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对红楼梦成书的影响假说》光头风月

4、是遗书也是情书的《小游仙》

　　曹寅的《小游仙十六首》，位于《楝亭集》卷八，《巫峡石歌》之后，所以应该是临终之前的一段时间写的。我不相信这十六首游仙诗真的涉及什么宗教密法，在我看来，只是用了一些神话的方式作告别和回忆，用的典故还是来自文学的更多。经过了几年时间，我的认识有所提高，我现在能看出来，许多地方，《楝亭集笺注》解释的不对劲，比如第一首：

　　枕藉蓝田玉一堆，郁萧时怯步虚回。

　　而今稳习乌龙法，只啖安期枣四枚。

　　一堆蓝田玉，就是一堆贵族，你也有玉我也有玉，大家都是蓝田生玉，这是我通过李商隐的《锦瑟》知道的。而且蓝田玉也是传国玉玺的材质。《明史》：“自秦始皇得蓝田玉以为玺，汉以后传用之”，《续资治通鉴》：“汉传国玺，实秦玺，乃蓝田玉”，《宋史》：“秦玺用蓝田玉”。

　　郁箫，是郁萧台的缩写，即郁罗箫台，为元始天尊升座之台。《皇经集注》称：“天中最上之极，天中之天，神光芳郁，萧然真清，故言郁罗萧台。”诗词里一般都是写皇帝或者神明的宝座，比如范成大写的“天上人间最高处，为君题作郁萧台。”元代陈允平的“日日涛头多拱北，至尊元在郁箫台。”《笺注》说意思是寂寞，肯定是不对的。

　　步虚是道教的仪式，道士在醮坛上一边唱诵词章一边在法坛内围绕或面对神座旋绕游走。像陆游和白玉蟾等等有名的文人都写过步虚词，暂不列举。

　　乌龙应该是狗的意思，几个著名传说都是狗，像陶潜《搜神记》记载载晋时会稽张然养狗名乌龙，有奴与张然之妻私通，欲杀张然，乌龙伤奴以救主。后人由此以乌龙为狗的代称。《太平广记》记载唐初道士韦善俊（药王）有一条狗名叫“乌龙”，后来驮着他成仙升天。善俊礼谢曰：“某宿债已还，此去不复来矣。”更乞一浴，然后乃去。许之。及浴移时，牵犬而去。犬已长六七尺，行至殿前，犬化为龙，长数十丈，善俊乘龙升天。拿其殿角，踪迹犹在。

　　安期枣，是《史记》中李少君对汉武帝说：“臣尝游海上，见安期生，安期生食巨枣，大如瓜。安期生仙者，通蓬莱中，合则见人，不合则隐。”於是天子始亲祠灶，遣方士入海求蓬莱安期生之属，而事化丹沙诸药齐为黄金矣。

　　在许多拥有至尊宝玉的贵人之中，我竟然也能够登上郁萧台表演，经常感觉有点心虚胆怯。现在我准备乘龙升天去了，去往海上蓬莱，与安期生一起吃仙枣。

　　第二首：

　　彩童深锁隔溪云，洞里胡麻倏见分。

　　怪底西方惊日出，不知谁买上梁文。

　　彩童意思是穿彩衣的小侍从，这个词没有词典专门翻译，但是搜古文能看出来，比如“彩童呼仙吏”“彩童宣敕呼瑞麟”，因为曹寅年轻的时候也算是一个“彩童”，所以可以有两种解释，一个是有人派出彩童把他请到仙界深锁起来，一个是他自己作为彩童被请到仙界深锁起来，两个区别不大，因此可以不用细究。

　　“洞里胡麻倏见分”，就是仙界的人突然把胡麻饭分给他吃。倏是突然忽然的意思。洞里胡麻这个典故又叫做“洞口胡麻”，元代陈旅的《题天台桃源图》写过：“昨夜神鹊海上来，洞里胡麻欲成树。”源头来自“刘阮遇仙”。

