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阑珊》北方六岛

32、放牛

　　城里人养的猫狗都会被它们的主人带着遛弯，它们乖巧可爱，憨态可掬，主人们的笑容也洋溢着幸福，这么温馨的画面任谁看到了也会心生羡慕。我未曾养过这种需要细腻感情呵护的猫狗，一来没有这样的精力，二来没有合适的场所，三来恐怕我担不起猫狗的一生。毕竟像我这种流浪心态活着的人，时常觉得惶惶不可终日，不知道自己下一刻会在哪里。所以每当羡慕他人猫狗的幸福之光时，就想起了我小时候的大水牛，它算得上是我的宠物，尽管这个宠物跟其他宠物比起来可谓是庞然大物，也不甚可爱，但是我依然记得它，即使岁月在流逝，即使它早已不存于世。那些共同度过的时光不曾褪色。
　　这头大水牛，高大强壮，肚子圆鼓结实，牛角坚硬如双钩，四蹄如锤，长尾垂直。年幼的我第一次见到它的时候，就觉得害怕，生怕它一不小心就将我踩死了。我不喜欢它，它的到来，意味着我的早晨再也不能睡懒觉了，也意味着我的黄昏再也不能出去玩了，我的时间只属于它，这对贪玩的孩子来说，简直是个致命的打击。但我没有办法反抗我的父母，早晚都要去放牛，这是铁的纪律，无论是刮风下雨还是艳阳高照，都必须陪牛雨中漫步，阳光下吃草。因为这头大水牛对我们来说是春耕的法宝，是获得一年粮食的保证，必须小心翼翼地供奉着。
　　早晨，天还朦胧不清，我就必须去牛栏里牵它出来，瞪着它的大眼睛，它对着我喷了一口大气，没有口臭，倒想到牛气冲天这个词，若是惹它生气，它会不会一口气将我吹飞走了？它似乎也刚醒来，对着我哞了一声，敦厚笨拙地走了出来。我把它牵往山脚下的草地，其实我不喜欢山脚下，总觉得山中有魑魅魍魉要将我吃掉，但谁叫这大水牛是我们家的祖宗，山脚下的青草才是丰美茂盛，由父母钦点的地方，我不敢违背。尽管我怕的要死的，一大早，山中寂寥，但仍硬着头皮立在山脚下，紧贴着大水牛，仿佛它庞大的身躯给了我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即使山中晨鸟偶尔长鸣鬼叫，将我吓得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又一层，但看着大水牛悠然自得吃草的样子，心稍微安了一下。我想着，魑魅魍魉要是来了，一定是找这个比我还庞大几分的牛吧，而不是看中我这个小孩子。那样的早晨，我无时无刻不祈祷早晨的阳光冲破浓雾，照进山间树林，照耀在我的身上，只有这样，我才能看见陆陆续续的大人们挑担子，或扛着锄头从我身边经过，说一声，你这个小姑娘怎么这么早啊。人声总算让我紧绷着的心终于松弛了下来，像在黑暗中遇见光明，再也不用害怕了，太阳出来了，大人们也出来了。我想这水牛跟我同样的心情吧，终于不用理会这个讨人厌的胆小如鼠的小主人。是的，很多时候我都不知道是它在照看我，还是我在照看它。因为胆小真的没办法改啊，特别是我听了狼外婆吃孩子的故事后，每次在山中我就特害怕着鬼也喜欢吃小孩子，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发现，其实是我连累了牛，它吃口鲜草都不得安生，时不时要抬头看我几眼，或者大哞几声，免得我被山魅吓得魂飞魄散。对它我感到羞愧，因为曾跟它展示了我的绣花拳，绣花腿，虽然对此它不屑一顾，但我真的是个糟糕的小主人。无论多肥美的水草，只要我害怕，我就拉着它往回走，绝不让它吃。没吃饱还让它犁田，现在想来当时的我应该是个小坏蛋。
　　最轻松愉快的是黄昏，因为这段时间有很多同伴也会牵着自家的牛来山脚下吃草。我不但不害怕，反而跟他们玩的不亦乐乎，连牛也不照看了，随便它怎么吃都可以。去山林中耍欢，追大只而美丽的蝴蝶，采摘多汁美味的野果，有时还在山中装鬼嚎叫吓唬同伴。童年的笑声响彻山间的树林，害怕这种东西早已被我忘到了九霄云外，当然牛也被我忘得一干二净了。待我们这群小孩从林中返回山脚下，才惊恐地发现，牛也野了，跑去偷吃人家的禾苗，菜苗，薯叶。一群心虚的孩子手忙脚乱地拉着自己的牛往家里赶，生怕被田地的主人发现是我们闯祸了，可吃得正欢的牛就倔得很，不肯走，还哞哞直叫，仿佛在说我还要吃还要吃，太美味了。可害怕被大人责罚的我们，压根不管牛的心情如何，狠狠抽它一鞭子，它就会乖乖地逃走，乖乖地回家。它肯定是痛的，但不是它痛就是我痛。权衡利弊这事我干得炉火纯青，只要不声张，就没人知道我闯祸了。
　　到了次日，我赶着大水牛路过那亩田地，它的主人气急败坏对着空气骂骂咧咧，哪个缺德鬼没看好牛的……，农村的妇人骂人都别具一格，我佯装什么都不知，心里偷偷地笑了，像似从来没偷吃了禾苗一样，牛更是如此，长眸一声，甩着长尾巴怡然自得到山中去。
　　为了表示我的歉意，趁着阳光灿烂，我把大水牛牵到肥草鲜美的地方，它悠然地吃，我悠然地哼着小曲，天空很蓝，世间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