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阑珊》北方六岛

51、万家灯火 活在这个灯

　　在童年的记忆里，乡下每逢刮风下雨打雷，必然会停电，而且一停就是一整晚或者一整天。那样的日子是相当讨厌的，特别是在看动画片的时候，停电意味动画片后面的剧情全靠自己臆测。那时候乡下没有电脑，更没有普及网络这个东西，所以没有办法回头网上看。只能无可奈何地错过了，即使我念念不忘，也不会得到立即有电的回响。那种无法弥补的遗憾像个空洞蚕食着一颗年幼的心，愣愣地对着漆黑死静的屏幕。
　　那时候的我压根不明白我家的灯泡瓦数那么小，光亮那么暗，耗电量这么少，怎么还会停电呢？动不动就停电，真是个不堪风吹雨打的供电所！竟然影响我看动画片。那时候姨丈还在供电所上班，我屁颠屁颠跑过去问他，能不能在我看动画片的时候不要停电？他说电量不足，只有晚上停电才不耽误大家白天干活。可耽误我看动画片啊！祈求无果，照旧夜夜停电，这夜漆黑的无边无尽。那时的我在想：万家灯火到底是什么样的呢？像天上的星星那般一闪一闪的吗？现下的夜晚除了偶而传来犬吠，整个乡镇安静得像座被世界遗弃的荒山野岭。
　　贫乏的乡镇一无所有，没电的时候人们只能早早洗漱睡觉去。特别是到了冬季，傍晚五点，乡镇就静悄悄得了，不少人干完一天的农活，倒头大睡了。当然也有不肯早睡的，就像我们家，会点起煤油灯，那煤油灯非常小，玻璃灯罩不知去向，灯座乌漆麻黑的，灯芯只露出了一个小小的头，有时候我为了能让灯更亮一点，常常将灯芯拉的老长，燃烧的更旺，可父母一旦发现便呵斥，说是耗费煤油，不知节俭，又千辛万苦将灯芯一点一点往回挤压。在昏暗的煤油灯下，父母常常会聊起一天的活，说今年的稻谷收成很好，隔壁家的黄牛能不能借用一下，铁头听说要娶媳妇了，花生地里有不少的沙僵虫……，或者安排好明天的活，明天凌晨三四点去田边灌水，禾苗都快要枯死了，去山里砍柴，去地里刨花生，收割黄豆……，父亲一边安排，母亲一边打着毛衣附和着，作为小孩的我们，仰着小脸听着，像个小兵一样听从父亲安排给我们的活。偶尔他们心血来潮，也会给我们讲狼外婆小红帽或者千奇百怪的荒诞事，我们又怕又爱听，甚至一度不敢半夜起床尿尿，喊破喉咙，隔壁呼呼大睡的父母也没听见，只好无奈地尿床。早上起来难免被呵斥一顿，但即使这样，也是值得的。为自己没被狼或山魅叼走而感到莫名的高兴。这样断断续续无电的乡村生活陪伴了我整个童年，当然也错过了很多精彩的动画片，它们最后的结局怎样，我无法知晓，只知道待我远离童年的时候，也意味着我们家远离了煤油灯的生活。不起眼的供电所变成了亮堂堂的供电局，再也不用担心断电了，无论雷声多么大，家家户户依旧亮起了灯，吃饭喝茶聊天，惬意怡然。而我们家昏暗瓦数极小的灯泡早已不知所踪，那盏油垢满满的煤油灯也成为了历史。当我再也不用担心我的动画片没有结局的时候，而我却早已不看动画片了。美好的童心早已被生活磨蚀掉了，掉在了苦难的生活里。尽管那样的生活也有那么一点点乐趣，也有那么一点点昏暗的光，但没有人想要回去，偶尔记起，那也是一盏昏暗的灯泡下充满了全家的心酸与无奈。
　　即使现在，我相信在某个更为偏远偏僻的地方，依旧有人过着煤油灯相伴的生活。那是城里人无法想象的，他们中的许多人一出生就被各种精美绝伦的水晶灯照耀，他们永远也不知道煤油灯是个什么样的东西。贫穷里他们好远，好遥远，他们是居在美丽罕见的诺亚方舟之中，水晶灯下的他们神采奕奕，不见被生活吞噬所带来的疲倦，断电对他们来说或许就是天方夜谭，闻所未闻。他们的生活我无法想象，更无法企及，心生羡慕也用。他们生活的多么好！举世罕见的水晶灯比上不了台面的煤油灯贵多了，但那就是生活。
　　城里的万家灯火总是精美的，耀眼的，各式各样的，灯下演绎的故事也从来不会重样。什么悲欢离合，什么肝肠寸断，什么罪恶冤孽，什么快意恩仇……，这些远没有乡村小镇的鬼故事好听有趣。大概总因为这样，每每我看城里的万家灯火总想起久远煤油灯下的生活，无论我想或者不想回去，都没有办法回去了。我只能活在这个灯光闪耀的城里，每当夜幕降临之时，我才想起我不属于这里，这里没有一盏灯火是属于我的。我只能看着别人的灯火，演绎着别人的故事，而我的故事从哪里开始就断写了呢？我不知道，我想起的一切都是从久远的童年开始，而结局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