　　《幽明录》曰：汉明帝永平五年，剡县刘晨、阮肇共入天台取穀皮，迷不得返，经十余日，粮食乏尽，饥馁殆死。遥望山上有一桃树，大有子实，而绝岩邃涧，了无登路。攀葛乃得至，啖数枚，而饥止体充，复下山持杯取水，欲盥漱，见芜菁叶从山腹流出，甚鲜新，复一杯流出，有胡麻糁。相谓曰："此处去人径不远。"度山出一大溪，溪边有二女子，姿质妙绝，见二人持杯出，便笑曰："刘、阮二郎捉向所失流杯来。"晨、肇既不识之，二女便呼其姓，如似有旧，相见忻喜，问来何晚耶？因要还家，家筒瓦屋，南壁及东壁下各有一大床，皆施绛罗帐，角悬铃，上金银交错，床头各十侍婢。便敕云，刘、阮二郎，经涉山阻，向虽得琼实，犹尚虚弊，可速作食。有胡麻饭，山羊脯，甚美。食毕行酒，有群女来，各持三五桃子，笑而言贺汝婿来。酒酣作乐，刘、阮忻怖交并。至暮，令各就一帐宿，女往就之，言声清婉，令人忘忧。至十日后，欲求还去。女云："君已来，是宿缘所牵，何复欲还耶？"遂留半年，气候草木是春时，百鸟鸣呼，更怀土，求归甚苦。女曰："当如何？"遂呼前来女子有三四十人集会奏乐，共送刘、阮，指示还路。既出，亲旧零落，邑屋全异，无复相识。问得七世孙，传闻上世入山，迷不得归。

　　见分就是分给我吃的意思，出自苏轼《菜羹赋》：“荷邻蔬之见分。”意思是邻居分给他蔬菜吃。

　　西方日出，俗语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形容有怪事。

　　那么究竟是谁买上梁文呢？是龙王。

　　出自明代文学家瞿佑创作的《剪灯新话》卷一《水宫庆会录》：至正甲申岁，潮州士人余善文于所居白昼闲坐，忽有力士二人，黄巾绣祆，自外而入，致敬于前曰：“广利王奉邀。”善文惊曰：“广利洋海之神，善文尘世之士，幽显路殊，安得相及？”……广利乃居中而坐，别设一榻于右，命善文坐。乃言曰：“敝居僻陋，蛟鳄之与邻，鱼蟹之与居，无以昭示神威，阐扬帝命。今欲别构一殿，命名灵德，工匠已举，木石咸具，所乏者惟上梁文尔。侧闻君子负不世之才，蕴济时之略，故特奉邀至此，幸为寞人制之。”即命近侍取白玉之砚，捧文犀之管，井鲛绡丈许，置善文前。善文俯首听命，一挥而就，文不加点。

　　广利王就是南海龙王赤龙敖钦。虽然这首诗里没有明说，只是提了一个疑问：“突然把我带到仙境锁起来，还分胡麻饭给我吃，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究竟是谁要买上梁文啊？”但答案不言而喻，是龙王请他来的。

　　这首诗是他写自己怎么出仕，和后面那首“吩付乖龙守钥匙，上元修药得归迟。”是对应的关系。前面这首是龙请他来，像“刘阮遇仙”一样，后面那首是他与龙告别离开，像“刘阮遇仙”一样。

　　真是一个写东西非常有体系的男人，我五体投地！

　　这些诗里，有好几首反复循环的是“我要走了，准备上天”的主题，有一些是将回忆和游仙诗的写法混合在一起，仿佛这个人生就是一场大型游仙游戏，比如第三首：

　　玉勾枕月醉淋霞，几度升天犯斗车。

　　此去峨眉无李白，莫教袖里萎琼花。

　　第六首：

　　云阶月地影婆娑，石屋经春漫薜萝。

　　又趁星軿霄汉去，人间无处觅麻婆。

　　都是在说我要上天了，不要再在凡间找我，找不到我的，不需要很费劲翻译。

　　“人间无处觅麻婆”和“此去峨眉无李白”显然是一个意思。麻姑又称寿仙娘娘、虚寂冲应真人，是道教女神。东汉时应仙人王方平之召降于蔡经家，年十八九，貌美，自谓“已见东海三次变为桑田”。

　　“几度升天犯斗车”是严光的典故。斗车就是北斗七星，出自战国时期的《甘石星经》：“北斗星谓之七政，天之诸侯，亦为帝车。”古人认为北极星是紫薇北极大帝的化身，由于北极星在天空中的位置相对稳定，北斗七星总是围绕它旋转，就如同北极星的御辇。

　　汉光武帝刘秀，未发迹时和严光是同学兼好友，刘秀登上帝位后，有一次严光进宫，两人促膝长谈至深夜。《后汉书?严光传》：“……因共偃卧，光以足加帝腹上。明日，太史奏客星犯御座甚急。帝笑曰：‘朕故人严子陵共卧耳。’”

　　所以升仙的麻婆，就是人间已经找不到的李白，也都是曹寅，峨眉没有李白就像扬州没有曹寅，因为他这次就像从前进京述职一样，升上天宫去了，去了星星月亮云霞的世界，所以不要再学隋炀帝下扬州看琼花了。

