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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第一百零八章】剑在手 ——我就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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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剑在手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人心叵测,勿言宽待。
是夜。
好清朗的夜。
夜空中有星星。
星星下是灯火。
星美,月美,人也美。
人美如月,月美如昨,可惜此情此景,竟也无人有心欣赏。
因为这美人的煞气,也未免忒重了些。
这也实在是位常人惹将不起的美人。
美人如花,备好了美酒。美酒在杯,美人在侧,莫有不好。
洛长安却实在喝不好这酒,只因这酒也未免太烫了些。
不是烫人咽喉,而是烫人心弦。
弦已动,弦不安。
他难免有些不安。
江湖中谁人不知长恨宫主与江淮安的经年纠葛?
谁不知“长恨”二字所恨的,或许正是此人?
可女人的爱恨又总是很复杂的。
她可能的确恨不得手刃江淮安其人,但若是他死在了别人手上……
谁又知她会不会心生芥蒂?
现在,江淮安已死。这来者不善的宴邀他本不想赴。奈何这酒宴已被不由分说地摆在了他们落脚的客栈楼下。
“宫主这是何意?”
“诸位何不饮酒?”
“江淮大侠”龙清阁笑声洪亮:“只怕宫主这酒,常人却是喝不起的!”
那绝色丽人衣红如血,斜眼瞧了瞧他,也不在意他言辞间的质疑意味,只冷淡道:“听说阁下自称‘江淮大侠’?也当真是好大的名头。若在三天前有人敢用这样的名头,怕是要叫天下英雄耻笑的——”
龙清阁冷冷道:“那江淮安沽名钓誉,自己名字中有‘江淮’二字就容不得别人名称‘江淮’。我本就生于江淮之地,何以担不起如此称呼!”
长恨宫主瞧着他,却只似瞧着什么跳梁小丑:“那你又何以担得起这‘大侠’二字?”
“你有何建树?”
“换句话说——”
“你配么?”
“你!”龙清阁怒极反笑道,“眼下江淮安已死,龙某奉劝长恨宫还是不要多管闲事了!”
长恨宫主凉凉道:“你这话说得可有意思。本尊就算多管闲事,凭的也是本尊的本事。江淮安死与不死,又与本尊行事有何干碍?”
龙清阁哼笑道:“是么?可是据龙某所知,宫主重伤未愈,也不知这多管闲事的本事——还剩下几分?”
温谢礼这才“连忙”上前劝和道:“龙大侠这话可有些失礼了,宫主伤在贼人手里想必心情不佳,也不知如今修养得可有好些?”
他自也好奇长恨宫主而今还有几分功力,只是他纵也怀疑后者来者不善,却也断然不会蠢到明着开罪了她。
而龙清阁口出狂言,又难道不算是替他做出了试探?
长恨宫主抿了口酒,淡然不屑道:“心思如此之多,倒真是难为了你啊。”
温谢礼面色一僵,不由讪然。
其实若论资历,他的资历怕是要比长恨宫主还要老上两轮。江湖素称温老先生见多识广,足智多谋,广结善缘。只是长恨宫主却也素来是个不讲究“礼”的。
温谢礼自知这人软硬不吃,偏还是个杀胚,是以也不愿与她硬碰。
“仁义无双”洛长安也不得不上前道:“敢问宫主此来到底有何见教?”
长恨宫主徐徐道:“我是来讨一个公道的。”
“洛阳少侠”金牡丹不由嗤笑道:“原来长恨宫也知道何为‘公道’么?”
长恨宫主瞧了瞧他,倒是令洛长安意外道:“我知道你。”
金牡丹冷笑道:“长恨宫主倒是好记性。当年洛阳街上,我哥哥不过多看了宫主一眼,就要被宫主生生挖下双眼睛——”
“我还道宫主有如此与人交恶的本事,只怕是记不住我洛阳金家!”
长恨宫主瞧着他却淡淡道:“也幸亏我记性很好。我不但记得我差点挖下你哥哥的招子,我还记得你哥哥欺男霸女,连街上瞎眼的孩子都不放过——”
“你!你胡说!”
“我胡不胡说现在自是死无对证了——”长恨宫主冷冷道,“当年阻我废了金五岳一双招子的人,现在已经躺进了棺材——可你金家就是这样知恩图报的么?”
