泪。这一场伤人伤己的博弈,终究不会有赢家。
      叶纤的泪决了堤般汹涌而下,泣而无声,似喃喃自语一般说:“大概是这样吧。”然后仰头将杯中琼酿一饮而尽。
      而那纤弱身体再也支撑不住,如一盘散沙风一吹便会散尽,想要挽留却也无可奈何。神智昏聩中,身体在急速往深渊坠去之际,叶纤又感受到那温暖坚实的胸膛,那一抹笑容发自内心,她情不自禁的伸手抚上他的脸颊,恍惚间听到他急促的唤她“纤儿……”
      嘴角溢出的鲜血一滴滴落下染红了彰天金色衣袍。
      “你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来人,来人——”彰天捧着叶纤害怕到极致,他知道她的生命在流逝,此时此刻他无助慌张的像个孩子,能做的只是紧紧抱住她,好像这样便能留住她,便能留住她即将消逝的生命。
      “没用的,鸩毒于体内藏而不发,一旦遇酒便会发作,回天乏术。”说完又猛烈的咳了起来,咳了几声之后鲜血竟汹涌而出,溅得彰天面满血迹。
      “你早就想死,这算什么?你不是要报仇吗,你不是恨朕吗,朕还好好活着你就要死了,你叶纤什么时候这么没出息,朕不准你死,你快给朕起来。”彰天失去理智的摇晃她的身体,眼泪滑下沾上血迹如血泪一般。
      叶纤抚着他的脸想要抹净他脸上的污渍,彰天紧紧握住她的手,他后悔了,他害怕了,为何当初要野心膨胀的想要吞并夏国,为何要去追杀夏国公主,又为何伤她至此。
      “脸都花了,真难看。”一张脸煞白毫无血色,却还有心情与他调笑。
      “你少给朕来这套,别以为朕宠着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你这是在惩罚朕,以你的死惩罚朕?叶纤朕告诉你,你想都别想,你死了朕还有三宫六院立马就会忘了你,别想用死来吓唬朕……”
      “这样也是好的。”她只轻轻一声便让彰天的心又如被碾过一般痛苦。
      “彰天,我放不下仇恨,也忘不掉你,我活得太累,这次就放过我吧……”声音减弱,直至最后一丝气息消失,她便闭上眼睛,带着她所有的爱与恨。
      空旷殿内唯有彰天歇斯底里的叫喊着“纤儿——”。
      至死方休,此生她已与他耗尽。

      七、

      一曲终了,叶纤仰头看向站在面前的师父期待着他的夸赞,遥歌却不语,只牵过叶纤的手将她拉坐到一旁,用药膏细细的涂在她肿起的手指上。
      “用功也不用这般,怕你是不想要这手指了。”话语是责备却更像是心疼的维护。
      叶纤嗤嗤一笑,一股子的天真烂漫,“别家师父总骂徒儿不够用功,师父倒怪纤儿太用功。”又挽住遥歌的胳膊撒娇道:“师父还没说纤儿弹得如何。”
      遥歌笑着哄道:“高山流水,技艺超群。”
      叶纤听了雀跃的跳了起来,遥歌看着叶纤孩子般的笑容嘴角也不自觉的随之溢满笑意,却又不知道哪里隐隐作疼,那笑意最终只能僵持在嘴角。
      遥歌眼里,他的徒儿总是这样,做任何事情都不是仅仅的认真努力,而是拼命,拼命到忘乎所以拼命到不顾一切,像是不用力的过活就难以证明自己的存在,不一刻不停的努力就愧对了她还活着的事实。他从未见过一个生命活得像她这般淋漓尽致,不眠不休的绽放光彩。
      有时他会隐隐觉得她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三月前,叶纤死在彰天怀中,彰天用驰宫至宝瑜碧置于她口中留得最后一丝气息,叶纤便成了活死人沉睡于承乾殿。
      彰天每日陪伴在她身边,除了太医能近身查看病情,他不准任何人近她身。一代帝王放下身份放下骄傲每日亲自为她洗脸擦身,在她面前他再也不是养尊处优的皇帝,只是等待她醒来想要得到她原谅的彰天。
