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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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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正午。烈日,无风。
新兴工业区大路敞亮,透着油光,似是被晒出了汗,踩在上面,粘粘腻腻,仿佛鞋底粘着烧化了的沥青。路旁是新栽的小树,枝细叶疏,尚不足荫蔽行人,蔫头蔫脑、弓腰驼背地站着,叶子上挂着薄灰,透着几分萎靡。
天地似蒸笼,笼内灰气蒸腾,温昕置身其中,觉得自己好似内外填充着PM2.5的肉馒头。她一手拿着名片夹,一手拿着手机,略有些焦躁地站在传答室旁边的大门口,顶着大太阳,边电话沟通,边向办公楼方向翘首张望。传达室里三三两两地坐着几个买方的客户,吹着电扇抱怨着烈日灼人、舟车劳顿。
这是温昕从业以来第一次独自带调研。她是汇达证券研究所某行业研究团队的二号助理,业内简称“二助”。她连带研究生最后一年的实习算起,入行刚满两年,这样的资历,放在多数券商,只能做个三助。她原本也确是三助,沾了熊市的光,反而升了二助。此时是“钝刀割肉”开始的2012年,上一年市场跌了14%,从高点到低点算起的话,振幅达到了30%,韭菜已经割无可割,交易量的大幅萎缩,让各大券商纷纷把开源节流提上了日程——证券业看天吃饭,卖方收入全靠佣金,佣金全靠交易量,故而,他们不怕急涨急跌,就怕钝刀割肉,这要比一刀断魂还令人痛苦。汇达证券作为“国”字头老券商,此时自然首当其冲,将各团队的费用打包进了团队老大的奖金池。温昕所在团队的前一助在年初跳槽去了一家小券商,自立门户当首席,连奖金都放弃了,考虑到团队的稳定性和总成本,团队老大章浚亮便放弃了招人的打算,将剩余的助理们顺位提拔了起来。
此时恰逢新财富拉票季,新“一助”跟章浚亮兵分两路,紧锣密鼓地进行着第一轮拜票,带调研的工作自然落到了温昕头上。当然,此次调研由温昕带队,除了章浚亮和一助分/身乏术之外,与参与的买方均来自中小机构且均在研究岗位也不无关系。
二级市场的行业链条,可以简单分为买方和卖方,凡是以机构名义拿钱去买卖股票的都算买方,为买方买股票提供研究支持和投资建议的算卖方;买方以公募基金、保险资管、券商资管和自营为主,卖方以券商研究所为主。无论买方还是卖方,业内统称“二级狗”。券商研究所除了做二级市场的卖方,同时还肩负着服务券商投行的职能,是一级市场和二级市场的联接闸。
对于卖方而言,每年的“新财富”优秀分析师评选,是全年第一大事,这同时也是二级市场万人空巷的盛事。只要你能跻身三甲,甚至只是四、五名,不论在多小的券商,税后到手百万都不再是梦想。运气好的话,进了激励到位的新财富第一名的团队,做到二号助理,年薪也可超过百万。当然,百万二助这时还只是凤毛麟角,通常要跟着同一个首席分析师耕耘三年以上,温昕这种捡漏补缺晋级二助的不算。而且,她跟的老大章浚亮永远在四、五名徘徊,百万年薪只是他一个人的事。章浚亮在业内有个称呼叫“章三月”,因为无论新财富名次如何,他给助理们的年终奖都只与三个月的工资等额。
除新财富奖金外,“派点”是卖方的另一项主要收入来源。每一家给券商贡献了交易佣金的机构投资者,都有权对相关券商的研究员打分,各家券商根据复杂的加权计算结果,将一部分交易佣金作为季度奖金向各个研究团队发放,业内称之为“派点”。派点即是季度奖金,每家券商的标准不同。汇达证券的激励在业内算中等水平,一个团队如果派点拿到上限,兑换成现金大概在20万左右;当然,也有派点拿得少的,一季度只得几千块的。章浚亮是首席分析师、行业研究团队的老大,他掌握着派点的分配权,在这方面,他仍然是“章三月”——助理们1、3、4季度各拿到与一个月工资等额的季度奖,2季度分新财富奖金,章三月就不分派点了。
在买方的内部阶层划分里,研究岗是在投资岗之下的,从研究做到投资的过程,与筑基期修炼到元婴期类同,中间有个“基助”的过渡期算是结丹了。卖方资深首席们,在各家买方机构都有几个“搞得掂”的投资经理甚至投资总监,他们是不会亲自服务买方研究员的;如果首席是连续三年进入新财富三甲的,除了新财富拉票期之外,连普通投资经理都很难季季见其真容。业内还曾有过极端案例,个别没有背景的买方小研究员,不知天高地厚,以为自己是甲方便可“目空一切”,挑衅了卖方大佬级首席的观点,竟落得个被业内封杀的结局,最终无奈转型去了小咨询公司。
当然,这些都只是个例,不适用于章浚亮,更不适用于温昕这只菜鸟级分析师助理。她刚挂断电话,就有一个小买方的研究员堵在了休息室的门口,满脸不耐烦地兴师问罪起来:“你们是怎么安排的?怎么等这么久还没人出来接待?”
