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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 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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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看望妈妈的物品邵雅昨天已经买好了,他们坐车一起去往外婆所在的村子。
通往村里的道路坎坷不平,相比临近几个村子这里更加贫穷荒僻。村里土房遍布,砖瓦随意遗落在路边,走过长长的长满野草的碎砖路,一路上左右矮树丛生,枝丫乱摆,枯枝败叶铺满一地,看上去有些狼藉。他们越过一条几近干枯的河道,来到位于一片竹林深处的外婆家。
外婆家仅有外婆伶仃一人,外公前些年就去世了。邵源看到她的时候,她正在门口躺着,两三间砖瓦房下放着一张躺椅,外婆枯槁的身子深陷在躺椅里,干柴似的手臂捏着一把小扇放在腿边,偶尔轻摇两下。
“外婆——”邵雅跳到外婆身边,贴近了唤着。
外婆睁开眼,望见邵雅,皱巴巴的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她的声音有些嘶哑:“来啦。”
她又看到了邵源,扫了一眼邵源手里的东西,她颤颤巍巍地起身,邵雅在旁搀扶着她走进屋去。
外婆不太喜欢自己,邵源是知道的,连邵源父母的结合她都是极力反对,那么多年,每当看到邵源,她都有些冷淡,尤其是从她那唯一的女儿去世之后。她从邵源身上看到的多是怨气,从邵雅身上看到的总是宠溺,她喜欢这个顽皮可爱的外孙女。
邵源的爷爷奶奶在外面不知名的地方,从不来往,也不知生死。所有的亲人中唯有这个外婆,他们本打算接外婆到市里住,但外婆舍不下这个地方,她说自己一定要死在这里,这里有她的丈夫,还有她的女儿,是她在世上最放不下的牵挂。不过,邵雅每个月都至少来上一回,陪着她,顺便看望妈妈。
外婆的家坐落在一片竹林深处,一条清幽小路斜斜的穿过竹林,到达外婆的门前。邵源坐在屋前,整理着带来的东西,一条消瘦的灰狗躺在不远处,无精打采地望着他。
黄色的草纸在邵源手里旋转折叠,叠放整齐后摞在脚边,他专注而认真,动作很轻柔。
四周可望见的范围内没有一户人家,仿佛这里是被遗忘的角落,暗青色的墙壁上显现着岁月的痕迹。没有围墙,邵源坐在屋门边,眺望着四周的景色,除去竹林,似乎大多的农村里都会有很多的绿树。邵源仰头望了望天空,近处绿竹如剑直指天空,在绿叶间的缝隙中,天空一片浅蓝,鸟群偶尔飞过,发出激越的鸣叫声。
“如果可以,在这样的地方生活也不错吧。”邵源喃喃自语。
铁铲与锅的触碰声不时传来,透过半掩的木门,邵源看到邵雅像是一个乡村女孩般在灶台边忙碌着,身子辗转移动间十分灵活,长发被她束在身后,垂在耳边,随着她的动作左右摇摆。外婆坐在旁边,和她说笑着,两个人脸上都挂着灿烂的笑容。
外婆的笑声很轻,听起来有种断断续续的感觉。她的皱纹很深,头发全是白丝,眼睛也似乎不好使了,她看不清邵源的脸,也看不清挂在墙上的日历。
吃饭时,她问今天是什么日子,邵雅回她,她嘴巴嘟囔着:“快了。”
邵源不知道快了是什么意思,他看着邵雅,邵雅摇了摇头。邵雅一直在陪外婆聊天,外婆原本紧皱的面容松展着,看着像年轻了几岁。外婆说她前几天刚去看过他们的妈妈,她不想再去。看着邵源,她少有的露出慈祥的目光来。
“陪小雅去看看吧。”
午后,邵源两人走出竹林,越过那条干枯的河道,沿着杂乱的小路一前一后地走着。出了村子边界,绿油油的麦田一眼望不到边,在这遍布的绿色中有几座坟堆鼓起。有的有墓碑,有的没有,远远望去,像极了一头头伏在地面的野兽,散发着冰冷的气息。
妈妈的墓周围清理的很干净,麦子长到坟前就停止了,碑前还有残留的黑色灰烬。邵源将卷好的黄纸一裹裹地烧着,风吹动火苗扑面而来,火辣辣的烤着,邵源的眼睛有些睁不开。
妈妈的坟边还有一座旧坟,墓碑上的文字有些年头了,那是外公的坟墓。邵源退后和邵雅跪在地上,先向外公墓碑磕了三个头,又转身给妈妈磕头。
蹲在地上,邵源将外婆给他的金银元宝逐一烧着,这是外婆亲手折叠,每个都很工整。今天风向有些不定,烟火熏得邵源眼睛刺痛,他换了个方向,侧对着邵雅。
整片田地里只有邵源两人,草纸燃烧的气味在风中弥漫,盖住了周围青麦的香气。浓烟被风拖拽扬上天际,化为缕缕白雾,随着时间流逝,烟越来越淡。风越来越大了,邵源仰头望着,天色有些发暗,似乎有下雨的预兆。
邵雅在碑前蹲着,眼睛红红的,脸上流露着伤感,像是个柔弱的小女孩,她在和妈妈轻声倾述。邵源有些心痛,他上前拉起邵雅。
“走吧。”
宽阔的麦田里,劲风呼啸,天色昏暗压抑,大风压低了麦子,往西方倒去。四周一片沉寂,仅风声在耳边咆哮,两人像是沙漠中的旅人,在漫漫黄沙中挣扎前进。邵源的眼睛刚被烟熏过,逆风中又经大风吹过,有些眼泪出来。他扭头看着身边的邵雅。一头长发往身后飞去,长裙被风吹起,紧紧贴在邵雅的身上,她前倾着身子,抱着双臂,皱着眉毛忍受着大风的肆虐。
