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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鬼似云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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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晏旸毫不避忌地脱口而出。
我的老天爷。
还来,她好晕。
万酒衣无视加快的心跳,毫不畏惧地回视厉晏旸如针尖一般的目光,只平静答曰:“听说过。”
厉晏旸果断松开手,任她倒在地上,沉声道:“邪修魔女,五年前已被我厉家诛杀。虽与家兄有婚约,但家兄迷途知返,不仅亲手射杀了她,之后还与刑山姜家的姜二小姐结成了道侣。”
“今日的伤是给你一点教训,你还是记住,骗人的女人,不会有好下场的!”
厉晏旸轻慢地瞥万酒衣一眼,兀自回了马车,便命人驱车离开了。
万酒衣与色杀道人的尸体伏在一处,可能是伤重无力,也可能是已晕了过去,一动不动。
半晌,好心前来收尸的人正打算将万酒衣也一并抬走,没想到万酒衣伸了个懒腰,又悠哉地站了起来,将那些人惊了一跳。
她掸了掸身上的灰,装模作样道:“什么瑶光君,也不过如此嘛。看看看,你们这届府君大人不行啊,竟然冤枉我是个邪修。”
琵琶骨好痛,万酒衣内心将厉晏旸翻来覆去剁了个千百遍。
要不是看在厉衿雅的面子上,她今天非得跟厉晏旸斗个死去活来不可。既然没剁成,那嘴上占点便宜也是好的。
之前相识的玄门三人忽然跳了出来,邀功似地表白:“没事儿吧。我们可是求了好久,才得见瑶光君一面。这色杀道人在广陵城兴风作浪,瑶光君不会不管。”
“我们一猜,你那时让那色杀道人放我们走,就是在暗示我们速去厉府通报。”
万酒衣总算是明白那会意的眼神是个什么意思了。
世上最可怕的,就是会错意。
要不是你们,我至于被厉晏旸这么折磨吗?鉴于是一片好心,万酒衣只能咽下一肚子苦痛,安慰自己:不,她不生气,一点也不生气。
“你肩上还在流血哎,跟咱们回清云门好好休养吧。”
瞧万酒衣琵琶骨伤处的洞都更大了,血好像流得更多了。玄门三人倒是热情,好心地就要拉万酒衣回他们宗门。
万酒衣果断推辞,道了个谢,便满不在乎地按住伤口大步走远,只留给众人一个潇洒的背影。虽也不知此条路是往何处,但万酒衣想:若是此刻回头岂不太丢人了,天阔地广,何处不能栖息,管他呢。
她在广陵城中混了几日,靠卖符咒赚了点银子。拿那些银子买了件绿罗裙,又在客栈将自己收拾了一番,总算拾掇得漂漂亮亮的。
虽说有点想念自己原来的脸,但没想到这个身体还是个小美人。
说来奇怪的是,她在客栈以血施咒企图唤回这具身体的原魂时,虽然并不算完全成功,但所幸,她还是找到了原魂并友好地交流了一番。
“姑娘,你可是这具身体的……”
“是,滚。”
“我占了你的身体,你能否……”
“不能,滚!”
“那你可否告知……”
“滚滚滚!!!”
单方面的友好交流显然失败了,而且她收获了平生最多的“滚”字。
她的召魂咒术被破,待她再次召唤,已得不到任何回应了。原魂对夺走自己身体的人,不理不睬,她还真是破天荒头次见。
而且她当日明明碎了魂,为何如今魂魄能完好无损地安居在这具身体里?
万酒衣孤坐在房间里,对着窗外一方蓝天,一时之间百思难解,实在是迷茫。细细回想,她出自东莱万氏,师从南星,修了十八年都是正修之道,并且扪心自问毫无一丝邪门杂念,好吧除了对那位风姿卓越的琼华君之外。
但他们本就有婚约,对自己的未婚夫存点念想哪里算邪念了。
谁知随着一纸退婚书的到来,南星藏书阁惊变,大师伯孤鸣峰主惨死她手,她一朝正修沦为邪修,满身煞气挡也挡不住。
此事必有蹊跷,她可不会因为琼华君退婚,就丧心病狂到入魔的地步。当时恰逢剧变,又人人敌视,东莱之围中万氏皆亡,琼华君救了她,称他从未退婚,婚约仍是有效,将她困在了厉府。
直至她自尽而死,她也根本无暇去顾及这其中到底有没有为人所不知的阴谋。
如今,她死而复生,复生前几日厉府乘明尊失踪,也不知会不会是另一场诡计。
身份仍是不明,一具原魂,也能有这么大的本事破掉她的召魂咒,来头必定不小。这样的人物厉晏旸居然不认识,万酒衣不敢掉以轻心,买了顶帷帽戴着好遮掩住面容,才开始出城。
有些修士为免别人看见自己的真面目,总是乐意施咒,令人望见的永远只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可是,用银子可以解决的事儿为什么要花气力呢?万酒衣才懒得施咒,况且,没有五官的脸看着简直让人头皮发麻。
“你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前几日,无相四杀中的色杀不是被瑶光君诛了吗?其他二杀听说这个消息,心有不甘想着复仇,又不敢来广陵厉府寻瑶光君,竟在西竹林使诈,设计伏杀琼华君!”
“结果呢?”