　　李白《代寿山答孟少府移文书》：近者逸人李白，自峨眉而来，尔其天为容，道为貌，不屈已，不干人，巢、由以来，一人而已。

　　冯梦龙《古金谭概》：扬州琼花，天下无双。炀帝特移栽金陵，而枝叶枯瘁。帝怒，乃杖八十发回，复活一年而死。

　　也有几首诗，是将人生的现实回忆进行演绎，写成了仙游奇遇的形式，诗里现实和仙境是混在一起的，比如第四首：

　　全家奕世列仙曹，长笑三郎钓六鳌。

　　来岁东华亲考校，可能分得阿兄桃。

　　我全家都位列仙班了，经常笑谈三郎的事业做的好大，不知道明年东华帝君亲自考核的时候，阿兄会不会分桃给我。——我觉得这首简直都不用讲解，三郎、东华帝君、阿兄分明是一个人。

　　成语“龙伯钓鳌”，意思是一次钓起六条鳌，比喻非凡的事业。出自《列子·汤问》：“而龙伯之国有大人，举足不盈数步而暨五山之所，一钓而连六鳌。”

　　分桃，也称余桃，是说的战国时期魏王与龙阳君之间的故事，《韩非子·说难》和《说苑》里均有记载。与龙阳、断袖、断背的意思都差不多，古指好男风。《西游记》中蟠桃是神仙所食用的一种仙果，吃了能延年益寿，增高修为仙法，王母娘娘每年都会在天庭上举办盛大的蟠桃会，请各路神仙吃蟠桃。我觉得这句是把两个典故混在一起使用。

　　涉及喜好男风这件事，似乎写一首还不够过瘾，他接着写了一首：

　　天风吹下许飞琼，虚室双键斗水明。

　　信是仙人金骨冷，须眉一夜化玄卿。

　　许飞琼是西王母身边的侍女，出自《汉武内传》：“王母……又命侍女许飞琼鼓震灵之簧”。《太平广记》里也有一段她的故事：

　　唐开成初，进士许瀍游河中，忽得大病，不知人事，亲友数人。环坐守之，至三日，蹶然而起，取笔大书于壁曰：“晓入瑶台露气清，坐中唯有许飞琼。尘心未尽俗缘在，十里下山空月明。”书毕复寐。及明日，又惊起，取笔改其第二句曰“天风飞下步虚声”。书讫，兀然如醉，不复寐矣。良久，渐言曰：“昨梦到瑶台，有仙女三百余人，皆处大屋。内一人云是许飞琼，遣赋诗。及成，又令改曰：‘不欲世间人知有我也。’既毕，甚被赏叹，令诸仙皆和，曰：‘君终至此，且归。’若有人导引者，遂得回耳。”

　　在《列仙传》里，还说许飞琼和女伴在汉江边漫步，有个叫郑交甫的年轻人对她一见倾心，想上前搭讪。仆人劝他说，这里的人都很高傲，不要自讨没趣。但郑交甫还是鼓足勇气去向许飞琼示好，许飞琼对郑交甫也有好感，便将自己佩戴的珠子赠送给了他。

　　所以许飞琼是一个温柔多情、凡心未了的人设，文人们借以描写多情美女，纳兰也写过“彤云久绝飞琼字”之句。

　　曹寅这首就是用《太平广记》的典故，将许瀍一开始写的“坐中唯有许飞琼”和后来改的“天风飞下步虚声”合成了一句诗，就是“天风飞下许飞琼”了。

　　“虚室双键斗水明”断句应该是：虚室/双键/斗水/明。虚室是空房子，可以引申为心境，举例有陶渊明的“白日掩荆扉，虚室绝尘想”。键是门闩，《淮南子》：“五寸之键，制开阖之门”。斗水可能来自成语“斗水活鳞”，出自《庄子·外物》:“周昨来，有中道而呼者。周顾视车辙中，有鲋鱼焉。周问之曰:‘鲋鱼来！子何为者邪？’对曰:‘我，东海之波臣也。君岂有斗升之水而活我哉？”另外水也可以是心的意思，“为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此心长使若清泉”。

　　所以这个诗高雅一点说，天上的仙女降临到我身边，在我的心里上了锁，让我的心为之一亮。庸俗点说，就是仙女来了，我赶紧关门锁上两个门闩。

　　金骨是仙人的骨头，李白有：“攀条摘朱实，服药炼金骨”，“西山玉童子，使我炼金骨”之句。

　　须眉是男人的意思……

　　玄卿我查百度百科是仙子的意思，但是举的例子却是曹寅自己这首诗，不是很有说服力啊，道教的北方神也叫玄卿大帝呢，前蜀杜光庭的《张道衡常侍还愿醮词》：“诣北斗七元之殿，当玄卿大帝之前，虔备醮坛。”

