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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水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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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蛭,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是在大学的中医课上,觉得它蛮动听的,听起来像个小美女。然而我的同学却吐槽说我的脑子构造一定特别另类,说这东西太恶心了。当老师将水蛭的彩图清晰地展示屏幕上,还阐述着它另外的名字叫蚂蟥的时候,我懵了。蚂蟥这东西太令人毛骨悚然了,是我整个童年的噩梦,直到成年,那阴影也未曾褪消下去。
水蛭就是蚂蟥,蚂蟥就是水蛭,全身乌黑光滑粘腻,长如柳叶,生命力极强到我怀疑它有狐狸般的九条命,关键这东西还吸人血,太恐怖了。每到春耕插秧的时候就是我头大之时,那时候插秧压根没有什么东西对脚进行防护,光着脚,踏进埋有腐烂的禾杆的田里,泥像涂抹了油般发亮粘腻,这般肥沃的田,蚂蟥最喜欢在这肆虐横行,而我总是惴惴不安,甚至到了寝食难安的地步。脚刚踏进田地里没多久,白皙幼嫩的脚就沾上了蚂蟥,它吸血都是悄无声息地进行的,等你发现它的时候,它的整个身躯早已粘紧肌肤,贪婪吸血了,我大声尖叫,想想它钻进我的躯体,分化成无数条蚂蟥,啃噬我的骨血,又像蛆那样从我的肌肤成群地钻了出来,我一命呜呼就倒地了,想想这个场景我就浑身难受,甚至一度为此跟父母闹脾气,倔强地站在田埂边上,不敢再次下去插秧。父母的安慰从来都是粗暴的,甚至称不上是安慰,他们总是会嚷嚷怕什么呢,这个大的一个人还怕一只小虫子,我若哭诉它有不死之身还会吸血,他们就会说,你的命又不值钱,不干活就饿死你,赶紧给我滚下来,这亩地没有插完,午饭没得吃。那时候的我又委屈又害怕,又不得不活着,谁叫我胆小如鼠呢,蚂蟥是可怕的,但是那时候的我,更害怕的是我的父母,他们生气地吼叫,于心难忘。成长于我而言,真的是一件太痛又无法拒绝的事情。破罐子破摔的想法屡屡冒头,磕磕绊绊之下最终庆幸没被蚂蟥反噬成骷髅。
有一次,我为了报仇雪恨,从田里捉来若干条蚂蟥,把它们在阳光下暴晒几天,然后在切成一厘米长,五马分尸后,又丢进水里,只为了验证它是否真的有九条命,无论对它怎么杀戮都不会死。结果怎样我没有太在意,等我出了这么一口恶气,我就把这分尸的蚂蟥给忘了,直到现在我也不能确定它是否真的能死而复生,也不知道我的血液里有没有蚂蟥在里面流窜,毕竟在童年时代是真的冒着生命危险在插秧,那种恐惧大概不会有人懂。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曾想我为什么这么讨厌它,也许因为它长得丑陋还吸人血,也许因为大人们杜撰着蚂蟥有着杀人的超能力,也许因为我与它有着不共戴天的仇恨。我无法得知,总之,我是真的无法喜欢,这么一个有着活血祛瘀,消肿止痛的蚂蟥,哪怕它全身都是宝,我也不想看它一眼。而那些吃它的人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呢,恶心?新奇?还是不得不因为药效而吃呢?我是由衷佩服吃蚂蟥的人,一点也不担心它们会在肚子里复活,无所知无所谓才无可畏?倘若他们在农村长大,见识过秧田蚂蟥的罪恶,听着蚂蟥的种种传说,会不会还这么勇敢?
现在很少看见蚂蟥了,因为乡下的田地也早已荒废了,蚂蟥也不知道去向,但我依旧相信它有顽强的生命力,只要给它一个机会,它就能土壤里活了过来。活在城市里的我,有时候会在潮湿的山间散步,偶尔也会遇见慢慢在树干上蠕动的蚂蟥,我依旧不会放过它,拿着一根极细的树枝将它钉在地板上,随后扬长而去。晚上做梦,梦见成群结队的蚂蟥向我蠕动而来,我尖叫一声,醒了过来,汗渍淋淋,拍着胸口,原来只是一场梦而已,虚惊一场。我不该惹它的,但它也不该惹我的。可这笔烂账我再也不想清算了,因为看到它就令人神魂不安了,简直堪比山中的魑魅魍魉。那阴影估计这辈子也无法消除,它活得真的太深入人心了。
蚂蟥,才是最合适它的名字,听起来够狠毒;而水蛭,太令人迷惑了,它不配拥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