她口中阻她的人,也自然就是江淮安。
那时的董欢尚且算是年轻气盛,那时的江淮安,也没有近几年这般对她诸般避走。
金牡丹闻言却反是怒道:“若非他江淮安与你沆瀣一气,你以为我洛阳金家会怕你董欢?!”
“你们当然怕我。”长恨宫主却是冷笑道,“因为凭我一人要杀你十个金家也是绰绰有余——只他江淮安非要插在当中左右周旋,才落得个里外都不是人……”
她冷哼一下,也似不屑:
“偏他蠢钝,怕是至死都还以为你金家当真知道自己教子无方,当真晓得知错要改……却不想养虺成蛇,竟遭尔等反咬。”
金牡丹羞恼气愤道:“你说得倒好像我金家欠了他江淮安一样!”
“不是你自觉欠了他。”长恨宫主轻蔑道,“而是你们假意感恩戴德,实则心藏芥蒂,两面三刀,猪狗不如,这才来了天水主持这劳什子‘公道’以报复。”
“笑话!”金牡丹不忿道,“他江淮安假仁假义难道我金家就不能主持公道了么!”
长恨宫主道:“就凭柳无恨一面之词?不经丝毫查证就直接杀人,说你们没有私心——真当旁人也傻了不成?”
“那铁大公子呢?他那般心智,总是不会说谎的吧?”
“谁告诉你六岁的孩子就不会说谎了?何况他心智不足,怕是被人利用也不自知吧!就算江淮安当真杀人,他又看得出他是蓄意杀人还是走火入魔吗?!”
温谢礼赶忙道:“宫主此言说得可有失公允,二月初二那天宫主不也在场的嘛?”
“我不在。”
长恨宫主这话说得可是干脆得荒唐,于是一时之间众口哗然,群声若沸。
华山“钟粹仙子”董青璇不由好笑道:“董宫主这话可是无赖得很了!难道您空口白话一句您当时不在,我们这许多双眼睛就算是瞎了么!”
长恨宫主冷冷道:“此话的确荒唐。但当时在场的,也的确只是本宫的一个替身。”
此言惊人,倒也有惊人的荒唐。
众人自是议论纷杂。
董青璇虽是一怔,然而很快秀眉一扬,又是冷淡道:“哦?所以呢?”
“看来宫主是连自家的官司都理不清了,就凭这样,还要再管一个死人的闲事?还是宫主当真对那江‘老’前辈念念不忘,非要来替他讨个什么所谓的公道?”
董青璇自恃身份,自然说不出“糟老头”之类的字眼,但言语中讽她这畸恋乱了伦理纲常的意思却一如往常。
“宫主若真觉寂寞,我看轩辕家主倒是为老愈坚——”
洛长安连忙喝阻道:“董仙子!”
两双美目同时看向了他。
长恨宫主道:“洛大侠?”
洛长安心下一凉,竟不敢听她开口。
但长恨宫主还是徐徐忆起了旧事:“当年衡山下,你说你要拜师学艺,手刃父仇,是以跪了三天三夜……可惜没人收你。”
洛长安思及当时落魄,心头震荡,不由握紧了双拳。
长恨宫主冷冷道:“梅花响马是被谁所擒——你不知道?”
洛长安不语。
长恨宫主冷笑道:“我听说当年你在衡山下立誓,若得报父仇,就是来生做牛做马也甘愿。可现在——”
“你的恩人已经死了……你怎么还敢好端端地活着?”
“那日江淮安死得不明不白,你怎么连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都做不到呢?”
“急公好义”欧阳袖连咳数声却道:“宫主此言怕是不妥,这——大义灭亲又岂非正是‘公道’所在?”
长恨宫主微微笑道:“原来是‘急公好义’欧阳老爷子啊……也对。论及‘大义灭亲’,这世上的确嫌少有欧阳老爷子这般大出风头的。”
欧阳袖心道不好,却听长恨宫主果然道:
“十三年前,阁下的第十七房小妾被采花贼‘白玉郎君’奸杀,江淮安风雨兼程月余将此人擒获,却也因而查出奸杀那女子的正是令郎欧阳陵。而后你‘大义灭亲’拍死了你那理应送交官府的儿子——时人都道你高义,你也频频表示江淮安为民除害,你死一子并不足惜——”
欧阳袖立即掩袖长叹:“哎——!当年的确是老夫教子无方,才让这孽子做出如此失德之事,老夫亦是深感惭愧——”
温谢礼忙上前劝慰道:“欧阳先生铲奸除恶不避亲友,实在是我辈之表率。令郎行差踏错所犯罪责既已用命偿清,欧阳老先生又何必如此自责?”