　　那我就当它是仙子的意思，庸俗点直译：天上飞下来个仙女大美人，解救了我的饥渴，我赶紧关上门，锁上两道门闩。相信是神仙也会孤独寂寞冷，才从男人变成女人，来找我温暖一下。

　　……有个仙子下凡来，还得是男人变的才好，哥们你是真的不直。

　　第七首也同样是在回顾人生：

　　剩水残山作半人，多时席帽不生尘。

　　韦娘漫恨头如雪，尚少彭铿七百春。

　　像“剩水残山”这个词，从来只有一种意思，就是残破的山河，出处是杜甫的《游何将军山林》：“剩水沧江破，残山碣石开。”后来辛弃疾的“剩水残山无态度”还有元代杨维桢的“可惜剩水残山，断崖高寺”都是一样的用法，曹寅使用它也是描述差不多的历史事实。“席帽不生尘”可能是反着写李商隐的“宝钗何日不生尘”，李商隐是用“宝钗放在家里落灰”表达“没有机会打扮”、“没有机会施展才华”的苦闷，而曹寅一直很忙，来来去去，帽子自然就不生尘，因为如果你总用一个东西，它肯定不会落灰（席帽就是藤编帽，也就是清朝官帽的夏季款）。后两句说韦娘比彭祖命短，你比我长寿，可惜不能陪你到最后了。

　　所以其实他是有好好告别过的，而且已经在力所能及的范围里做到最好了，我觉得比起各种戏剧化的亡故分离，能好好的告别真的很难得，因为现实中能做到的人真的很少，很多人往往到最后也不肯好好说话。

　　接下来就要献祭升天了，史景迁老师在《曹寅与康熙》的结尾也写到了献祭，用的是西游记中的“为人为彻，全始全终”。

　　毳毛伐尽浥清寒，自缚茅龙上石坛。

　　何事?身无火伴，已曾守厕代刘安。

　　《吕氏春秋·季秋纪·顺民》记载，昔者商汤克夏而正天下，天大旱，五年不收。汤乃以身祷于桑林曰:“余一人有罪，无及万夫；万夫有罪，在余一人。无以一人之不敏，使上帝鬼神伤民之命。”于是剪其发，磨其手，以身为牺牲，用祈福于上帝。民乃甚说，雨乃大至。

　　他就像商汤一样，把身上的毛都除干净了，自己绑好了茅龙，登上祭祀的石坛（庾信：石坛承祀，丰碑颂灵），准备像李白写的那样“骑二茅龙上天飞”，起飞的时候发现怎么没有一起的小伙伴呢？哦，原来他像淮南王刘安一样，到了天上，见天神还称寡人，说话也特别大声，结果仙界领导很生气，被罚去看厕所了。

　　这是在调侃谁也太明显了，就是前面写的那位玄卿吧？

　　刘安是成语鸡犬升天的主角，“昔淮南王刘安，升天见上帝，而箕坐大言，自称寡人，遂见谪，守天厕三年”。后来的诗人更是纷纷拿他开涮，宋郊说：“可怜南面称孤贵，才作仙家守厕人。”刘克庄也说：“早知守厕去，何须拔宅来。”王安石直接对成仙这件事都起了疑心：“身与仙人守都厕，可能鸡犬得长生?”——你自己都去看厕所了，跟着你的鸡犬真能长生吗？

　　第九首又变成了回忆：

　　娑罗树下畅玄谭，羊角风高透蔚蓝。

　　磨钝几回修月斧，一枝仙杏不曾探。

　　他真的对没能考个探花这件事有点在意，娑罗树是佛祖涅盘的树，他也说过自己小时候在楝树下读书。玄谭，意思是玄谈，就是谈经说法。羊角风就是鲲鹏展翅、青云直上的风，庄子《逍遥游》：“有鸟焉，其名为鹏。背若泰山，翼若垂天之云，抟扶摇羊角而上者九万里。”成语“玉斧修月”形容一个人善于写文章，苏轼有《王文玉挽词》：“才名谁似广文寒，月斧云斤琢肺肝。”成语“折桂探杏”就是考取功名，考中状元探花，张之洞家书：“今幸科举早废，否则汝亦终以一秀才老其身，决不能折桂探杏，为金马玉堂。”所以林如海老爷您始终惦记探花这件事，曾经梦想考科举青云直上，没有实现，临终的遗书还要向皇帝抱怨一句：“记得你也欠我的”。不过第一首诗他自己也写了，最后一样上台去舞了嘛，再说康熙朝哪有旗人被选中三甲的。

