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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第一百零九章】朋友 ...

  •   【第一百零九章】

      是血。

      血染红了天水的初春。

      这里的初春也是冷的。

      这里的初春也像残冬。

      虽然是到了二月,森寒的青石板上还像是冻结着雪水的冷硬。

      魏九琛来到那家客栈时,死的人已经很多了。

      没有人敢过去,也没有人能出来。杏衣的宫人封锁了客栈的四周。

      长恨宫主身上的血——有别人的,当然也有她自己的——浸透重衣,偶尔甩将下来。

      魏九琛不由觉得这场面有些熟悉,也不由想起江淮安说过,长恨宫主其人,戾气未免太重。

      可今天,她倒也不是煞气太重,而是她本就是带着杀意来的。

      长恨宫主瞧了瞧他:“之前若非我长恨宫保下你这‘恶贼’,这些人可都是明晃晃要诛杀你这‘帮凶’的,事已至此,你还要来碍我手脚?”

      魏九琛沉吟道:“……这里毕竟是天水。”

      长恨宫主闻言嗤笑:“若非轩辕玉那老贼跑得太快,我也想他死在这天水。”

      魏九琛沉默少顷,却仍是道:“可我怕你今天所杀的人中,却大多罚不当罪——甚至根本就是无辜。”

      “‘无辜’?”长恨宫主揩去了玉容上的血,留下一抹即将变黑腐化的污痕,“你怎么证明?”

      “我看到的,是群豺围剿。”

      “他们口口声声自诩公道,以多欺少的时候无不无辜?”

      “退一步说,就算其中有些只是袖手旁观,可他们冷眼看着别人被杀之时怎么不觉得别人‘无辜’?为虎作伥的东西,活着也是浪费米粮。”

      魏九琛道:“……可若是淮安在这儿,定不会允你如此滥杀。”

      长恨宫主看着他,终是冷冷道:“……可惜江淮安已经死了。”

      “你还要阻我么。”

      “你已欠我条命。”

      “你不是最欠不得人的么?”

      魏九琛终是沉默离去。

      洛长安咯了口血,被长剑锥穿琵琶骨钉在地上,直觉风里都是血气,鼻端也是腥酸。

      他勉强才能开口:“你的功力……怎会恢复得如此……之快……”

      长恨宫主瞧了瞧他,刺入温谢礼咽喉的一剑“喀”的一声,挫断了后者的椎骨,拔出了剑身。

      那剑是龙清阁的。

      虽然“剑在人在”的说法用不到龙清阁的身上,但龙清阁此刻,却也的确是死透了。

      长恨宫主杀的人不多不少,除了拿到宝图后就神鬼不知暗中离去的轩辕玉等人,这楼内,当日在场说得上话的江湖人中,也只剩他一个活口。

      “我不杀你。”

      长恨宫主笑了笑:“轩辕玉找了这么多人‘见证’,无非是想要你们将江淮安的‘罪名’传得人尽皆知……”

      “我也要你们替我传一句话。”

      “我长恨宫。要他轩辕玉和柳无恨的命!”

      “当”

      “当”

      “当”

      “相识三四岁,不知苦戍边,”

      “年年抱鱼去,幽都早封山。”

      “十二入虎帐,营栏望不穿,”

      “双臂提不住,长枪与重干。”

      “十三安灶厨,箩筐也换遍。”

      “十六巡山阿,风霜共浴烟,”

      “铁雪埋刀剑,枕下藏金寒。”

      “十八始展眉,风姿正少年,”

      “谁言建功业,三年又三年。”

      “也知思乡苦,佳节难成眠,”

      “偷酒与谁饮,相顾皆无言。”

      “新来有乡老,托我多顾看。”

      “代言阿母信,也送千里衫。”

      “又过四五年,始得返家园。”

      “都道我年少,却觉青山老。”

      “归来问父母,皆指在西郊……”