温昕赶忙鞠躬道歉,并解释说——刚跟证券事务代表通过电话,对方马上出来领路。然而,这套说辞显然不能让调研经验丰富的研究员们满意,又有人起身责问道:“你就不能先问清楚把我们安排在哪个会议室么?我们可以自己过去等的。”
温昕赔着小心干笑着解释道:“来之前就商量过了,董秘不同意。所以只能约定2点在传答室集合,证代领大家进去。”
她不说还好,这话一说完,一个买方姐姐马上加入了声讨阵营:“约定2点,可现在都快2点半了,就算他们临时有事,好歹也先把我们安置了啊。这大热的天儿,放我们一堆人在这儿闷着,懂不懂礼貌啊、能不能体谅体谅别人啊?你有跟他们说这儿还有一个孕妇么?”
温昕看了看这位姐姐滚圆的肚子、通红的脸蛋和汗透的孕妇装,忙亡羊补牢道:“您别生气、您别生气!是我经验不足、考虑不周,我马上打电话再催催证代。”
旁边又有和事佬边打圆场边提建议:“小温啊,我看不如折中一下,你就跟证代说,咱们在大堂等他。”
这倒是个灵活变通的好主意,众人纷纷拎包起身,附和连连。温昕略一思忖,便去帮孕妇姐姐拎包,准备带队直接杀到大堂避暑。谁知,一直坐在一旁装聋作哑的保安大叔和保安弟弟,却齐齐起身将他们拦下了,并宣称,未接到通知便不能放人进厂区。正所谓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无论一众自诩“精英”的北清复交毕业生们怎么解说,保安均不为所动。一时间,传答室里人声鼎沸,情绪激昂。
就在温昕焦头烂额之际,证券代表终于飞奔而至,将她于水火之中解救了出来。证券代表毕竟是处理这类事务的专业人士,等到大家坐到了会议室,吹上了空调,喝上了工作人员们悉心准备的蜂蜜柚子茶和酸梅汁时,火气已经消去了大半。二级市场的买方们,表面倨傲,实则是一群容易满足的群体,只要上市公司稍稍放下身段与其称兄道弟,便会一笑泯恩仇,将其引为知己。尤其是从股改时代一路走来的老买方,当年无不被被挂着行政级别的董事会秘书们当家奴一样训斥过,对于当下的职业董秘与二级市场的关系,已是万分感动、知足。
调研进行得十分顺利。董秘配合,问一答十;分管市场的副总经理也是荤腥不忌,数据与段子齐飞,引得大家爆笑连连。
温昕一边认真记录,一边暗暗松了口气。
然而,她还是高兴得太早了。就在大家问收尾问题时,楼道里突然传来一阵喧哗。董秘使了个眼色给证代,证代立即起身向外走,刚到会议室门口,就被强大的外力撞了个踉跄,不待众人反应,一个血人便冲了进来。
证券从业人员们,哪见过这种场面,一时间俱是呆坐当场,忐忑不安。
“血人”站在最前面,后面围站着十几个工人,跟董秘办的工作人员对峙着,尽职的保安们早已不见踪影。
从工人与董秘的争执中,分析能力强大的二级狗们很快便理出了头绪——这家企业设备老旧,工伤不断,前不久刚有个工人断了小腿,老板给了三十万赔偿金,这次又有个工人,就是这个血人了,断了手指,老板只肯付十万块,工人便带着自己的同乡闹了起来。董秘呢,不巧正兼着副总经理一职,分管人力和办公室事务,处理了一中午的工闹,把价格加到了十五万。却不想工人们只是假意接受,继而闹到了客人面前。工人不懂什么投资者关系,但他们知道,能让趾高气昂的董秘抽空“接待”的客人,一定是重要的。他们便来向客人讨个支持,就算客人不支持,起码也让客人认清这家公司的真面目。
