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东大哥》罗俊清

7、父母双亡 父母双亡后

　　李仁凤害病，瘦得皮包骨头。她脸色苍白，颧骨突起，眼睛深陷，还有一口气强撑着，仰躺木床，犹如干尸一般。木床还是她们结婚时用的婚床，四脚早已腐朽不堪；蚊帐大洞补上，小洞遍布；被套补丁累累，任然遮不住棉絮。
　　张礼民坐在床沿边，握着老伴儿的手，默不作声，六神无主，老泪纵横。
　　凤半睁的眼滚出泪珠儿，嘴唇微动，声音细如丝。
　　“老头子，别这样，叫我如何放心得下？我嫁给你，无怨无悔，值得的了。有你疼爱，有你陪伴，有你递药倒水，哄我开心，你是好男人，好丈夫。我怀不上，你不嫌弃，欺骗母亲，责任独揽。我体弱多病，你关怀备至，忙前忙后，家里家外全靠你一个人扛着，任劳任怨。我想吃肉，你上山打柴来卖。我宠坏东儿，恨铁不成钢，拿你出气，你总是谦让。我很辛运，谢谢你，是我拖累你了。”
　　“不！不！不！你嫁给了我，苦了一辈子，累了一辈子，穷了一辈子，不离不弃，吃不像吃的，穿不像穿的，是我对不起你，是我无用啊！眼睁睁的看你病成这个样子，却无钱就医，心如刀绞，恨不得一头撞死一了百了。你不要胡思乱想，安心静养，会好的。想吃点什么，我去弄？”
　　“我没胃口，吃不下呀。东儿怎么还没回来？”
　　“我支狗娃喊他去了，也许在回来的路上。你不要着急，我守在你身边，你闭上眼睛睡一会儿。”
　　“我哪里睡得着，只怕闭上眼就再以醒不来了。我现在还有一口气，能陪你一秒算一秒，能陪你一分算一分，能陪你一天算一天。孩子他爹，我真舍不得丢下你和东儿独自离去啊！”
　　民的泪水直往心里流淌，用力紧紧握着凤冰凉的手，传给体温，传给他无限的爱。安慰道：
　　“会好的，会好的，我们还没有活够，我们还有好多好多事没有做，我们还没有娶进媳妇抱上孙子呢。你息一会儿，东儿回来就送你去医院。”
　　“我的病我自个儿清楚，不去了，免得人财两空，又欠下一屁股的债，你们爷儿俩往后的日子还怎么过？下午了吧，东儿怎么还没回来？”
　　说话间，正东来到了床边，没头没脑的问：
　　“怎么病成这个样子？”
　　张礼民压抑已久的怒火爆发了出来，怒气汹汹的吼道：
　　“整天见不着你的影子，你只知道在外面鬼混，几时关心过你妈，还愣着干什么，快把你妈送去医院看看。”
　　“我没钱，你有钱么？没钱，送去医院有何用？你老糊涂了吧，现在的医院只认钱不认人，先交钱，后看病，没钱，生什么病？”
　　“眼睁睁的看着你妈等死吗？你守着，我去借。”
　　凤不松手。说道：
　　“吵什么，见面就吵。我不去，死也要死在家里。”
　　次日，娘家哥嫂来看望凤，踏进张家院子，怵目惊心，院里杂草丛生，残垣断壁，哪像一户人家，哪像是人居住的地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世上怎么还有这样的人家？
　　正东大哥出门迎接，舅舅、舅妈又怨又气，不搭理，没给好脸色，直接来到凤的床边，舅妈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哭得沥不成声。
　　“妹子，睁开眼看看吧，我们来看你了。”
　　凤的眼皮动了动，微微睁开，一下子涌出泪水，嘴唇动了动，想说却始终没说出话来。
　　舅舅捶胸跺脚，一肚子火发在妹夫身上，指着妹夫责备。
　　“为什么不早点通知我们，为什么不送去医院，你呀，你呀，你真是木头人一个。”
　　张礼民可怜兮兮，任凭指责，默默无语。
　　凤水米不进，来看望的人越来越多，个个摇头，没有希望了，大家商量准备后事。巧妇难以无米之炊，商量过去，商量过来，商量半天没有结果。
　　第二天中午，李仁凤落下了最后一口气，烧了落气钱，放了鞭炮，邻居陆陆续续前来帮忙，无人主事，乱成一团，人们干着急。没有棺材，没有老衣，要粮没粮，要钱没钱，如何下葬？七嘴八舌，讨个法儿。张礼民出面，组长找村长，村长找镇长，政府拨1万元的安葬费。忙了三天，守了四夜，凄凄惨惨，把凤送上了山，方入土为安。
　　凤走了。正东大哥若无其事，脾气不改，整天不落家。张礼民甚是孤独，为了两张嘴，弯腰驼背，地里忙了家里忙。傍晚，他独坐门口，抽着闷烟，翘首张望，看到月亮爬起来，看到星星眨巴着眼睛，看呀，找呀，凤，你在哪里呀，你在那边还好吗？
　　三年后，张礼民积劳成疾，追随凤去了。他何时死在床上，无人知晓。张家大伯追问正东大哥，他吱吱呜呜说不上来，气得跺脚，真想给他一巴掌。张礼民死不瞑目，眼睛都是张家大伯帮忙合上的。安葬费，政府出，人力，组上组织。
　　从此，正东大哥成了孤家寡人，他无拘无束，吃喝拉撒，无人问津。为了填饱肚子，为了还清赌债，正东大哥开始转让承包地。不听劝，张家大伯也拿他没办法，几年下来，承包地已转让殆尽。如今，正东大哥没有值钱的物件了，也许他的破房子下的那块宅基地还值几个钱，但没人惦记。
　　正东大哥越来越老，越来越邋遢，上街再以吃不起馆子，再以进不起牌馆，只为乞讨度日。正东大哥家境如何，群众清楚，无异议把他列为重点救济对象，享受农村低保。村组领导发出话来，谁家给他养老送终，那块宅基地就归谁，但没人上盘，言传风水不好。
　　糊涂，不是所有人都糊涂。镇上也有明事理的人，他说：生儿育女为防老，当牛做马接屎尿。娇生惯养种因果，幡然醒悟现世报。正东大哥可悲可叹，这与宅基地风水扯得上关系吗？
　　老百姓是善良的，同情正东大哥者居多。卖衣服的老板，赠送他一件陈货衣服；卖鞋子的老板赠送他一双陈货鞋子；好心人给他1元或2元零钱花花；红白喜事，不差他一口，随他吃，由他打包。也有少数人嫌弃他，见他来了，躲得远远的，怕他一身脏，怕沾上一身霉气。
　　这个镇养活着他，人们已经习惯了他的存在。他正如镇上那棵歪脖子树，在风雨中飘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