      那是陶罐撞在铁栏上发出的“当”“当”声,混了男人的唱和。

      姒无忌走过去时,就发现那是男人肘下压着的酒坛,晃晃荡荡击向栏杆撞出的声响。

      地牢里洒满了浓烈的酒气,姒无忌走了过去,将手肘插进铁栏间的缝隙,撑住下颔,对腿边的男人笑道:“看来你在这里,倒是过得不错。”

      男人动了动手臂,那本就很难算是“立”着的酒坛就滚了开去,发出“骨碌碌”“骨碌碌”的响动——

      这实在不像是他的习惯。

      一般说来,他无论做什么都是很安静的。

      不是很轻,而是没有声音。

      那酒坛滚了一圈又绕回到了他的脚边。

      他的脚边还有七八个酒坛——有酒的、没酒的,散落了一地。

      男人看了看她:“……江扬呢?”

      他的歌唱得虽然不好,声音却是不错,虽然与以往还是有些不同。

      姒无忌笑了笑:“你是问我他怎么样了,还是问我他怎么没来?”

      地牢里黑漆漆的,男人恍惚也似笑了笑:“……他进的来?”

      姒无忌“唔”了一声,拄着下巴道:“若说他没断腿前,或许还有那么几分可能,至于现在嘛——”

      男人忍不住笑了,也咳出口血。

      他垂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手青得也好像快要渗出来血——于是有些安静,有些疲劳,靠坐着铁栏,有些说不出话。

      “我知道你一定很累了,我也知道你一定很难受……”

      姒无忌的声音却很温柔,温柔得就像一个多情的少妇。那是一种……未经人事的女孩子很难会有的温柔,既像是对她的情人,又像是对一个孩子:“可惜我不是江扬,没办法逗你开心。”

      她想了想,还是叹了口气:“可就算江扬在这儿,你也怕是开心不起来的……”

      “近来……值得开心的事……的确不多……”羌霄笑笑,抬眼看向她道,“所以……你又是为什么来的?”

      姒无忌懒懒笑了,笑得好似甜蜜又很亲近:“我就不能只是来看你的么?”

      羌霄缓缓摇头失笑:“我实在……不知道你怎么能进来,也实在……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来。”

      姒无忌想了想,道:“许是——我怕你寂寞?”

      羌霄笑得牵动了咳嗽,等他再缓缓压下喉间的腥甜,才无奈笑道:“你的风趣……好像有些要命。”

      “可觉得好笑的人却也是你呀。”

      羌霄竟也似认真地想了想,才道:“……你说的好像也对。……说罢。你有什么想说的?”

      “你没精神的时候,倒还真是直接不少——”姒无忌笑了笑,才一点点敛尽了笑容,徐徐道,“你听说……董宫主,杀人了么?”

      “……第一次。”

      之前没听说,现在倒是听说了。

      “她杀了江淮安被杀当日在场的大部分江湖人士。”

      “……她是要报仇?”

      “堂而皇之要报仇。”姒无忌倒是好笑道,“她这般做,怕反倒是要坐实江淮安的恶名。”

      “可人都死了……再为些虚名而……束手束脚,又岂非憋闷……”

      姒无忌缓缓点了点头,却道:“那一天你也在场。”

      “……还恰巧是那‘拿出物证’的一个。”

      姒无忌道:“你也是早就图谋不轨惦记宝图的一个。”

      羌霄接道:“还是那白一的‘徒弟’。”

      “还本就与药王谷有仇。”姒无忌这才蹙眉道:“所以到底是谁匿名写信告诉了董宫主——你是那白一的徒弟?”

      羌霄道:“……周涅曾看出我的爪功,当时雀安也在,这事又有你这师姐的参与,怕不是她的主意,就是周涅的主意。”

      姒无忌竟还能笑道:“白一的名声可‘不太好’,又曾大败在江淮安手下,而今生死不明,若说你是来寻仇的,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羌霄道:“多行不义必自毙……若为白一报仇……我大概也是无聊了些……”

      “你这话若叫常人听到,可未免要觉得你怕死到要欺师灭祖了——”

      姒无忌这般说着却是在笑,羌霄也就笑了笑:“你不也不是‘常人’么。”

      姒无忌道:“可是当真可能欺师灭祖的那个——却已经跑了。”

      “……你是说柳陌尘?”