　　于是他接下来写的确实是自己进入了后金清朝的朝廷：

　　役隶金庭亚左神，乍看痴肉似凡身。

　　上清那用铨真诰，恰少璇宫琢玉人。

　　他说我是在金庭服役做奴隶的一个小神仙，浑噩无知的□□，乍看跟肉体凡胎一样。金庭在这里是个双关语，又是道教福地紫微山的别名，又可以是金人的朝廷。话说你都快死了，搞这么多双关语干啥啊！上清灵宝天尊选拔我上天，哪用下达诰书呢，只是凑巧天宫里少一个琢玉的人。（所以才找你上去吗？你是块石头啊，因为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真诰》是南朝时期陶弘景著写的道教书籍，属于上清派的宗教文献，也是一种双关语，因为他确实上清廷里去了，话说你都快死了，搞这么多双关语干啥啊！

　　回忆了很多事以后，下面第十一首我觉得是在总结某件事，也在抒发一种感慨：

　　剪纸为驴叶作舟，倒倾三峡说奇游。

　　傍人不信呼颠子，囊底余粮尽石头。

　　“倒倾三峡”出自杜甫的《醉歌行》 “词源倒倾三峡水，笔阵独扫千人军”，用来形容人笔力雄厚善写文章。虽然我笔力雄厚，能变着戏法写出一生的奇遇，但是别人看了也不信，会觉得我是疯了，我口袋里的东西拿出来，在别人眼里也只是普通的石头。这大概就是《石头记》了。

　　还有这首，联系康熙的反应，我有点惊讶：

　　北海南溟杳霭间，飙轮飞去俯孱颜。

　　研朱好注先天易，漫指昆仑作艮山。

　　他说等我飞上天以后，就可以乘坐着神车南来北往飞来飞去，从上往下俯瞰群山。因此要研磨朱砂，好好注解《易经》（先天易是易经的核心部分），不然可能把神山认错了。

　　网上有康熙的御制文集，可以对照《起居注》或者《实录》上皇帝的行程阅读，当时陈廷敬在春天去世，康熙五十一年夏天的时候，皇帝还给陈廷敬写了悼诗，还给另外两个老将军写了诗，看起来写的时候情绪都挺稳定的，结果差不多在曹寅去世以后，就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写诗，一直到当年冬至缓过劲来，重新开始写诗，写的就是自己在阅读《易经》。

　　冬至读《易》

　　复自纯坤起，阴阳由静生。

　　飞灰识地气，吹律考中声。

　　六甲周天运，久畴味道精。

　　非图穷理誉，本末近分明。

　　他通过阅读《易经》，理解乾坤阴阳的规律，参悟大自然的循环，从而疗愈心灵。有的人确实就是这样，遇上事怎么才能想开呢？靠学习。

　　又隔了一段时间，他用一个李商隐相同的题目写了《赋得月照冰池》：

　　半璧映河隈,光莹鉴溯洄。

　　源清同皎洁,溜静自徘徊。

　　远照移松岭,寒辉展镜台。

　　羊肠分岔路,飘渺碧云堆。

　　羊肠分岔路在这里，很明显不是实景，因为没必要去写这个景色，所以“分岔、飘渺、溯洄”都是在写分离。溯洄也是追念思慕之典，“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是一种可望而不及的心情。镜台其实也不是实物，而是指心灵的对照和自省，源自《左传·襄公二十一年》：“古者，不以人之道，而以道之人。故卫人有言曰：‘镜台之事，必以明质照形。’”可以以史为鉴，也可以以人为镜。还有“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月亮恐怕就是那个人了，月亮仍然从天上看着我，看得到我溯洄思念的心情，仍然照着我这棵松树。而冰封的水池是皇帝的心，因为皇帝年轻时写过，“此心长使若清泉”。

　　第十三首：

　　黄海仙人薜荔衣，斑龙偷跨迹如飞。

　　不防玉女窗中见，长觉深山有是非。

　　字面上不难懂，但他究竟想传达什么意思呢，我不是很能琢磨明白。

　　首先黄海仙人是什么人，我没有找到出处，大约就是安期生那样的海上仙人。薜荔衣是用薜荔的叶子制成的衣裳，屈原用过以后，文人都借以作为隐士的服装。比如白居易写过：“谩献长杨赋，虚抛薜荔衣。不能成一事，赢得白头归。”由于曹寅的号是荔轩，开头第一首他也说要去吃安期枣，我就大胆把这个黄海仙人当成他自己了。

