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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逃 苏祈霂万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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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祈霂万没有想到,自己有生之年还可以再听到这两个字。
“你,”他想说,他想问,可一字也说不出,一字也问不出。对于眼前的这个姑娘,他是亏欠的。失神之间,对面的女孩已然挣脱了他,往后退了一退,而后一个猛子扎进了水里,再也不见。
再次见到许一诺,是在慕旬之的客厅里。彼时,慕旬之正在发火。
可天子不请自来,且天子似乎同他一样在水里走了一遭,慕旬之便不得不将这火压下去,唤上之前那个犯了错的丫鬟,“将姑娘送回房间,好好洗个澡换身衣服去!”
说这话的时候,慕旬之的语气并不好,脸上带着愠色,丫鬟不敢再犯错,赶紧拉起地上跪着的姑娘就要走。
可没有走两步,原本温顺的人却是不跟着她走了。
女孩儿如泥鳅一样飞快地挣脱了她的手,而后冲到了慕旬之的身前,拉起男人的手,“阿木!”她叫他,随即指了指不远处的苏祈霂,嘟着嘴,似乎是在撒娇,又像是在抱怨,“阿木!”
阿木两个字,脆脆生生的,就这么打在了苏祈霂的心上。
与之在莲花池子里的那声阿木不同,这两声,更像是情人之间的细语呢喃,满是女儿家的情意依赖。
女孩并没有料到,“阿木”并不理会她的控诉,相反地,将她一扯,就这么跪在了地上,向着那个在莲花池子里吓着她对她凶的男人。
她不解地看过去,那边的“阿木”对着她使眼色,说道,“这是王上,你怎可如此无礼!”
其实无礼从苏祈霂进门前就已经开始了,慕旬之原本以为将许一诺送走,以个内人衣冠不整无法见客的理由大可以将她藏一藏让她躲一躲,天子的心思他虽猜不透,但三分还是可以猜一猜的。无非是要见一见这个让他从南越一路带回来的女人而已。
可假若一诺是寻常人家的女儿,倒也没什么。只是,她是许家的后人,那场本该死于大火之中的叛臣许仲的女儿,就算那件事情已经过去六年,如今没有多少人记起,可凡事都有万一···
譬如眼下,一诺伸出了手指,直指这君王。
大不敬之罪,杀头也为过,他再想如何掩饰,也是不行的了。
好在,听了他的话的一诺,似乎明白了一些。没有再有造次的举动,疑惑了不会儿,便照着他的模样,恭顺地磕了头,行了礼。
那边的苏祈霂笑了笑,似乎有将这一页翻过去的意思,说道,“今日孤不请自来,穿的这样随意,认错了倒是无妨,致远不必如此介怀,起来吧!”
待到两人起来的时候,那人却又是这样说,“不过该罚的,还是要罚的!”
慕旬之想也不想就跪了下去,“内人刚来此处不久,人生物生,一时冲撞了王上,一切的罪责由臣担当。”
苏祈霂笑笑,摇头,“这个罚,你可领不了。”
慕旬之抬头,正对上君主的一双眼,丝毫未闪躲,“一切后果臣一力承担。”
苏祈霂却未接话,转头看慕旬之身边的那人,问她,“你是什么人?”
这问题并不是苏祈霂随口问的,只是眼前这个人与他记忆之中的那人,除了那一张脸丝毫未变之外,其余的,似乎都对不上。短暂的惊讶过后,男人很快冷静下来。要想快速地了解一个人,那就得观察得更多一些。譬如说她的动作习惯,说话方式,神态反应。
可苏祈霂错了,错得很离谱,因为眼前的这个人,是个哑巴,还是个傻子。不,不能完全称为哑巴,因为她还会喊一句阿木,也不能完全被称为傻子,因为她理解得了人的意思还会思考。
“你说什么?”苏祈霂难得得露了真实的情绪,整个人如同雷劈过一般,惊在原地,“你,你再说一次?”