工闹的事情最终以报警的方式解决了。没办法,孕妇姐姐吓到了,直嚷嚷肚子不舒服。工闹事小,要是投资者在这里出了事,对上市公司可是灾难性的打击,董秘干脆一个110把警车和救护车一齐叫了来。
证代很负责,带着两个有经验的办公室大姐,陪着孕妇姐姐去了医院,留下没经验的温昕继续伺候买方的大爷们。
看了这一场大戏,调研结束时已是黄昏。
没见过社会大场面的二级狗们虽然心有余悸,但情绪上却是亢奋的,一路分析评判,“不虚此行”溢于言表。
温昕想到自己的家事,略有些伤感,但她此刻也只能赔笑着脸,做个称职的倾听者。
晚餐是证代作陪的。这个季节吃小龙虾最应景,证代让司机将一行人送到当地知名的小龙虾兼烧烤店,嘱咐温昕随便点,他送完孕妇姐姐就赶过来——孕妇姐姐没什么大碍,但她仍是中断了调研行程,匆匆踏上返程之路。
证代来的时候,大家已经自顾自喝了两圈啤酒了,正是兴致最好的时候。证代明显是个积极上进的有志青年,他可是要走职业董秘的道路的,又深谙证券投研人员闭环流动的特性,对每只二级狗都十分热情周到——这些可都是他未来参加新财富最佳董秘评选的潜在票源呢。故而,自然要顺着投资者们的认知倾向聊天了。但他毕竟也是上市公司的员工,在立场上是不能数典忘祖、吃里扒外的。
证代陪大家喝了一圈之后,开始叹息:“不瞒各位领导说,我也是苦孩子出身啊,父母双下岗,姐姐十几岁出去打工供我读书。你们说的这些,我不能更懂,工人的境遇,我也不能更同情了。但是,站在公司的角度,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这两年人力成本涨得厉害,我们现在招生产线,一个月没有3000块招不到。加上各种保险,一个工人一年就要5万多块钱,这还是初级工。去年800大几十个工人,就占去了5000多万的成本,还不算解决住宿的那些钱呢!今年估计这块的成本要上6000万。我们一年的利润才2000多万啊!我们一个零部件连1块钱的毛利都赚不到,这左一个30万、右一个30万的,我们得多卖多少零部件才能赚出来啊?至于说我们的设备,你们不做这行的不了解,换一批新设备哪那么容易?光是评估你厂房的地基啊、配套啊达不达标,那些个关关节节就足够折腾掉人一层皮了。何况你们看看报表,设备还没折旧完呢,这就没问题啊!真的是那些工人老了,精力体力跟不上了,看这两年工资高,都不愿意下生产线。他们自己操作时不留心,我们还得给他们买单。我甚至跟各位说句诛心的话,要是把赔偿标准再提高一些,那些个40好几的老工人,可真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他们断个胳膊断个腿的,不影响回乡养老,企业可就这么赔破产了!我们毕竟是做企业的,不是慈善机构。按各位领导刚才的说法,100万也没什么,那各位倒是说说看,要是你们哪天看我们报表,业绩亏损,我在年报上解释说,是因为多增加了30起工伤所致,你们什么想法?”
有些人生阅历、同样是靠读书改变命运的二级狗闻言便不再作声,但也有中产家庭走出来的二级狗表示不能理解——怎么会有人愿意为了100万就把自己搞成残废呢?