欧阳袖哀哀嗟叹了许久,才严辞道:“养不教父之过,当日之事虽是这孽子的错,但老夫为父,也难逃其责,说什么‘大义灭亲’,也不过是不想他再造冤孽罢了!”
温谢礼道:“欧阳先生高义!旧日之事何必重提?”
“只是不知宫主言及旧事又是何意?纵是当年那江淮安的确沽名钓誉斩杀了白玉郎又能说明什么?何况当年欧阳公子虽是误杀了家养的姬妾,欧阳老先生也给了他应有的惩罚,这难道不正也说明欧阳先生绝非徇私之人?他的话不也正很公道?”
长恨宫主看他们一唱一和,却只漠然道:“我却不觉得他当真哀切。”
此话也端的是轻薄诛心。金牡丹不由怒道:“欧阳老先生丧子之痛又是你岂能理解的?你可知每年七月十五,欧阳先生都要将自己关在佛堂整日聊以告慰。”
长恨宫主却冷笑道:“‘养而不教’的确是过,这本就是欧阳先生的过错,既然当初没有引咎自杀以谢罪,又哪来的资格屡屡再提?”
“你——!”
这话说得也忒狠了些,欧阳袖被如此冷酷无情一番呛白,饶是身子硬朗,也叫一口浊气噎在了当胸。
长恨宫主道:“是当真自责,还是家丑外扬后不得不杀子求名,你自己心里难道会没点儿数么?”
“你若当真自责,那我问你,你那十七姨太的老父幼弟而今如何?”
“这……”欧阳袖一愣,却转苦涩道,“当年的事老夫自然不愿再想起!遂给了他家一大笔银钱以作报偿后就再没联系过了——不过这也不过是人之常情吧?”
“是么?”长恨宫主却道,“可我看你连他家的情况都一并忘了个彻底。”
“你那十七姨太哪来的弟弟?”
“她那赌鬼爹爹就是一心求子,才连生了八个女儿——”
“却又觉得女儿赔钱,就不断贱卖给别人。”
众人皆是一愣,继而躁动,纷纷疑心她为何如此清楚。
“你那十七姨太本来死得也没有什么。奈何江淮安非要去多管闲事缉捕那白玉郎,又查出你那儿子的手有多脏,以致你为全面子杀了自己的儿子——”
“可怜你那姨太一家惹上你这当地一霸的人命官司,她那几个妹妹再想贱‘卖’却也无人敢‘买’,以致纷纷沦落青楼——”
长恨宫主忽然轻轻笑了一笑,却笑得欧阳袖面色更是难看,却听她道:“听说那几个姑娘还跑去你恩义庄跪求过几次,却被人活活打了出去,也不知那几次有没有碰到欧阳先生七月十五闭门吊唁令郎呢?”
欧阳袖颤声道:“你、你胡说什么!老夫根本就没听说过这些、这些——”
长恨宫主却冷冷盯住欧阳袖道:“你实在不是个东西。”
“你说什么?!”
“明明心怀怨怼,却装得不计前嫌与江淮安意气相投——我就说你这‘不计前嫌’来得很有问题。可恨他江淮安反倒因此对你尊敬有加,更觉心怀愧疚……呵!原来你却不但要利用他的声名谋利,还等在这里随时准备落、井、下、石!伺机报复……”
长恨宫主慢慢道:“表面上与他称兄道弟,实则总还将他当作仇人——你这人,也真不是个东西。”
欧阳袖气煞道:“你!你凭什么这般说?!老夫又怎么会为了当年那事记恨报复!”
