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茕茕白兔》不舍旧年

8、程明和叶琳

　　这一路阿岩都在想着要怎么开口提房租的事。蔡他在医院开销很大，虽然有医保，但是政策规定是全额押金交着，医院百分之百的比例扣着钱，等出院的时候去拿着复印的病例材料去政府那边和保险公司才给按比例报销，所以现在手里可以支配的钱有点紧张，加上老七马上要去援疆，这段时间也不会在这里住，她应该不会再续租了吧，可刚刚看了她的卧室和行李，发现她还有很多东西都在屋子里放着......

　　我一路想着有没有忘记带的东西，毕竟新疆经常交通管制，要是落下了东西，在援疆的县城里也不是很方便买，而且快递很多时候并不给邮，所以我并没在意阿岩的异样。

　　到了餐厅，因为人爆满我只好拿了号码牌在大厅坐着排队，看着阿岩略显着急的样子，联想起她说下午只有三个小时的假，我说，“要不我们去附近的店再看看吧？”

　　“这个吃饭时间去哪都一样，没事。”阿岩淡淡道。

　　我这才发现了阿岩的异样，却也没深想，单纯以为肯定是夜班又要照顾未婚夫累成这样，我心里暗暗盘算着，一会点个乌鸡汤还是酸菜鱼呢，鸡汤可以给阿岩补补精神，可是酸菜鱼她最爱吃啦，两个都点的话会不会觉得太腻的慌，毕竟还有其他的肉菜，这样会不会吃不了......

　　半个小时后，轮到我们了，可惜只能坐大厅，而且还是靠近厕所的位置。服务员歉意地和我们解释着不会有太大味道，更不会破坏我们吃饭的兴致，我和阿岩笑着接受了这个安排，内心想着他哪里知道上大学那会，阿岩可是带着豆浆包子在解剖馆门口，呼吸着福尔马林的味道吃早餐的人！有一次寄生虫实验课，老师提前安排作业，要求我们早上带一份自己的新鲜粪便来。第二天忘记戴口罩的我，在同学们打开牛皮纸后，忍不住跑去标本室猛吸几口福尔马林才回来继续上课......

　　饭菜吃到一半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来房租的事情，便开口，“阿岩我的屋子不要动，我还继续租。”

　　阿岩停下来筷子，心里舒了一口气，说，“下个月就要签明年的合同了，蔡要不出这事，我可能明年就搬出去了。之前攒的钱都收拾新房了。。。”

　　要是不出这个事，明年他们差不多会结婚。我不想让她继续提伤心的事，便说，“我援疆的钱发了一半下来，下午我直接给你转过去，明年的房租我来付。你呢，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啦。”

　　阿岩感动的点了点头，继续说了一些去那边要注意安全之类的话，最后还反复嘱咐我不要去找别克。她说她在我身边安了眼线，还会定时抽查。我懒得理她，装作听不懂的样子继续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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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明走在大街上，已经记不起来这是这个月第几次逃出来了。

　　她实在不理解，明明两个人都是血肉之亲，做的也都是为对方好的事情，为什么每一次最后都变成了两个人的歇斯底里，像仇人一样相互指责，最后两个人气得大哭。

　　然而第二天的太阳升起时，一切又会恢复原样。妈妈和姥姥还是一如既往的对彼此好，彼此也是一如既往的互不领情。许多年来程明把这扭曲的一切归咎给她那英年早逝的父亲。

　　程明时常在想，如果她父亲多活几年，这一切就都不用忍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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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家是这个远近闻名的县城里最有名的中医。每天都有远道而来的病人在程家求医问药。

　　只是后来西医的迅速崛起，让这个百年以中医为生的家族渐渐衰落了。到了程明爷爷这一代人，只有程明的爷爷选择了继续干中医，而其他人经商或从政早已发家致富，到了程明的父亲这一代，又本着老祖宗留下的医者父母心精神，经常出诊不要钱，渐渐入不敷出，家底也被耗的只剩下一个徒有百年名誉的空壳子。程明妈妈就是在程家最落魄的时刻嫁过来的。后来有了程明。而程明似乎就是为医学而生，她在别人背论语的年纪就背熟了百草纲目，奇经八脉考，那时候的她是程家的骄傲。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只是事情的转变发生在程明上初一那年。

　　那一天似乎和往日一样，程明写完作业，看来一个小时的动画片，洗漱完乖乖去睡觉。只是晚上喝了太多果汁，被尿憋醒的程明，起身准备去厕所的时候，意外发现客厅灯火通明，里面有姥姥舅舅还有一些其他没有见过的亲戚。

　　那一天程明永远都不会忘记，她蹑手蹑脚躲在门后，听见了大人们说离婚的事。过了半个小时，她又蹑手蹑脚的走回房间，年纪还小的她受到了这样的打击，忘记了上厕所，而尿在了床上。

　　第二天，父母没有怪罪她已经上初中还尿床的事情，也没有对她说离婚的事情。其实那晚程明都准备好了如果第二天他们问她要跟谁过，她就会回答她要自己一个人住类似这样的问题。然而接下来的日子里，不仅没有人问她跟谁过这种话，甚至连爸妈都和以前一样的恩爱，好像那个晚上是一场梦一样。就这么过了半年。

　　半年后程明爸爸得了肝癌，一年之后就过世了。紧接着程明就跟着妈妈回了娘家，在母舅的照顾下读完了大学，只是程明读的是西医，其实在她父亲去世之后，程家就再也没有中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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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明坐在商场的休息区，想着早上发生的事。