　　斑龙是西王母的仪仗：《汉武帝内传》称其驾临之时，西王母“乘紫云之辇，驾九色斑龙，别有五十天仙，皆身长一丈，同执彩毛之节，佩金刚灵玺，戴天真之冠，咸住殿前。”

　　元代郑元祐在《芝云堂》和《岩栖仙人歌》中都写过“误骑斑龙”，至少证明了班龙这个东西是不能随便骑的，骑了要受罚，一首是星君因为误骑了斑龙，所以贬下凡间变成石头。一首是因为仙人误骑了斑龙，贬下凡间辅佐圣主。

　　《芝云堂》

　　仙家芝草晔五色，海日一照蒸成云。

　　结为楼观霄汉上，千门万户皆氤氲。

　　斑龙误骑有诵籍，云旗夜下星宫君。

　　忽焉随地变为石，昆吾有刀切不得。

　　岩壑高深翠涛积，卿云轮囷瑶草碧，

　　永护金粟仙人宅。

　　《岩栖仙人歌》

　　彼仙之人，与神为谋。

　　舒啸烟霞，放浪林丘。

　　以六合为指掌，以千岁为春秋。

　　瞪霄汉之空碧，渺白云之孤游。

　　疏星向曙目光炯，赪玉映雪肌肤柔。

　　方骑阆风谒绛阙，又采瑶草过沧洲。

　　仙之人兮欲擅一壑美，匪迟徊兮此淹留。

　　傍置素琴不复鼓，得非与世方同忧？

　　龙蟠青藜杖，花落绿绮裘。

　　岸巾不挂壁，翠发风飕飕。

　　正研思虑探道奥，金匮石室非难紬。

　　想应误骑斑龙堕谪籍，于以辅相圣主福齐州。

　　颠崖苍生性命悬一缕，可但独乐身夷犹。

　　仙之人兮须为谢安石，莫学王子猷。

　　谢公廊庙上王郎，涧之幽穷而成仙。

　　达卿相君家，子房出处真其俦。

　　功成拂衣江海去，笛声尚殷岳阳楼。

　　玉女窗是嵩山的一个景点，《五色线·图经》云:“嵩山有玉女窗，汉武帝于窗中见玉女。 ”玉女也是一个天上的仙女女神，汉武帝这方面艳遇真的很多。

　　所以他可能想说，他因为在天上偷开领导的车，堕落仙籍投胎为石头，下凡辅佐圣主？又或者在说，因为他使用了某些属于皇帝的东西，被别人借题发挥，引起了一些是非呢？

　　曹寅游仙诗的最后三首，一首应该是说不要搞方士，但写的语气很柔软，用开玩笑的方式说，像汉武帝那样请李少君做法也是个空。

　　秘室丹成满白云，一声清啸四山闻。

　　仙家自有移情术，空把桃花咒少君。

　　前两句诗描写的是道士炼丹烟云缭绕的画面，期待能够像张三丰《玄要篇》写的“丹成长啸出山去”。但这个事其实属于妄想，结果一般都是像贾敬一样，将“秘制的丹砂”“悄悄地服了下去”，结果“愎中坚硬似铁，面皮嘴唇，烧得紫绛皱裂”，一命呜呼了。

　　我好奇他说的“移情术”到底是什么，因为他是很精深的一个人，所以不能糊弄，后来真找到了这个典故。

　　《水仙操》：旧说伯牙学琴于成连先生，三年而成。至于精神寂寞，情志专一，尚未能也。成连云：“吾师子春在海中，能移人情。”乃与伯牙延望，无人。至蓬莱山，留伯牙曰：“吾将迎吾师。”划船而去，旬时不返。伯牙近望无人，但闻海上汩没崩澌之声，山林杳冥，群鸟悲号，怆然叹曰：“先生将移我情！”乃援琴而歌之。曲终，成连刺船而还。伯牙遂为天下妙手。

　　故事中所谓的“移情”，就是伯牙将自己的情感表达和环境物体统一起来，并最终和艺术创作统一起来，达到了很高的境界。正如杜甫所说的，“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汉武帝曾经信任方士李少君，给了他很多财物让他炼丹，后来李少君病死，他都不相信是真死了，认为他只是化仙而去了。

