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不曾说谎》许清书

6、月光下的房子 这些事

　　这些事，已经是好多年前的了，不知道母亲还记不记得。
　　这几年回家，每当跟母亲说起过去的事情，她总说记不清楚。我有点失落，我牢牢记得并且准备要记一辈子的重要的回忆，母亲竟这样不放在心上。见我不说话了，她又说，好像是有那么回事。
　　我便又兴致勃勃地同她讲起来。
　　母亲对于这些过去的事情，讲着讲着，总会用这样一句话来结尾：那时真是凄凉啊，现在不那么凄凉了。
　　我又讲不下去了。眼泪又要流下来了。
　　母亲年轻的时候过得很不容易。父亲常年在外工作，家中只有她和三个帮不上忙还添乱的孩子。母亲是个不服输的人，性子要强，一辈子也不愿意输给别人。别人家吃的什么芒果香蕉，家里屋前屋后也一定要种上果苗。到了春耕，母亲一个人也要捯饬一两亩田地。她总是说：“不能我们家孩子看着别人吃流口水啊，把秧苗扔进泥里就长了也不费什么事啊。”母亲说着这些话，一双白嫩的胳膊，少女的胳膊，就慢慢变成母亲的胳膊。
　　都说，做人父母的，前世欠了子女的情，今生来还债。
　　母亲脾气极好。母亲发火的时候，是要拿烧火的棍子打的，只打在腿肚子上。小妹机灵，棍子还没拿起来，人就跑到草坡上去了，我偏不跑。母亲说，你的性子就是犟，也不知道跑。
　　做错事情，母亲一般是不会动手的。只有言语间说了狠话错话顶撞了母亲，母亲才会动手。打完了，回到房间里蒙着被子哭，也不敢哭出声，忍着气哭，一抽一抽的。过不了多久，母亲就会过来，问我知错了没。说着说着，她就掀开被子，看看腿肚子的伤痕，开始上药。
　　这么多年，我总是觉得，只要母亲还愿意动手打你，就证明她还没有放弃你。
　　只有一次，母亲真的是生气了。
　　忘了是什么缘由，母亲生气了。她没有打我，她像往常一样，准点地做晚饭，切菜，烧热水，她也没有看我一眼，但她眼里噙着泪水在打转，也没有落在脸上，她一句话也没有说。
　　晚饭过后，母亲提热水去外面独立的冲凉房洗澡，我跟在后面，母亲也知道我跟在后面。她来回走了两次，第二次加了冷水和毛巾。她走着走着就停了下来，回头对我说，“你不用跟着我，你这样的女儿我不会教。”
　　母亲说了这样的话，我的心跟刀剜了一样疼。但我还是撑着不哭，跟在她后面走。
　　母亲进去洗澡，我蹲在外面的泥地上，手指在泥里划来划去，开始哭。
　　小小的冲凉房，是过年的时候父亲搭建的，这样好的处所，当时村里也没几户人家有。那扇门是母亲用木板钉起来的，两面糊了白色的饲料袋，一边钉在门上，一边用铁丝绕了圈，买了一把小锁，白天出门的时候就锁起来。冬天日子短，太阳很早就下山了。母亲在田野里做完了农活再回来做饭，吃完了饭再洗碗，天就全黑了。冲凉房里那个黄色的小灯泡还是前几天母亲拉了家里的电线给装上的，看着摇摇晃晃的黄色的光，好像时间都会慢下来。但是我现在只想哭，我惹母亲生气了。
　　“你哭也没有用，你这样的女儿我不会教。”母亲说。
　　“你不要只会说这样的话。”我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
　　冬天的晚上，还是有点凉，我一边哭着，鼻涕流出来了。我用力地擤了鼻涕，发出很大的声音。哭得过了头，一抽一抽地好像快要喘不上气来了。
　　“你这样的性格，不听教啊！我以后不会再管你了，我管不了你这样的。”
　　我最怕的就是母亲说这样的话，比母亲拿烧火棍子打我还要让我疼痛。“我不好教，你就慢慢教啊。”算是憋了一下，才说出这句话。
　　其实很明白，往往是亲近的人之间最难以说出那些本应该说出的话，例如我爱你，例如我错了。家人之间哪里来的仇恨呢，不过是我以为你懂我想说的，你以为我懂你想说的，最后是互相不懂，都在等对方先妥协。
　　“好了，回去吧。”母亲叹了口气，说。
　　我还是犟着，不肯站起来，也不肯回去。母亲洗完澡出来，一只手提着我的胳膊，把我从泥地上拉起来，一边拉，一边骂：“哎哟，你这样犟的性格。”
　　直到这时，我才知道，母亲已经不生气了。
　　我看了看泥地上画的房子，还有一扇窗户就完成了，我只会画这样的房子。月光柔柔地洒在泥地上，洒在我还没画完的房子上。
　　每次跟母亲讲起这件事，母亲眉头皱起来，“哪有这样的事，又胡说了！”说的次数多了，现在对于母亲的质疑也是笑笑就过去了。
　　母亲还是不要记得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