　　姥姥原本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家闺秀，后来赶上了□□，这才嫁给了双亲早逝，目不识丁的姥爷。姥爷对姥姥也是十分宠溺，姥姥虽然是妇人，却在姥爷没有瘫痪之前，从来没有做过任何家务，也不曾下过厨房，生活虽然清贫但并不挨累。

　　程明妈妈出差回来，给姥姥买了一件昂贵的大衣和保暖棉裤，本想着让姥姥穿上看看，结果程明姥姥连碰都没碰地说到，“我一个说不定哪天就死了的人穿这个干嘛，这不是糟践东西吗。”

　　程明妈妈很委屈，因为这次出差之前，姥姥在家总是抱怨膝盖疼，说什么还是以前手工做的棉裤暖和，甚至翻出了几十年前知识分子下乡时穿的那些有补丁的裤子衣服穿，所以妈妈才开完会就坐车跑了二十公里外的皮草市场买这些东西。

　　程明不想让大家吵架，便从中说到，“姥姥，妈妈也是为你好嘛，她也是担心你的身体......”

　　姥姥赶紧打断了她的话，“要真是为我好就赶紧退掉，买这么贵的东西我哪里穿得出去，教会里的张奶奶看见了还以为我多不正经，你姥爷瘫痪在床十多年，我穿成这样不是惹人闲话吗？”

　　程明妈妈气愤的喊了一句，“妈你别说了，现在不是以前了，”

　　“你就是不听我话！”姥姥激动的说，“赚钱容易吗，你赶紧退了，下午就去给我退了！我以前说话你就不听，当初我就不同意你结婚的事，你就不听！”

　　“妈都过去的事你老提它做什么！”

　　“你以为我那些年看看你一个人拖家带口的，不心疼吗？你赶紧把这衣服给我扔出去，给我扔了！”

　　.....

　　想到一半程明头就开始疼，不知道爷爷怎么样了，她真的很想念她爷爷。

　　因为在父亲去世后，其他人就都跑来要分家产，而此时的程家除了一个老宅也不剩什么了。爷爷一气之下就离开了县城，去了远嫁的姑姑家，再也没有回来。

　　而孤儿寡母的她们也想不出来别的对策，只好把程明舅舅找来，听他的提议，把房子过到了舅舅名下。

　　后来就是程明舅舅把老宅抵押做生意，并且供程明上完了学。而那老宅，就那么一直在舅舅的房产名下，谁都没有再提过。

　　所以一想到可以去援疆，似乎心情也不像早上那样糟糕，路过蛋糕店时她还特意给妈妈带了豆乳盒子，给姥姥买了无糖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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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下夜班的叶琳才想起来给父母打个电话。远在老家的叶父和叶母强烈反对，二老甚至在电话那边相互指责起来，叶母怪叶父把女儿逼的太紧，总是给安排相亲，这回逼的女儿直接去了边疆......直到叶琳说出不去的话工作可能不保这样的谎话才让他们停止了争吵。

　　在父母心情平静了一些，叶琳抓住时机安慰道，“我这也不是永远不回来啦，只是去两年到三年，那边的待遇很好，年假45天，法定节假日另算。可比在这一年365天轮着转强多啦。”

　　叶母说，“那你把45天的假期掰成5份，每个月回来呆上一周多，剩下没有假期的半年我和你爸去看你。”

　　叶琳只好硬着头皮说，“好好好，我就一边做贡献一边休假，哈哈哈。”

　　挂掉电话后，叶琳习惯性的刷了会朋友圈，看到了一个月前的相亲对象今天结婚的照片，她点了个赞就继续下滑，并不在意。因为像她这样久经相亲战场之人，早就无所谓了。

　　叶琳今年34岁，其实这个年纪在医生群体里真的不算大，毕竟12年寒窗苦读还要5年本科3年硕士再加上博士以及规培什么的，算下来至少也要30多。只是别人不会这样想，叶琳的同学，同学的妈妈，同学的老公，还有家里替她着急的爸妈，亲戚们，以及妈妈和爸爸的同事，同事的学长......，真可谓各路人马都给她介绍过男朋友，而介绍的对象，高的，矮的，胖的，瘦的，长相各异，年龄不等。工商，公安，银行，国企，外企，个体，精神病院......职业也是贯穿各行各业。

　　叶琳一贯本着“买卖不成仁义在”的原则，做不成情侣可以做朋友，然后她就见证了好多相亲对象和别的姑娘领证的故事。甚至有一个相亲对象结婚后还给她打电话让帮忙产检，一想到这里叶琳就无奈的笑了笑。爸妈总说“眼光不要太高”，“适当降低一下标准”等诸如此类的话，男人则说“你的学历太高了，你的要求太高了，既要五官端正，又要三观一致，还要有车有房”，相亲就是一场面试，我们既是面试者也是主考官，彼此带着目的性的双向选择。

　　有人说不以结婚为目的的谈恋爱都是耍流氓。感觉相亲连谈恋爱这一步都省略了。没有一见钟情，少了怦然心动，只是觉得工作，家庭还不错，身高，长相也说得过去，年纪大了差不多该结婚了。

　　前几日叶琳和一位男性朋友聊天，他说他今年的目标是有个女朋友，明年的目标是结婚，一定要在三十岁之前成家。

　　叶琳觉得这样的目标很像单位今年要完成多少指标一样。可是单位指标可以通过勤恳工作来完成，但是感情又怎能制定这样的时间表呢！

　　34岁的叶琳靠自己努力，买了自己的房子和车子，如果不是受到世俗的眼光一定要结婚，叶琳自己一辈子也可以过得很好。所以这次援疆通知发下来，叶琳是抢着申请下来的。一想到可以暂时不用再相亲啦，叶琳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充满了干劲，坐在电脑前一口气把欠下的病例全补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