　　那么曹寅这首诗可能在说，很多修仙的人都会炼丹，其实真正的神仙拥有“移情”的本事，不用像汉武帝那样空折腾，最后还咒骂李少君办不到。

　　倒数第二首：

　　吩付乖龙守钥匙，上元修药得归迟。

　　等闲流出残花片，除问刘郎那得知。

　　是说我要上天修药了，吩咐龙守好桃花源的钥匙，那是一个只有我们知道，别人都不知道的地方。

　　我觉得这个只有“刘郎”和“龙”知道的仙境，属于一个现实中并不存在的地方，它是只存在于心灵和精神的领地。

　　前面所有的游仙诗都写的温柔，但最后一首却写的很凶，带点威胁的口吻，吓唬对方不要相信神话故事里的事，不然死无葬身之地。

　　自缩真铅谢本师，师门真有卖针儿。

　　蓝桥不是登天路，又被玄霜赚转尸。

　　首先说说这个“真铅”，并不是说的金属铅，而是道教术语。早期道教炼丹使用真的铅汞，因为总吃死人，后来渐渐演变成虚拟的“铅汞”，引申成为炼精化气的意思。就像道教的“龙虎”也不是真的动物。我觉得理解到这个程度就可以了，他没有更多的深意。还可以参考一下道教大师张三丰的《参禅歌》：“有人识得真铅汞，便是长生不老仙”。

　　“师门真有卖针儿”是一个比较冷门的典故，钱谦益很喜欢用，他的《牧斋有学集》中有四处提到“卖针儿至针师家”，比如《金陵杂题绝句二十五首》其十四：“杜陵矜重数篇诗，《吾炙》新编不汝欺。但恐旁人轻着眼，针师门有卖针儿。”

　　这个故事来源于佛经，《杂阿含经》中记载：

　　尊者摩诃迦叶为诸比丘尼种种说法，示教、照喜。示教、照喜已，时偷罗难陀比丘尼不喜悦，说如是恶言：“云何阿梨摩诃迦叶，于阿梨阿难稗提诃牟尼前，为比丘尼说法？譬如贩针儿于针师家卖，阿梨摩诃迦叶亦复如是，于阿梨阿难稗提诃牟尼前，为诸比丘尼说法。”——迦叶尊者为比丘尼们说法，听众中有位名叫“偷罗难陀”的比丘尼听法后很不开心，发出诘难：“你凭什么先于阿难说法？”无论从资历还是威信来说，迦叶与阿难尊者都不可相提并论，在阿难前面说法就像“贩针儿于针师家卖”，所以这句话与“班门弄斧”大体同义。

　　我觉得曹寅并不是真的在讲怎么修炼，他说“自缩真铅谢本师”就是说“我已经有很高的修为，可以识得真铅汞，知道一些修行的真谛，能够理直气壮感谢本师了”。（自缩是“自反而缩”的缩写，出自《孟子·公孙丑上》，意思是“自我反省，理直气壮”。“本师”一词在佛教中具有特定的含义，指的是佛教创始人释迦牟尼）“师门真有卖针儿”，就是说“我要班门弄斧了”。开头这两句话，只是一种增加自己讲话说服力的前奏，重点要讲的是后面的话：

　　蓝桥不是登天路，又被玄霜赚转尸。

　　用的典故很明显是唐代的《传奇·裴航》。

　　裴航为长庆年间秀才，乘船还都，遇到一个美人樊夫人，他就写诗追求她，结果樊夫人赠诗婉拒：“一饮琼浆百感生，玄霜捣尽见云英。蓝桥便是神仙窟，何必崎岖上玉清。”

　　裴航当时不明白这首诗是什么意思，后来他路过蓝桥驿，遇见一织麻老妪，向她要水喝，老妪呼女子云英捧一瓯水浆饮之，甘如玉液。裴航见云英姿容绝世，欲娶此女，老妪告诉他：“昨天有神仙给我一种仙药，要用玉杵臼捣药一百天，然后才能吃，吃了就能长生不老。你想娶云英，就用玉杵臼为聘礼。”裴航进京，四处访问，终于买到了玉杵臼，真的为老妪捣药一百天，娶了云英，结果发现樊夫人是云英的姐姐，刘纲仙君之妻也，为玉皇之女吏（源自《神仙传·樊夫人》：刘纲字伯鸾，为上虞县令。其夫人乃樊氏也。）最后夫妻双双入玉峰，成仙而去。

　　纳兰性德有一首《画堂春》就是用的这个典故，比较有名：“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浆向蓝桥易乞，药成碧海难奔。若容相访饮牛津，相对忘贫。”他写的是一种无望的爱情，就算蓝桥相遇，获得不死灵药，我们也难以私奔，如果牛郎织女可以渡过天河团聚，做对贫贱夫妻也甘愿。