      几月来他一直在寻天下名医,却无一人能解鸩毒。所有人都觉得他该放弃,他却一直悉心照顾,好像她总有一天会醒来,就算心里早已知道她也许永远不会活过来,不会与他笑与他赌气甚至也不会仇恨他。
      面对她的时候心里总是寂寞的可怕,可是彰天越来越离不开这种寂寞。他会试图同她说话,他说:“纤儿,朕不会放弃你,就算所有人都放弃你朕也不会。”
      每晚他会将她揽在怀中一手拍着她似乎在哄她入睡,有时会很温柔的吻她的额头、眼睛、脸颊,直至意识到她或许再也醒不过来又愤恨的咬住她的唇,想要刺激她弄疼她让她醒来。这些漫长的日子,彰天就是在近乎绝望而又不甘心不愿承认事实的痛苦中度过。他觉得她成功了,成功的复了仇,以这种方式让他生不如死。
      直至一人出现,名唤乐郊的医师,拿了一瓶药水到彰天面前。彰天根本不愿质疑,当即倒入口中悉数喂进她嘴里。
      等待的时辰无比漫长,彰天害怕他的期望又要落空,紧握着她的手不愿松开。
      而叶纤就那样奇迹般的醒过来,一双眼睛好奇又无辜的看着眼前的一切,她活了过来,却再也记不住任何,包括彰天遥歌以及所有的爱恨情仇。
      她看着面前对她笑的英俊男子,未察觉他眼中的欣喜若狂,“这里是哪,你是谁?你可真好看。”
      他愣愣一怔,她忘了他。继而故作轻松的一笑,这样最好不过了,互不相忆,互不相欠。
      于是他在这金碧辉煌的宫殿中撒了一个破绽百出的谎,他说:“这里是医馆,你师父带你过来治病,他叫遥歌。”
      而她却信以为真,对他说:“谢谢你救了我,我师……父呢……”
      声音渐弱,说完后连询问者也忘了自己说了些什么,只因……只因他竟然看着自己,从眼中滑出两道泪痕,并源源不断的涌出泪水。叶纤愣住,她不明白面前这陌生英俊男子为何看着自己流泪,一瞬间心也随着疼了一下。
      他送她回遥歌府,想要从此退离她的生命,让她从此只记得遥歌而不识彰天。
      如此又过数月,其间驰国发生一件举国大事:驰王彰天退位,传位于其弟襄王华睿,一时震惊四国。彰天就这样退出政治舞台,将四国篇章翻进新的一页。
      彰天曾认为自己可以彻底放下叶纤,可分离的日子越久就越越发现自己做不到这点。也许他并不是一代英主,做不到爱江山不爱美人,所以他退位,并自私的想要再次闯进她的生命。
      既然她将他忘得干净,凭什么让他一个人记得,有无数种重新开始的可能,他有什么理由放弃。既然他欠她,那就让他用余下的所有生命来补偿。
      于是他来到遥歌府,随之而来的是十里红妆。
      “咦?你是救我的人,你来找我师父吗?”她问。
      彰天眼含笑意看着叶纤,“我来提亲。”
      只见她满目震惊脸蛋被羞得通红紧张到结巴说:“你,你……”
      彰天很满意她这害羞无措的反应,期待着她下面会说些什么。
      只听她结巴说道:“你,你要娶我师父?”
      顿时彰天满面黑线,好像有一只乌鸦从头顶飞过。
      即使什么都忘的干净,她那一句话堵得人目瞪口呆的本事还真一点都没变。彰天一步跨到她面前,轻捏着她的下巴让她抬头看他,嘴角邪魅一笑,那潇洒模样瞬间迷惑了面前那位无知少女。
      他用他惯用的手段哄骗道:
      “你师父有没有告诉你,被人救了一命是要以身相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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