      姒无忌道:“轩辕玉一行拿到宝图第二天就失踪了,现在江湖上正寻找他们的,怕也不止是董宫主。”

      “……一定不止。”羌霄垂眼,竟像是觉得好笑。

      姒无忌竟也有心笑道:“匹夫无罪,尚且怀璧其罪。现在长恨宫放出话要来夺宝,轩辕玉必然在抓紧时间寻宝,还有一群人在等着截宝——江淮安这一死,倒真是引得什么牛鬼蛇神都现出原形来了。”

      “……”羌霄含笑瞧向她,却道,“所以你也是为了那宝图来的?”

      姒无忌反瞧回去,他的样子不像气恼,倒像是一个苍白的笑,姒无忌于是也慢慢地笑,拖着长长的调子,像是珐琅上如有流转的釉彩:“我知道——那日宝图经过你手,你一定记住了什么——可我就不能——是为你来的么?”

      羌霄笑得有些开了,于是五指痉挛,抠刮在地上,也像是自嘲:“若那当真是一幅地图,或许我还能画下什么给你,可惜那副图上画的东西……却是叫外人认不得的。”

      “哦?”

      “那是一幅文字记录的地图,用的不是汉文,你说,我能不能一字不漏背下给你?”

      “是么?”他的语气犹是温和,姒无忌的声音也犹是温柔,“可惜董宫主一心想要截杀轩辕玉一行,若能交出宝图的线索,或许我还能以此求她保下你的命来——”

      “……那还真是可惜。”

      姒无忌见他说得平淡,却微笑道:“不过也没有什么,至少我总算见到了你,看董宫主功力恢复得这么快,我还以为你已经被吸干了呢……”

      羌霄不觉按了按丹田左近,面色晦暗:“百命生的化功蛊……的确厉害。若非亲身经历,我也想象不到这世上还有这样……移花接木的法子……”

      姒无忌幽幽道:“吸髓大法之类采阳补阴的吸功之法也不是没有,只是功法转渡之间总难免折损,强取他人内力更是收效无多,总也还算公平。而这化功蛊却能将宿主的内力搅烂成人人都可吸取的状态,倒也的确……是个了不得的玩意儿。这百命生,到底是不白比常人多活了这许多年岁。只是——”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羌霄就也叹道:“你说吧,我没什么忌讳的。”

      姒无忌半真半假笑盈盈道:“长恨宫主如今补上的内力好像远比你这里少掉的要多。要么——是那化功蛊如海绵般早已储存了一些以前吸收的,只需要拿你的内力做个桥梁似的引子。要么……”

      羌霄垂眼笑笑,温和接道,竟也难得有几分乖驯的味道:“长恨宫主如今所用的内力怕是虚高,是用什么法子逼出来的,这样的法子大抵极为伤身,而且多也用不了太久。”

      姒无忌笑道:“急开之花总难长久,世上又哪有那么多两全其美的事?只是不知是她自愿如此,还是情急之下受了那百命生诓骗……”

      羌霄也只笑笑:“……自愿也好,诓骗也罢,怕是都与我无关了。”

      地牢终又是陷于静默。

      他们两个也都明白,羌霄这次保不住的,怕也不止是这一身内力。

      若非江扬断腿那日,百命生突然现身拦下了长恨宫主,羌霄也怕是当时就要毙命于后者掌下。

      那百命生……竟是个少年模样。

      那百命生,就是羌霄先前见过那迷信长生的药铺少年——白羡生。其实当日在陶放鹤宅外见到他时他们便该觉出古怪了,可惜羌霄这样的人竟也偶尔相信了凑巧,他之生性也到底还是不够多疑。

      百命生那一句“住手”之后,却是笑嘻嘻道:

      此人的功法虽是至刚、至阳,与你极端相左,我却有办法将他的内力化给你用,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长恨宫主冷笑道:“你会这么好心?”

