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安处》晚秋

10、小番

　　台风季，阴雨天。

　　消防车，充气垫。

　　各路人马严阵以待。

　　乔瑭紧紧盯着窗户，第一万次在内心哀叹歹命。

　　他不是不想躲开的。可是，有个古道热肠的客户偏要加入劝说的行列，还紧紧攥住他的手腕，让他挣不脱、甩不掉、拉不动、避不开。新财富投票在即，他不能对客户无礼。他有房贷要偿还、他有高堂要赡养、他有“保三争一”的目标啊！在面包面前，情感再剧烈，也要屈从于理智。

　　何况，攥住他的还是个妹子！

　　这妹子，身娇肉嫩、矜持文静，他初见时，眼前一亮，心中一抖。却不想，遇到跳楼这种人人避之唯恐不及之事，她居然会第一个冲上前去。

　　她冲就冲嘛，顺手拉上他干嘛哟？

　　她要去做见义勇为的英雄，他也想有个英雄来见义勇为救救他哟！救他逃离她的魔爪。这真是魔爪啊！这妹子的力气怎么这么大？那白嫩的小手，有如铁钳，倒显得他成了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一般。

　　好吧，他本来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嘛。证券业，靠的是脑子，又不是身体。唉，也不对，证券业的卖方，还是靠身体的。青春饭行业，哪个不靠身体呢？

　　他决定了，这次调研一结束，一定要恢复健身！日后再遇到这种事，起码挣得脱、跑得掉。哦，不，日后再不要遇到这种事了！

　　好痛！手腕好痛！可是被一枚软妹子攥住手腕呼痛，似乎很没有面子。只能忍啊忍啊忍，忍到他的英雄踩着五彩祥云来救他的那一刻。

　　“停牌了！停牌了！你看你看，公告已经发了！”董事会秘书向远航举着平板电脑冲进来喊道。
　　英雄啊！乔瑭泪流满心。

　　骑坐在窗口上的个人投资者看清了公告后，终于退了下来。

　　妹子的手，也终于松了开来。

　　乔瑭心疼地看着手腕上的青紫，欲哭无泪。

　　妹子回神后，也意识到方才的紧张失礼，忙向乔瑭鞠躬道歉。

　　决战新财富前夕，怎么能让客户对自己鞠躬呢？！乔瑭被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又是回礼、又是装大度。

　　调研肯定是泡汤了。

　　不过，机构投资者们没什么意见，毕竟熊市乱事多，监管的大门口还有人拉条幅呢，散户跑到上市公司闹跳楼，也不算多么意外。

　　客户没什么意见，乔瑭自然也就安心了。反正这散户是自己跑进来的，不是跟着他的队伍混进来的，上市公司的板子打不到他身上。况且，当他不知道呢？这向远航啊，这时候心里肯定乐呵着呢——“千股跌停”的大势之下，这家公司的股价都快跌破增发定价了，交易所最近又不鼓励上市公司停牌，投资者赔钱赔到在众目睽睽之下闹跳楼可是大事呢，这时候申请临时停牌，交易所肯定批准啊！

　　安抚完个人投资者后，向远航为表歉意，还是殷勤热切地招待机构投资者代表们和券商分析师们吃了顿饭。席间，又对妹子和乔瑭表示了真挚的感激。

　　享受着众人英雄般的崇拜和赞许，乔瑭突然觉得，这枚名叫“方思佩”的好事妹子似乎也不那么讨厌了。

　　唉，毕竟是刚走出校园的小姑娘嘛，悲天悯人、见义勇为，也是很正常的嘛。这不正说明了这小姑娘单纯善良、正直无私么？

　　这样想着，乔瑭又对方思佩生出了几分好感来。偷偷打量一下，眉眼如画，干净清爽，纤秾合度，仪态大方，哎呀，真是越看越顺眼。

　　国企背景的投资公司工作、刚毕业、试用期都还没过、学校在十大高校范围内，哎呀，条件不错哟——乔瑭的心思有些萌动了。

　　虽是萌动，却又有几分退缩——这么优秀的妹子，估计早有人下手了吧？

　　虽是退缩，却又有几分侥幸——优秀也可以很矜持嘛，他这么优秀，不也没交过女朋友么？还是回去打听一下吧。

　　在动动嘴皮子的事情上，乔瑭向来是个行动派。一回酒店房间，就开始向他的销售基友和猎头基友们打听起了“方思佩”的情况。

　　乔瑭的基友们也是给力，不到零点，便传回了方思佩的信息——独女，父母双教授，目前单身，据说大学时代没有交过男朋友。哟，条件般配呀！乔瑭的心思活络了。

　　第二天一早，乔瑭在餐厅看到方思佩时，便有几分小激动和小娇羞。不过，他毕竟也是独当一面带了三年团队的卖方了，又上过两次新财富，脸皮早就练出来了，何况又想了一晚上的套路。一来二往地，就借着“手腕”的话题跟方思佩攀谈了起来。