“结果?当然是琼华君废了二杀的修为,那二杀几十年修为一朝丧尽。且不说厉府能令修真百族俯首;再论当世,修为突破灵阙之境的人屈指可数,琼华君与瑶光君便占了两位,这无相四杀也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琼华君尚能饶他们一命,若是犯在瑶光君手里,还不将一缕魂魄也给打成飞灰啊。”
万酒衣路过广陵城外那个茶棚,听人八卦时,纱罗后的脸不禁露出一抹微笑。
她觉得可未必,废修为却不伤那二杀性命,对修士来说,成为普通人可比杀了他们要更痛苦吧。
天色将晚,万酒衣经过一小镇名云来,便想在这云来镇的客栈休息一夜再出发。
刚踏进镇中,只见这长长街道上一个人影也不见,左右小摊子均积了一层薄灰,无人看顾。她多走两步,发现镇上没有一家店铺客栈开门营业,家家户户屋门紧闭。
萧风瑟瑟,空余店门口的破帘招徐徐摇曳,一派破败荒凉之景。
万酒衣看向街道两旁,贴满了新旧皆有的黄纸。黄纸上什么字迹都有,内容却是一致:
“天皇皇,
地皇皇,
我家有个夜啼郎,
行路君子念三遍,
一觉睡到大天亮。”
万酒衣被这满镇的纸帖惊呆了,这镇上的小婴儿们夜啼是有多凶啊。
她揭下一张一看,心道正经的黄纸朱砂符可不是这么随意能写成的,像她这般修为的已脱离了时间和地点限制,更不需要特定的材料。
但一般修士要作符,地点自是要选有灵脉之处,一天中以子时或者亥时最好,以黄纸为媒,朱砂作介,注灵力于所书咒语之中,此符方可请神力驱邪祟。
普通人憧憬请神驱鬼之术,往往迷信靠一张嘴招摇撞骗实则没有任何道行的假道士。假道士装模作样编些小歌谣,广为流传,就变成了今日这番情景:满街黄纸被风吹的“哗哗”响。
这些歌谣也不算全无作用,宽慰一下苦闷心情,纾解烦恼,寄托祝愿,还是可以的。
万酒衣将黄纸随手一扔,负手慢悠悠走在寂静的街道,大声诵起这些小歌谣来:“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夜啼郎,行路君子念三遍,一觉睡到大天亮……”
将暗天色下,一绿衫女子朗声诵着保小儿安睡的歌谣,给这原本就荒寂的小镇更添了几分诡异。
待暮色散尽,夜晚彻底来临,万酒衣孤身还在街上。
她觉得自己真有几分像个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
难道今晚都没得睡了吗?亏她还帮着念了一路的歌谣,竟也无一人愿意开门收留一下她。
婴儿响亮的第一声啼哭,仿佛一把尖锐的匕首,生生割开了镇上的死寂。
“这下热闹了。”万酒衣若有所思。
一只没有血色的手从地上伸出来。原本黑乎乎的街道,依稀可辨无数只惨白的手争先恐后,破土而出,好似雨后春笋。而啼哭声此起彼伏毫不停歇,万酒衣估计整个镇的婴儿都哭了起来,尖锐的哭闹声令万酒衣忍不住塞住耳朵。
她四下看望,只见百鬼你前我后地爬出,爬得快的直接踩着后面的鬼头攀了上来。这些鬼魂们开始满街游荡,瞬间将万酒衣淹没在了鬼群之中。
还以为这云来镇取名“云来”是客似云来之意,现在看来,是鬼似云来才对。
万酒衣动动右手食指,一只女鬼便近在眼前。
她打量一番,发现女鬼双眼紧闭,周身没有一缕怨气,是自然而死的死灵。
婴儿是最能感应鬼祟的阶段。只是这百鬼不过是没有怨气没有意识的死灵,也并无一丝杀伤力,为何会忽然夜里出来游荡?
万酒衣正疑惑间,忽从耳边那无数啼哭声中,辨出了一阵笛音。
笛音悠扬清越如山溪,令所闻之人竟有几分……昏昏欲睡?
万酒衣拍拍脑袋让自己清醒点,却听着笛声忽然断了。
等再传来时,并不止是笛声,伴有厚重苍茫的埙音相和。
笛声埙音合作得天/衣无缝,她记得,这吹的可是引路曲。她曾在南星的藏书阁,将那些乐谱卷都看过。不过,她对音律不感兴趣,所以只是草草阅过并未细究。
这也是一种符咒,不过不以纸笔,而是以音律书写。当年青城山的扶道祖师偶然发现灵力与音律可以结合,便创作出了许多曲谱。催眠曲、引路曲之类的初级咒谱,所奏出之音无形,只能作用于人之心神。待修为稍强,便可学更深阶层的音咒谱,可杀人,可诛灵。
这笛声埙音嘛,目前也只至不忌鬼祟,清心明志之初步境界。
虽依旧安抚不到这些游荡的死灵,但好在没瞎吹着来催眠了。
万酒衣微微一笑,既然有人引路,她自然是恭敬不如从命地顺着笛埙之音过去啦。
笛声消失时,万酒衣正好停在一户人家面前。门微微被里面的人开了一条门缝,冷不丁钻出上下两个好看的少年脑袋来,都愣愣盯着她。
万酒衣掀起纱罗,嘴角一勾,饶有兴趣地盯着那俩个小脑袋。
看着好生漂亮的小姐姐站在一群阴森恐怖的死灵中,下面的小脑袋有几分着急,低声喊着:“姐姐,快进来,外面不安全。”
“方才是我们引你过来的,你放心,我们不是鬼。我们是南星仙山的弟子。”上面的小脑袋看起来比较稳重,向万酒衣郑重其事地解释。
哟,没想到还能遇上前师门里可爱的小师弟,万酒衣赶紧随他俩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