“臣的内人是臣从南越救回来的,不会说话,唯一会的只有两个字,‘阿木’。”最后的两个字带着叹息,慕旬之继续道,“初见的时候这丫头不管不顾地冲到我面前,我便喜欢了。她也愿意跟着我,我便将她从那里带回来了。后来大夫看过了之后才晓得,这姑娘只有六岁的心智,只是个孩子。不过臣已经对她发过了誓言,这辈子唯她不娶,便不会背叛这誓言,以后她便会是我的妻子。眼下王上就在臣的面前,望王上成全我与这姑娘,赐予我这桩姻缘。”
一字一句,都是真心实意,一般人听了定是大受感动,立刻允了。
可苏祈霂不是一般人。
听完,这君王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而后道,“将军乃我一国的战神,婚事这样的东西,虽说是私事,但也是国事,此事还得与重大臣商议。更何况,”苏祈霂将视线移到女孩儿身上,叹了一口气,“更何况这女子,着实配不上你。”
一番话四两拨千斤的过去了,苏祈霂也不给慕旬之反驳的机会,又继续道,“说了这么多,费心费力,孤觉得我该换身衣服再来说这些事情,慕将军以为呢?”
从致远二字到慕将军三个字,变化不是一点两点。慕旬之也不糊涂,赶紧地招呼家仆,“还不快快带王上沐浴更衣去!”
这乱子,到这里算是告一段落。
三人各自沐浴更衣完又各自想完了自己的心事,再凑到一起的时候,是在餐桌上面。
餐桌之上,有这一国的君主,有这一国的将军,还有个“南越人”。这搭配着实古怪。
席间,三人静默无语。男人是因为良好的教养不语,而女孩,则是因为说不出话来。
不对,她还是可以说话的。譬如有人往她碗里夹她不喜欢的鸡肉。
女孩只吃鱼,其余的,她都不吃的,这点随阿木。可是眼下,阿木竟然往她碗里夹了块鸡腿。
啪叽一声,女孩怒气冲冲地拍下筷子放下碗,怒目圆睁,“阿木!”
一样的两个字,就在这一日被女孩儿叫出了三种不同的味道。
慕旬之哪里晓得发生了什么,只是看一诺只是在吃素菜,又看她那样瘦,顺手地夹了一块肉给她而已,犹记得,从前她最爱的是鸡腿,这点没错啊!
其实,慕旬之错了,错得离谱。因为许一诺早就已经死了,如今的这个,不过是女孩一一而已。
女孩儿不喜欢的东西,那就不用去喜欢,不用去讨好。
这是阿木教她的,眼下的阿木十分地讨厌,她不喜欢。
于是她喊了一声阿木之后,便是拉开凳子,跑了。
跑出数十丈之后,这边的慕旬之才回过神来,而后,冲了出去。
这席间,剩下的只有这天下最大的王而已。
但王,算的了什么,不是还有两个视他如无物的人,扔下他潇洒地跑了么?
苏祈霂神色淡淡,看着那饭碗里的整治鸡腿许久,只看得身旁的慕府家仆和宫人心肝儿颤颤,终于开口说话,“回宫吧,我累了!”
慕旬之哄好了人终于将人重新带回来的时候,却被家仆告知王上已经离开,临走之前,苏祈霂还留了一句话,“这个女子,不配你。”
这话是个什么意思,慕旬之当然知道,但那又如何?大不了,他放下自己的身份,这样两人必定是很般配的。
慕旬之这样想着的时候,不会料到这后面有更加汹涌的事情等着他。
这也是苏祈霂想要的结果,既然自己不能劝动慕旬之,自然有劝得动的。譬如说,如今的慕丞相。
得知儿子要娶一个南越女人为妻,已经六十岁的慕峰,真的是快疯了。
想一想这个小儿子,从前最不让他省心,如今好容易混出息了,有了点那么些个建功立业兴旺家族的苗头,竟然因为一个女人,就要断送自己的前程了?这,慕丞相可不干。
在尊贵的帝王与他一番“谈心”之后,慕丞相杀到了将军府。
彼时的慕旬之正在写最后“告老还乡”四个大字。一封请辞折子就这么完成,慕旬之忽地又觉得告老还乡似乎不恰当,毕竟第一他不老,第二,这里就是生他养他的地方。
于是想了想,又一封折子便又这么进了废纸篓,只不过力度没有掌握好,恰好扔在了推门而入的慕丞相头上。
巧不巧,那折子恰好地这么一摊开,最后告老还乡四个大字就这么张扬地横亘在慕丞相面前。这还得了,告老还乡!