　　都上过新财富了，乔瑭在“营销”上自是一把好手。后面三天的调研之行，基本就成了他的“孔雀开屏”之旅。遗憾的是，方思佩除了对他仍有愧疚之外，似乎也再没有别的情愫了。

　　乔瑭返沪后，又借着各种名义约过方思佩几次，都被她以各种借口婉拒了。这让乔瑭略有些焦虑、失落。但毕竟当务之急是新财富，孰重孰轻他还是分得清的，待新财富之后，他有得是时间跟她慢慢磨。烈女怕缠郎嘛，这道理他懂。

　　虽是如此想着，乔瑭仍是扭扭捏捏地让他的最佳基友岳岱——服务方思佩公司的销售，替他盯紧了方思佩。哎呀，这么好的妹子，万一在这两个月里一个不小心被狼叼走了怎么办呢？

　　新财富一结束，乔瑭就展开了他的追逐行动。但他毕竟是矜持的新财富分析师呢，圈内给他介绍过女朋友的人实在不少，这次追求的又是圈内人，不能太高调。

　　在乔瑭低调追求了两个月后，方思佩终于被他的诚心打动了，赴了他的音乐会之约。

　　有一就有二，之后，方思佩又赴了乔瑭的话剧约、画展约、艺术展约。乔瑭那颗沉寂已久的文艺青年之心，一夜之间枯木逢春，不消多久，新枝上便开出了花苞。

　　他借着新财富再次卫冕第三名的机会，向方思佩表白了。

　　方思佩含羞接受，乔瑭如至天堂。

　　但是，毕竟有了“梦梦”的阴影在前，他仍是暗暗调整着二人交往的节奏。等到春节过后，才有了更进一步的念头。

　　这念头压抑已久，一经解放便如滔滔洪水，一发而不可收拾。

　　这时，乔瑭也确定，方思佩是真的没有交过男朋友了。她对他身体反应的反应，实在做不了假——她居然是惊恐、厌恶而排斥的。

　　哎呀，捡到宝啦！好吧好吧，没吃过猪肉又没见过猪跑的女孩子，这个样子也不意外嘛。

　　方思佩惊慌过后，也有些尴尬，打着圆场说——只在女孩子们聊天时有提到，但没人说过细节，她也没见过实物，这震惊，实在有些大，她需要时间消化。

　　乔瑭失落之余又有些欣喜，最终还是欣喜盖过了失落、“理想”战胜了疼痛，用强大的意念压下了梦了她多时的小兄弟。

　　可是，之后的相处中，方思佩总是刻意地小心，既不近他的身，也不让他近身。这让乔瑭百思不得其解。

　　他衡量了一下自身的条件——仪表堂堂、年薪百万、豪宅名车、三观端正，分明就是新一代“四有”青年嘛！虽说方思佩的条件也很优秀，但放在大城市的婚恋市场上，仍是他乔瑭的受青睐度更高嘛。

　　真是越想越费解，越费解越苦恼啊。乔瑭自苦恼中，又生出几分挫败，自挫败中又生出几分不甘——他对她夜夜幻想，她却避他如洪水猛兽，行为举止太过谦和有度，分明就是对他无意。乔瑭犯起了左性，便疑心方思佩拿他做了一时将就的备胎，这让他又生出几分负气之感来，一赌气干脆向方思佩提出了结婚的建议。

　　他是这样说的——我岁数不小了，在我的规划中，是至少要有两个孩子的，而且我也希望孩子的母亲能在她30岁之前陪我完成这个计划，这样对她也好。你要是跟我想法差不多，不如我们趁早把婚结了，现在抓抓紧，还能赶得上。

　　乔瑭在证券圈自诩独立的高知女性面前说出这样的话，不可谓是不尖酸、不刻薄的，他说的时候，其实也是赌气加试探的成份占了九成，并未真的想要结婚。

　　不成想，方思佩却郑重地承诺会认真思考。这让乔瑭十分意外。

　　方思佩只思考了一夜，便给了乔瑭肯定的答复，甚至有条有理地掰扯起了见父母、定婚期、做公证、领证、摆酒和生育时间。直说得乔瑭目瞪口呆。

　　结婚的建议是他提出的，乔瑭一时间也是骑虎难下、追悔莫及。

　　他不是不喜欢方思佩的。事实上，她是他这些年来遇到过的同他最般配的女生。但是，他自她的心中，感受不到爱意。她永远干净整洁、工整规矩、不愠不火，举止合宜，就像一架完美的机器。

