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阑珊》北方六岛

29、医德

　　他的父亲得了癌症，经人介绍，进了一家省城的肿瘤医院。医院看起来雄伟壮观，环境清幽，医疗技术大概也是首屈一指的，不然怎么能称得上三甲医院呢。他抱对父亲未来的美好憧憬办理入院手术，随后去见了父亲的主治医生。主治医生长得尖嘴猴腮，戴着一幅黑框眼镜，肤色黝黑，眯着眼睛细细地打量着他。他有些忐忑，虽然人不可貌相，但相由心生却也不无道理的。他觉得眼前这医生与天使相差十万八千里，但他依然礼貌地打了声招呼。主治医师点了点头，二话不说，开了一些昂贵的药，让他去缴费。他有些难以置信地问他，我父亲的病状你了解吗。主治医生有些生气地说，你是医生，还是我是医生，叫你干嘛就干嘛去。他不敢声张，只好忍气吞声地去缴费。他想着只要能换来父亲平安安康，自己受气算得了什么！
　　他本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临近父亲开刀手术的时候，主治医生找到他，直白地说要开刀红包。他心里震惊万分，但仍然冷静地问要多少。医生说一万，他问医生能不能少点，毕竟父亲治疗是一笔巨大的费用。医生说你觉得医院是菜市场吗？能讨价还价！他沉默着，最后还是给了红包，但是金额少了一点，他以为医生能刀下留情。可惜，等父亲从手术里出来才知道，麻醉的剂量打少了，手术还没结束，父亲就醒了，其中痛苦如同活人在刀尖上行走。他抱着父亲痛哭，原本被病魔折腾得不成人形的父亲，竟然又活生生地在人间天使的牢狱饱受折磨。他怒了，这样的医生不可原谅，更不可饶恕。都说医生是天使的化身，但这个医生却是恶魔的化身，依附在病人的身上，啃噬着病人的骨血。天理难容，他曝光这个医生的嘴脸，让他身败名裂。可他早走的父亲，再也看不到这一天了。
　　当医德渐渐被金钱笼罩，天使就演变成恶魔。当恶魔降临在人间的病痛面前，那简直就是一场人间灾难，纷争就此无休无止。
　　记得小时候医院远没有现在的好，医生也没有这般专业。但医德却是干净的，明亮的，能温暖人心的。曾有一回自己感冒发烧了，要打针，我死活不愿意，挣扎不休。医生说可以奖励一颗糖果，我摇头拒绝，他又说，那留下来在我家吃饭，有好多肉肉可以吃。我被诱惑到了，肉对我来说，是我整个童年的期盼。肉最后是吃到了，但是痛着流着眼泪吃的。这幕温馨的回忆温暖了我整个童年。那样美好的医生深深地留在我的记忆里，可此后我再也没有遇到过这么有耐心的医生了。
　　长大后遇见的医生要么是先跟你谈谈医药费用的问题，要么粗暴的语言给你的心情添上一笔难以抹除的阴影，要么对你的病情进行添油加醋，赶紧解决，那口气仿佛死神随时降临。好在我自己是从医出身，对自己的小病小痛有几分了解，倘若是个一无所知的病人，那么他是怎么忍受这无中生有的沉重的打击的？原本遭受病痛的人就格外难受了，可有的人为了金钱，将病人踩踏在脚底下。而一无所知的病人却他们视为人间天使，好生供奉着，哪怕要吃自己的肉？恐怕也会毫不犹豫地割上一刀。
　　都说推己及人，如果医生自己生病遭遇此番折磨，该知道是什么滋味。既然知道是什么滋味，却屡犯不改。好比一个学法律的人，知法犯法。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可以将道德遮羞布抛弃。人若沦丧至此，那也只能称之为恶魔了。
　　当金钱来到人间，蒙上充满欲望的双眼，都开始堕落了，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回头的路。听着病人的哭喊，就犹如恶魔听着美妙无比的音乐，或者是品尝着一顿美味无比的早餐。你苦苦祈求的怜悯之心不会有，天使听不到，恶魔不会在乎。
　　医德对有些人而言，是累赘，是囚笼，也是通往金字塔的黄金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