慕丞相捡起那封折子,拿起来细细一读,瞬间,毛都炸了!
一个折子就冲着自家儿子飞了过去,正中,,,不对,没有正中,因为慕旬之轻轻松松地侧了侧头,那折子拍在墙壁上,随即又掉在了地上。
苦了墙上那幅画,多出个大窟窿。
慕旬之啧啧了两声,“老头儿,这可是徐墨子的双龙戏珠,市价三千金,您老儿也真是舍得!”
慕丞相呸了一声,“小兔崽子,别给我转移话题!说罢,那南越狐狸精在哪儿,看她将你狐媚成如何的模样,竟然还想着告老还乡,老夫我今日就要手刃了她!”
慕丞相这样说着的时候,还不忘记看自家儿子的神色,很遗憾的,他儿子就像看着一个智障一样看着他,听着他这么说完,竟还拍手表示:“你开心就好,随意随意。”
慕旬之的性子如今收敛了许多,谁也不会晓得如今威风八面的慕将军,曾经是个不入流的街头恶霸纨绔子弟,那是多年前的事情了,可又恍惚在昨日。
见着自家儿子这般的模样,慕丞相的一口老血都恨不得喷出来。好在,姜还是老的辣,酒还是陈的香。
“不说是吧!来人,将慕管家请上来!”慕丞相拍了拍手,很快上来了个小厮领了命下去。
不多时,慕管家出现在书房之中。
管家是慕丞相的人,对于慕丞相的话是有一句答一句,丝毫不敢怠慢,且为了显示忠心,不多时就将丞相口中的狐媚子带了上来。
不过,那人却不是许一诺,不过是个长相黑瘦的丫头。
丫头最终被慕丞相带走了,即使慕旬之“拼死地”阻拦。
掉包的计策在三日后便是被戳穿了,不过还好,彼时的许一诺已经被慕旬之带到了安全的地方。而慕旬之本人,留下了一封“请辞书”之后,便是如同人间蒸发一般,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王土之上莫非王臣。
找到慕旬之和许一诺,是在同年的深秋。
彼时,荷花已去,残荷满池。
慕旬之似乎变了,变回了原来那个爱笑的,喜欢打闹的少年。
苏祈霂就站在暗处,看着菜地里的两人摘了半个时辰的菜,而后玩了半个时辰的井水,再看着两人慢慢的进屋子,彻底地消失。
原本这些,是不该发生的。
那人不该对着别的人笑,不该对着别的人撒娇,她该是他圈养着的宠物,只对着他撒娇,只对着他展颜欢笑。可这世上没有什么该或者不该,只有存在的,真实的,亦或是不存在的,虚幻的。
眼前的东西都是真的,而他苏祈霂所设想的一切,不过是设想而已。
在山里待了三日,苏祈霂终于抓住了机会,带走那屋子里的小人。
慕旬之起了一大早,今日他要去河边抓几条鱼回来,正是秋日鲈鱼鲜美之时,只可惜河流之所距离住的地方太远,他不愿意丫头累着,遂按照以往的习惯早早地起身,此时天边还未明。赶得及,日出的时候,丫头醒了,他便回了。
慕旬之没有想到,自己这一走,许一诺就不见了。
回来的时候,床榻空空,哪里有什么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