　　而曹寅是反对这个神话本身，原作里说“蓝桥便是神仙窟”，他说“蓝桥不是登天路”；原作里说“玄霜捣尽见云英”，他说“又被玄霜赚转尸”。玄霜就是那个神药，《汉武帝内传》说：“仙家上药有玄霜、绛雪。” 转尸就是被弃置的尸体，死无葬身之地。我搜索过，这个词没有一点好的意思，《隋书》说：“百姓流离，转尸蔽野”，《资治通鉴》：“生为愍隶，死为转尸。以往况今，甚可悲伤。”

　　所以这几乎有点威胁人吓唬人了，在描写了各种自己“升天游仙、上元修药”的美好景象后，他可能忽然反应过来，这好像有点诱人啊。于是又恶狠狠地向活着的人说，你不要过来，不要找我，捣尽玄霜也见不到云英，制成神药也见不到我，只会落个白白死掉的结局。他用他全部的佛教道教修为警示对方好好活着千万不要瞎折腾。

　　啊，我感觉在这个类型的人物里，他是我见识过的最完整的东西了，真是个生命过程很完整的好人啊。

　　最后按顺序连起来：

　　这世界上有许多贵人，也有过许多拥有至尊宝玉的人。但像我这样，竟然也能够登上郁萧台步虚做法，也在权力的舞台上表演过，实话说，经常感觉有点心虚胆怯呢。现在我准备乘龙升天去了，去往海上蓬莱，与安期生一起吃仙枣。

　　想当初我是怎么来的呢？就跟传说中的刘阮遇仙一样，突然被人请到了这里，还有人把胡麻饭分给我吃，我心想不知是哪位龙王要买上梁文，需要我的绝世才华哈哈哈……

　　总体来说，这辈子一直过得很爽，还跟你有过严光和刘秀那种际遇。以足加帝腹，客星犯御坐，就像枕月淋霞。只是我走了以后，世间又少了个李白一样的人物啊……不必再来扬州找我，来了也只有枯萎的琼花。

　　其实因为你，我全家都位列仙班了，我们经常笑谈三郎的事业怎么做的这么大！不知道来年在帝前述职考核的时候，能不能再跟阿兄你玩分桃。

　　哈哈哈开玩笑的。

　　你对我，就像仙女偷偷下凡临幸书生，紧张得我要锁两道门闩，我相信是因为高处不胜寒，当神仙也会孤独寂寞冷，所以才变成个仙女来找我。

　　唉，我要走了，上天当神仙可能跟当官上京述职的感觉差不多对吧？我走了以后，人间就找不到我了。

　　我生在汉人国破家亡的时代，本不够资格做一个完整的人，但是一辈子又忙忙碌碌做了很多事，不像很多文人自诩明珠蒙尘，我是忙得来不及落灰，活到这地步我也不能含恨抱怨了，可惜没有你长寿，不能陪你到最后。

　　没关系，反正我早就准备好了上台献祭，这次真的要起飞了。而且你也一样跑不了。但是你到了天上，如果还自称寡人，颐指气使说话很大声，就会像汉朝的淮南王刘安一样被罚去看厕所，那样我就没伴了哈哈哈！

　　想起小的时候我在树下读书参禅，想着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结果不管我怎么磨练笔墨，都没机会考个探花，所以你也有欠我的地方。

　　后来还是成了你们金庭里的一个小神仙，虽然乍一看普普通通，所以说呢，上天哪里需要专门的诏书？凑巧了就行。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你玄烨的宫里少一个琢玉的人，我就来了呗。

　　我的这些事，变着戏法写出来，笔力雄厚写出来，别人也不信，会觉得我疯了。我口袋里的东西拿出来，一般人看着也只是普通的石头。

　　等我升上天以后，就可以随便飞来飞去，坐着神车俯瞰群山，所以要研磨朱砂，好好注解《易经》，不然可能不认识地图，把名山认错了哈哈哈！

　　……我还是这么没正形，我本来就是一个放诞不羁的野人，心向山林，向往自由，却因为借着你的资格行使权力，引起了很多是非。

　　算了，不提那些。

　　不少皇帝晚年都会修仙炼丹，找方士做法。比如汉武帝梦见李夫人送给他蘅芜之香，就找方士李少君帮他做法复活李夫人。其实不需要那么麻烦，真正的神仙有更好的方法，就是移情在艺术上。省得折腾了半天，还怪人家做不到，只能拿着桃花空叹。

　　所以你守好我们桃花源的钥匙就行，我走了以后，那是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

　　最后厚着脸皮说几句，其实我的修为真的很高，是佛门高徒，所以班门弄斧警告你：根本没有不死神药，蓝桥遇仙是骗人的，炼成所谓的仙药也见不到我，只会让编故事的人又赚到一具白白死掉的尸体。所以你别干蠢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