　　他想要的是灵魂伴侣，不是一具完美的仿真人偶啊！何况，仿真人偶……充了气还能用，她却连他的碰触都恨不得是能避则避、能免则免。

　　想到这里，乔瑭心中也生出了几分狠意，直接向方思佩提出了提前过夫妻生活的要求。他活学活用地搬出了温昕的理论——既然大家是因为在孩子一事上达成的共识而决定结为连理，自然应该先彼此检验，才是最大程度的诚实负责。

　　方思佩呆愣很久，终于同意。

　　乔瑭本来也没有几分真刀真枪大干一场的念想，加之她对略为亲密的接触都别扭僵硬，初时也只是带着几分赌气的心思。待方思佩颤抖着放出春光后，他却是再也拴不住心、收不住手了。

　　一连串的名字涌上了他的心头，日本的、韩国的、香港的、台湾的……天啊，竟是平分秋色，不逞多让呢！

　　她双目紧闭，身体紧绷又忍不住战栗。他周身的血液俱集中到一处，脑中一片混沌，早就将什么狗屁婚纱新娘的理想抛之了脑后。

　　但他多年来毕竟只是纸上谈兵、沙盘演练，真刀真枪上了战场，方思佩的“非暴力不合作”令他挫败失落。

　　这感觉，实在谈不上美好——他自嘲地想到。还不待下一步动作，方思佩竟嚎啕大哭起来。这令他惊讶又委曲——天地良心，他可真的什么都还没做啊！

　　他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处理这样的情况。安慰吧？他似乎更需要安慰。道歉么？他似乎比她更无辜吧。

　　电光火石间，乔瑭突然意识到了问题的所在。他穿好衣服，坐在床边，看着将自己裹成蚕宝宝的方思佩，严肃问道：“你是一时接受不了这些事，还是一直接受不了？并且不打算接受？”

　　方思佩是个诚实的姑娘，她摇了摇头，哽咽道：“一直不打算。”

　　这答案虽然也是乔瑭预期的一种，但他仍是震撼了，他惊声问：“为什么？!”

　　方思佩看着乔瑭，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复杂起来，有羞愧、有内疚、有狐疑、有尴尬，她沉默片刻，下了就义的决心一般，一字一句道：“因为我有女朋友。”

　　乔瑭呆了。他指着方思佩，手臂抖动了良久，却一句话都说不出。

　　方思佩见状，倒是冷静了几分，好心解释道：“我以为你也同我一样，只是你可能是个双。但是，我们这样的人在一起，仍然是最好的。”

　　乔瑭愤怒了：“谁跟你一样啊？！你凭什么觉得我是双啊？！”

　　方思佩也有些不好意思了，但仍是慢条斯理娓娓道来：“无秘上有一段时间，传过你跟你们公司销售，就是那个岳岱的事，虽是匿名，但早已被扒得很清楚了。我认识你以后，他总是明里暗里地打听我，我去找你们公司的人打听了一下他，说法也跟无秘上差不多。他们还说，你的前女友闹到过你的前东家，说是有了你的孩子，还拿了有你……嗯……的证据来，DNA都没验，你们就敢告她诽谤，肯定是知道你……不会跟女人真的发生什么。我这才对你动了心思。交往以后，我觉得你的表现好像跟他们说的有些出入，所以想到你可能是个双，这就让我有些犹豫了。但是你提出结婚时用的理由，又让我确定了你还是爱男人多一点的，可以接受女人，只是为了要后代。回家以后，我跟女朋友商量了一下，决定答应下来。你说至少生两个孩子，那就是说，以后离婚了，我们至少可以得到一个孩子。这样，我们都有过婚姻，也都有了孩子，也算是让家中老人放心、让世人停止猜疑了。”

　　这险恶的世事啊！这万恶的无秘啊！乔瑭欲哭无泪。不，他已经几欲流泪！

　　他不想解释了，这时候，也没必要解决了，他只是无力道：“这世上同志们这么多，你们怎么就看上了我？”

　　方思佩理所当然道：“因为你的条件好啊！而且跟我最为匹配。”既然他没否认，那就是还有机会，她又诚挚建议道：“其实，我们不一定非要用这种方法的。科技都这么发达了……”

　　乔瑭被她这让人啼笑皆非的神来一笔堵得无话可说。但他毕竟也是个神经坚韧的大龄单身自助男青年，与左右手沟通了这么多年，他的关注点也是自成一派，他稍作思考，不答反问道：“你们可以接受仿真品，却不能接受实物？”

　　方思佩脸刷地红了，她嗫嚅道：“我们……是真正的灵魂伴侣。那些事，从没有过。”

　　自那之后，乔瑭将他微信上的签名由“灵魂伴侣，得之我幸”改成了“灵魂伴侣，失之我命”，并正式踏上了放飞自我之路。而这，就是另一个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