邵源将上衣脱下,搭在邵雅的肩上。
明亮的大厅里,邵源坐在透明的玻璃窗前,玻璃的那一边坐着一个面色沧桑的中年男人,寸头,穿着一身囚服。
邵源拿起手中的电话,仔细望着对面的男人。他比以前老了很多,邵源每来一次都能发现他的变化,岁月在他脸上刻画的极其明显,身子越来越消瘦,深凹的眼窝透着亮光,静静地望着邵源。
“好久不见。”男人嘴唇蠕动,缓缓吐出四个字来。
“恩。”邵源来时想说的话现在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抿着嘴唇,轻轻应了一声。
“你受苦了。”男人的目光落在邵源手肘处裸露的伤疤上,伤疤长约十几厘米,虽然早已痊愈,但伤口依旧狰狞扭曲。
“还好。”邵源说。
邵源不说话,男人也沉默着,空气中充满了紧张。
“邵雅呢,半年没看到她了。”
“她比我好。”
“我错了......”男人低下头说了一句,又抬起头望着高处的玻璃窗,脸上扯出许多苦笑。
“我的冲动让你们背负这么多的痛苦,承受这么多的苦难 ,是我的不对。但我没法回头了。”
男人望着邵源,眼中有光芒闪烁。
“我恨不得代你们受苦,但是毫无办法,我还是要活着,看着你们长大。”
“别说了!”邵源口气加重,“等你出来再说吧。”
“你丢下我们两个,自己躲在这个地方,你难道就不愧疚吗?”
“你只要争取早日出来,多少年都没有问题,有人等你。”
男人垂下脸:“多少个日夜我都在忏悔,可是......”
“活的好很难,这样活下去也很难......小源,我从未对你说过,只是......对于当年的事情,我......并不是后悔......”
“砰!”
邵源左手重重锤在桌子上,手指紧握叩在桌子上,一声一声,如落在心门上的重击,邵源的声音缓慢而有力。
“十几年,几十年,无论多久,你一定要出来!”
男人呆呆地望着邵源。
“这辈子,我认命!邵雅,我会养她!你出来了,我也养你!但是,我绝对不会原谅你!”
邵源竭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他轻轻放下电话,转身走去,至终没有回头。
男人被狱警带走了,望着邵源的背影,四五十岁的男人哭得像个孩子。
时间拉向十几天后。
傍晚,邵雅在屋里陪老人聊天,邵源搬出一张板凳坐到竹林小路边,身后屋檐下的钨丝灯泡发出明亮的光芒,邵源的影子拉长进竹林里,投入一片阴影里去了。
空气十分清新,四周一片静谧,屋里隐约传来细碎的低语声。
黑暗中亮起一道火光,又瞬间熄灭。邵源望着漆黑的竹林,不知在想些什么,连邵雅的出现都没有发觉。
邵雅轻轻地坐在躺椅上,顺着邵源的目光向远方望去,除了一片黑暗她看不到任何东西。她看着邵源的背影,蜷缩成一团,没了往日的高大,像是一只弱小的动物在舔舐着伤口。
良久,烟卷的燃尽让邵源从沉思中醒来,他听到背后轻微的声音,发现了躺椅里的邵雅。
“外婆睡了。”邵雅小声地说。
邵雅脚尖重重一点,摇椅便随着摇晃起来,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在深夜中格外清响,如同摇篮曲一般的曲调。
“小雅,你之前有没有做过奇怪的梦?像是到了另一个世界,很真实的感觉。”
邵雅停下躺椅,瞪着眼睛望着邵源:“你也有过吗?”
“嗯。”邵源从口袋里拿出一颗黑珠。
“一切都因为它。”
黑珠在这样的时刻,这样的地点,完全呈现在两人面前,它静静的立在邵源的手心,一抹红色的光芒在外壳里闪耀着,美丽而诡异。
“触摸过这颗黑珠的人都会进入那种真实的梦境。”邵源说。
“可我只出现了几回,到现在再也没有过了,是因为没有再接触了吗。”
邵源皱着眉头思索着。也许是长时间接触才会一直做梦吧,自己就是这样,而在梦中能够补缺一些现实的遗憾,所以陈至峰才会那么积极地找他。
“或许这真是一颗奇异的珠子。在梦里我遇到很多事,有后悔,有喜悦,也有期待,但是,生活在现实里有什么不好的,不完美的生活才是现实啊。即使在梦里活的怎样好,但都不是真正的人生,在梦中的你怎么也无法和现实中的你相比较。”
邵雅的声音很轻,缓缓诉说着。
“醒来还是会有难过,也更知道开心的可贵。失去才懂得珍惜,现在和你在一起的日子我就很开心。”
邵源静静地听着,他认同妹妹的话,他现在在乎的不过是邵雅和赵子寒,还有两三个朋友。在梦中,他和赵子寒拥有很多美好的回忆,他沉浸在记忆中,享受其中的欢乐,但如妹妹所说,他在梦中无法拥有真实想要的生活,因为现实中他有最在乎的人,深爱着他的妹妹,在梦中,妹妹是绝无可能活成她本来模样的。
邵源一时沉默着。
竹林里的蟋蟀,屋后河沟里的青蛙,还有屋里的灰狗,各自发出断断续续的声响,方圆空间里一片聒噪,邵雅的声音隐藏在其间,微不可闻。
“哥,你说......”
“爸爸为什么会杀了妈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