证代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解释道:“领导啊,这就是出身不同、境遇不同造成的三观不同了。我们这还有过老公出工伤,老婆领了赔偿金,转头就跟老公的工友跑掉了的事呢。唉,我也是社会最底层出身的,你们别以为底层人民就一定单纯质朴,他们只是没有做大恶的眼光和智慧罢了,但是,小恶难道就不是恶了?他们觉得偷厂子几个部件、拆老家几根电缆拿去卖钱,都不叫作恶,这是老板和村长欠他们的。我们有个工人,从来不吃苹果,问他为什么,他说家里就是种苹果的,果农们都会打一种药,可毒啦,但是苹果可以长得很快很大。我们问他,知道有毒还打啊?他可不以为然了,说打药的每斤可以多卖几毛钱呢,反正自己不吃不就得了。唉,他怎么就不想想,他吃的其他东西,是不是也是一样的情况呢?我跟你们讲啊,现在别说100万了,就算是几万块,也多得是人愿意去铤而走险,为了千把块伤人的也大有人在。这里面的逻辑,各位可能不太能理解,我倒是可以理解的——他们被轻视久了,渐渐地也轻视起了自己的生命,以己观人,自然也轻视别人的生命。我不知道这种状况能不能改变,这也不关我的事,但是,如果继续糟下去,总有一天也会变得关我的事了。可我又有什么办法呢?这世道,能顾好自己、不给国家添麻烦就不错了,哪管得了别人?”
众人一时间感慨连连。但这话题毕竟有些沉重,不符合二级狗向往阳光、追求美好的天性,大家借着上了四盆新的小龙虾之际,开启了新一轮推杯换盏,转换了话题。
证代是带着任务来的,大家也都心照不宣,故而,他只是略加提示,胆小怕事的二级狗们就纷纷表示,今日之事不做传播了,当是互相卖了个人情——二级圈相通,董秘、证代圈就不相通了?你在自己的圈子里断人家生路,人家自然也能在他们的圈子里断你生路。
回酒店是分批打车走的,温昕和证代一个车,她这才从大背包里拿出两小盒正山小种,表示是她的老大章浚亮对董秘办的一点小心意。证代跟章浚亮打过两次交道,知道他的为人,也没客套推辞。他收下茶叶后,又嘱咐了一下她,写好了调研报告一定要先发他看一下。温昕自是唯唯应下。
温昕一回到房间,就在Q上给男朋友报了个平安,再在临时建的调研Q群里给买方领导们确定了一下次日的行程安排,最后给章浚亮电话汇报了一下这一天的情况。她放下电话后,匆匆洗了个澡,就投入到调研纪要的整理工作中。
她打开电脑不多时,就看到一个同酒店的买方发来的消息,约她到他房间讲解一下今日这个公司的估值模型。温昕明白他的潜台词,但她也不知该如何应对这种情况,便索性装作没看见——反正她的Q和MSN都是隐身状态。此时已近零点,就当她不够勤奋,已经睡了吧。整理完纪要,先发给证代,再去做章浚亮临时安排的工作。干到3点出头,温昕才匆匆上床,抓紧时间睡了3个多小时的囫囵觉。
第二天的调研较为平淡。调研结束后,临时聚起来的一群人就各自返程去了。
温昕是一行人中唯一选择动车返程的——方便在途中干活和接打电话,同时也是公司控制成本的要求。她一上车就放下小桌板开始干活,无独有偶,她旁边座位的兄弟也是一个架势——一边戴着耳机讲电话,一边开着笔记本写东西。温昕是后上车的,放包时那男人还搭了一把手,不知为何,她总觉得男人似曾相识。行至一半,男人因为车厢里熊孩子跑来跑去、大吵大闹,说了孩子的父母几句,引起了一阵争执,但也因此,跟温昕搭上了话。
男人名叫常安,是一家财经媒体的记者,跟温昕一样,连带实习才工作了两年,但他的社会阅历明显甩开了温昕几条街。证券投研人员,对媒体多少有几分警惕,老一代的,甚至将媒体视为天敌。新一代的卖方,近两年因为“新财富”评选的缘故,对媒体倒是越来越重视和友好了,章浚亮就是其中之一。在自家老大的影响下,温昕对媒体也十分客气,故而与常安相谈甚欢,临别时还互换了联系方式。
三天后,温昕看到了工闹企业的负/面/新闻,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会对常安有种似曾相识之感——他竟然就是那天参与工闹的“工友”之一!