      百命生道:“代价自也不是没有,只是你现在内伤如此之重,又能做得了什么?”

      长恨宫主道:“……你是要借我的刀?”

      百命生道:“那你肯不肯借呢?”

      他说的代价也绝不止是这个。

      这点长恨宫主自也明白,却也冷笑转冷,只答得利落:“……好!”

      他们一个急于借刀,一个急于化刀,倒也算是一拍即合。

      却叫一旁江扬的哀求苍白了许多。

      彼时他拖着一条断腿跪在地上,痛的却不只像是他的腿。

      “师父!阿霄、霄、肖余他……他就算当真来意不纯,也当真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还请师父不要冤枉了他——”

      “‘肖余’?他不是叫什么‘肖无’的么?”长恨宫主冷笑道,“魏九琛,我不想杀你的徒弟,但你这徒弟再这么拎不清也别怪我不客气!”

      魏九琛沉沉看了她一眼,却只是沉声问向江扬:“……你怎么证明?”

      江扬只能苦笑:“师父!他虽有打算,却并无动作,您不也没有证据么?您一向不会为了没证据的事打杀人的!”

      长恨宫主冷笑道:“可惜你师父这讲证据的做派却是跟江淮安学的,而江淮安……他、已、经、死了!至于这小子……呵。就算你说当年药王谷的药人不是他放的,那光说这里的事——一个贼,来晚了没有偷到东西,难道就不是个贼了么?我明知他不是个东西,难道就非等他做出了什么才能杀了他么!”

      江扬失声道:“难道法理不该是这样吗?!”

      长恨宫主道:“非要等人砍我一刀才能砍回去,这样的法理我不服。脏的就是脏的,恶的就是恶的,具体因为哪一件事杀他又有什么差别?”

      江扬闻言震怒:“那依宫主所言,光凭臆断就可以杀人了么?!”

      长恨宫主却冷淡道:“昨日作恶与今日作恶又有何差别?既不是好人,那杀便杀了,反正这世上人也多,纵是这件事上杀错了,那也不是他不该死。”

      “可是一码归一码!这事跟他没有关系!你又凭什么因为这一件杀他!”

      “因为我能。”

      “什——”

      长恨宫主冷冷道:“不是‘与他无关’——”

      “他是不是图谋宝藏?”

      “是不是潜入天水?”

      “就算陷害淮安这事的确与他无关——可既然他本也不是个东西,那么杀错就杀错了,反正这世上真正无辜的人也不多,杀错一个恶人又有什么?”

      江扬怒极反笑:“宫主这话和草菅人命又有什么差别?!”

      “……可能没有吧。”长恨宫主一怒,也反是蔑然笑道,“还需要什么差别?”

      说罢就要带走羌霄。

      江扬出手阻拦却是无能为力,只能寄期望于魏九琛,也只能急忙喊道:“师父!师父——江世伯若在这儿!绝不会允许这事发生!何况你们这般光凭不足的所谓‘证据’就要杀人,那又与杀了江世伯的那些人有何差别?!”

      “砰!”

      “混账!”长恨宫主一掌险些拍上他天灵,好险到底也只掴得他吐血,心中郁气难纾,只能暴呵,“魏九琛!这就是你教的徒弟?!”

      不待魏九琛开口,她已是转头怒斥:“你引狼入室你师父只打断你一条腿!你居然还敢给我提他江淮安的名字?!”

      “师——咳!师——父!”江扬却是真的体会到了什么是说不出话,他的肺感觉像被打漏了,无论怎么使劲都好像喊不出声来。

      “够了!”

      只能是好多的血和肉糜,随他撑臂膝行被碾在地上,就像羌霄记忆里擦不掉的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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