长恨宫主凉凉笑道:“我也好奇你们怎么可以为了过去的一些小事就如此厚颜无耻,可你们也的确就这么做了——”
长恨宫主依次睨向在场的江湖“名士”:
“董青璇,你和我有隙,我就不啰嗦了。”
“江南凯,八年前,你威武镖局的镖,被镖主中途托付给了江淮安,你自觉灭了你镖局的威风,我也还记得。”
“白无忌,十多年前你刚出道时,不自量力挑战江淮安而屡战屡败,想是自觉屈辱得很。”
“莫上清,你南派的镇派之宝,却被你师祖转赠给了江淮安这个解了你门派之危的外人。”
“佟鄂男,你独子求娶江如兰不成,而酒后吐真,出言侮辱兰儿,这我也听说了。”
……
“钟清扬、风无极、张愕然、赵李钱、汤……你们都曾是江淮安的手下败将。”
“李小双、周飞燕、彭玉斌、张蒙得、郑……你们当年‘改邪归正’前的出身,也不必我再提了吧?”
她娓娓道来,终是喝了口酒,笑了笑:
“在场诸位,不是与江淮安有仇,就是受其恩惠——至于到底是当‘恩’来记,还是当仇来报?而今,就算下到黄泉,我也不需再同那人呛辩。”
她难得笑得懒洋洋的,像是熨出了三分醉意。
金牡丹却怒极高声叫道:“你这什么意思?!”
“钟粹仙子”冷笑道:“怕是宫主以小人之心,觉得我们是出于私仇偏心合谋,害了那盛名远播的‘江大侠’吧——!”
“纵非有心,也是袖手旁观不愿站出来说一句公道。”长恨宫主玩味笑道,“你们就这么怕轩辕玉么?我却觉得你们应该怕一怕——”
龙清阁犹是强辩道:“这……这有什么可怕的!事实如此!他江淮安杀人谋财就是证据确凿!”
长恨宫主道:“凭什么证据确凿?”
温谢礼温善笑道:“宫主这就说笑了,他的亲徒儿——那柳家嫡亲的遗孤还有铁家的大公子都如此说了,又找到了那两件物证,这四样加在一起,难道还能不是么?”
长恨宫主冷笑道:“如果不是呢?”
欧阳袖嗤笑道:“这还能不是?柳干戚全家被灭已经二十七年,长恨宫主难道还能找到别的什么人证物证?”
长恨宫主道:“我就是人证。”
龙清阁闻言简直笑出了一个呛咳,那笑声是那么洪亮,洪亮得就好像连整个世界都变成了浅薄的笑话:“就凭你一人的话?何况你的话能信吗?!”
长恨宫主却是挨个扫向了大堂里的众人,竟也不气不恼,反是认真道:“我知道那宝图的存在。”
“因为。”
“这本就是我董家的宝藏。”
金牡丹震愕,也同时不肯置信道:“这不可能!这不是他柳家的宝图吗?!轩辕家主不也证明了吗?!”
长恨宫主冷笑道:“这宝图的确是轩辕无念交给他弟子柳干戚的。但这宝图就连轩辕无念都也只是代为保管。谁拿着宝图,谁就有义务找到我董家的后人并转交……除非他柳干戚想要私吞,否则他柳陌尘凭什么说这是他家的东西?”
“而江淮安却早已告诉了我这东西在他手上,他就根本不可能私吞。”
“他既不想私吞,又何必杀人!更遑论是要杀铁无寿灭口?!”
金牡丹被这一连串变故砸得有些蒙了,董青璇却连忙咬出个冷嗤道:“你凭什么说那是你的?就凭你几句空口白话么!退一步说,就算那老贼当真不是为了私吞宝藏,就不能是为了别的什么私怨吗?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又凭什么证明?”
“……我知道,”长恨宫主笑渐转冷,终究也只是淡淡道,“轩辕无念已经死了。我一个人,是绝说不过轩辕玉那几张嘴的。”
金牡丹嗤笑道:“听来宫主倒像是有口难辩般受了委屈一样——”
“‘委屈’?”长恨宫主却反是淡然道,“同人废话虽是件恼人的事,但我今天一天也都没什么好憋闷的。”
龙清阁反诘不屑道:“原来长恨宫主是不爱与我们这帮俗人废话的吗?”
长恨宫主犹是平淡道:“我之所以要说个清楚,不是要同你们说清楚,而是要你们死得明白。”
洛长安早已觉出不祥,此刻闻言,自是敏锐一惊:“宫主这话!是、是什么意思……”
长恨宫主却道:“我说过,我是来讨一个公道的。”
“——我就是来杀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